权贵人家讲究门第、脸面, 往常情况下见一男一女落了水,不管是意外还是有心,总要传出些关于肌肤之亲的流言, 顶得住他人指点的如常生活, 顶不住的可能半推半就地凑成一桩糊涂婚事。
但当落水的人数远远不止两人时,这些通常常会引起闲言碎语的事情就没人在意了。
河畔上受惊的小儿哭嚎着, 失散的家人喊叫着, 还有官员疏散百姓救护受伤的人,乱糟糟的,根本没人有心思关心旁的。
在这种情境下, 谢迟将钟遥从船头抱下、手搭在她后颈等小动作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没几人会特别注意。
但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谢迟很快收回了手。
钟遥正望着水面,后颈的手一拿开, 她就跟怕走丢似的赶忙回头,朝着谢迟靠近了一步, 抓住他的衣角, 再重新望向水面。
这反应与山洞时一模一样, 谢迟的感受却大不相同。
他的视线越过钟遥头顶看向小船,问:“薛枋呢?”
“小姐方才还在!”疏风慌张回答。
薛枋方才是还在的, 四皇子出现后,所有人都转向了他,不知道薛枋什么时候不见的。
人是在水上消失的,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水中。
“去找!”
谢迟声音低沉,冷冽命令,立即有一大群侍卫跳入了水中,与四皇子的侍卫混在一起, 搅得江中灰蒙蒙的,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钟遥趁着身边没外人,拽着谢迟的衣角悄声问:“薛枋会有事吗?”
“不会。”谢迟回答的时候,微微侧目,正好看见钟遥的发顶与侧脸。
她今日做了妆扮,比不上偶遇费安旋那日精致,但也算有几分用心,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粉味,似有若无。
这很不对。
谢迟让人给她做了祛疤药,因为自己将要离京,特意让人加紧赶制,导致药粉做出来后药草味道稍重,按理说,钟遥身上该有些药草味道的。
上船时和方才抱她下船时,谢迟都没闻到那股味道,现在也没有。
是距离不够近?
谢迟做不来凑到姑娘家脖子里嗅闻的行为,猜测也可能是钟遥不喜欢那味道,又考虑到今日要见的人比较多,为了体面没有涂抹。
这就与他没关系了。
用不用是钟遥的事,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他把四皇子拖下水做什么?”钟遥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头也不回抬地又问。
谢迟道:“揍人。”
薛枋性子烈、不服输,在他族亲身边时因为太过顽劣,一直被人说是睚眦必报的小疯狗。
“揍人?”钟遥惊异重复,接着脸一皱,忧心忡忡道,“水下揍人不便利,揍不疼的呀。”
谢迟:“……”
他还以为钟遥要担心薛枋因为殴打四皇子会被皇帝清算。
谢迟目光低垂,看着钟遥的侧脸,心道她也是一只小狗,一只毛发蓬松的小白狗,遇到危险就缩着身子躲在别人身后,边“呜呜”装可怜,边伸着爪子凶巴巴地往前挠。
他没理钟遥,过了会儿,衣袖又被扯动,钟遥转头看过来。
谢迟在她转过来之前将目光转向江面,听见她问:“你祖母和陈落翎还好吗?”
“担心?”
钟遥诚恳道:“对陈落翎是担心,对你祖母是客气。”
谢迟也真诚提醒道:“四皇子只是被拽下水了,不是死了。”
钟遥一下子又哭丧了起来。
谢迟瞥着她的可怜模样,满意了,这才道:“多谢这位小女子关怀,在下那个坏祖母平安无事,陈二小姐也已被太子的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钟遥又嘴巴瘪瘪,好似受了多大的欺负。
几句话的时间,河面上有了反应,是薛枋破水而出,很快被侍卫扶上小船。
船只靠岸,疏风迅速张开一件披风将薛枋裹住,而薛枋浑身是水,眼神却十分明亮,还透着几分得意犹未尽的凶狠。
谢迟看见了,上前一步,将他头上的兜帽往下一扯,把他的脸遮了个严实。
慢一步的四皇子也被侍卫救起了,与薛枋不同的是他的脸有些肿,额头还被什么东西划伤了,鲜红的血水被他脸上的水珠淡化成绯红色,顺着他脸上的疤痕缓缓流下。
“把她……”四皇子狼狈地吐了几口水,双目赤红地指着薛枋道,“把她给我拿下!”
侍卫应声上前,看见人躲在谢迟身后,踌躇了下,道:“此人意图谋害四殿下,还请谢世子避开,让我等将人拿下。”
谢迟道:“舍妹落水刚被救起,何时谋害过四殿下?”
侍卫说不出来。
江水早已被搅浑,水下只能朦胧地看见个人影,即便真的有人在水下施暴,谁也不能确定施暴的人是谁,更不能确定对方是有意还是挣扎时的意外。
除了被施暴的那一方。
若是旁人,侍卫自是不惧,可那是谢迟,侍卫拿不出证据,不敢强行动手。
四皇子面色几经变化,突然转身,唰的一下抽出了侍卫腰间的长剑。
长剑高举,迎着日光折射出刺眼的寒光,朝着谢迟狠狠劈来。
谢迟不仅不避,反而上前一步,擒住四皇子的手腕往下一翻,将长剑调转了个方向,随后以掌叩击,长剑顿时从四皇子手中脱离,“当啷”一声投掷在不远处安顿百姓的太子脚边,发出刺耳的声响。
“什么人!”太子护卫一声暴喝,事情就此彻底乱了。
最后四皇子被太子亲自押去了宫中,走之前他还神色癫狂地叫喊着,要让所有人都去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谢迟势必要带着薛枋入宫一趟的,不过有太子在前,他不用着急。
谢迟让侍卫带着薛枋先去马车上,自己则站在江边转向了钟遥。
四皇子被拽入水中痛殴了一顿,他向来受皇帝的偏宠,从未受过这种耻辱,是以上岸后眼中只看得到薛枋,没有再看钟遥一眼。
钟遥放心许多,这会儿正踮脚眺望着太子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放松,也有些茫然。
“今日就不送你回去了。”谢迟说道。
钟遥没听清楚,“嗯?”了一声转过脸,疑惑地看着他。
谢迟朝着远处的街道抬了抬下巴,钟遥顺着看去,见隔着拥挤的人群,钟夫人应当是听说了这边看台塌陷的事情,正焦急地奔来,身后跟着一群家仆,可惜被人群堵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娘!”钟遥踮着脚朝那边大喊,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未能传到钟夫人耳中。
她有些急,提着裙子就要迎过去,被谢迟接下来的话阻拦。
“明日陈大小姐的死讯就会传开,你既已做好准备,等你母亲与兄长见过面后,就尽快与她离京。”
“明日?”钟遥早就准备好了,可这一日真的到来,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她怔了一下,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谢迟道:“明晚。”
太快了,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钟遥想问他怎么把薛枋一起带走?还想问他与薛枋都走了,不怕谢老夫人被四皇子针对吗?
但谢迟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是早有安排的。
钟遥又想说雾隐山贼寇好凶狠,让谢 迟当心些,想说请他一定多多照顾自己二哥……
话到嘴边,发觉这些话要么是多余的,要么是她已经说过许多遍的。
最后还是谢迟先开口的。
“趁四皇子分不出精力,快些离京,路上多带些家仆,尽量走官道。回乡后管住你那张破嘴,别再到处败坏你自己的名声。”
钟遥:“……”
她耷拉着嘴角,眼里全是谢迟不给她留脸面的怨念。
谢迟不仅不反思,还笑了一声,继续不留情面道:“找夫婿记得仔细观察品性,若是再糊里糊涂地定下个卑鄙无耻的货色,下半辈子就全部搭进去了。”
钟遥大感丢脸,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能。”谢迟道,“你手中那些祛疤药味道重了些,稍后府中研制出了带香味的,会再以薛枋的名义交给你大哥。老实涂用,时间久了,多少能有些效用的。”
钟遥点头,然后疑惑问:“既然是伤药,有味道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要研制出带香味的?”
谢迟:“……”
他目光陡然一凶,道:“你在质疑我?”
钟遥瞧了瞧他,小声道:“说不过就拿身份恐吓,谢世子性情这样好,定是不愁姑娘家,真心,喜欢的。”
她特意在“真心”俩字前后停顿,语气加重,提醒谢迟他现在被那么多姑娘喜欢都是因为他装得好。
谢迟听懂了,面色一沉,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吓得钟遥赶忙往后退。
他这才停下,笑了两声,声音里又带上了那让人讨厌又熟悉的讥讽。
这时又有人在呼喊“小姐”,钟遥顺着声音看过去,见是跟着自己出府的下人。
“走了。”谢迟也在这时说道,声音随性洒脱,像是脱离了什么束缚终于回归自由。
“等等,等等!”钟遥连忙阻拦。
她先朝着府中下人挥手,示意他们去找钟夫人,自己则转过来,与谢迟道:“我想、我想……”
钟遥知道谢迟是在和她告别。
她府中的麻烦事还没结束,但不管二哥在不在雾隐山、是死是活,谢迟此去,归来时没了薛枋,即便他会再次对自家出手相助,也不会与她这个闺阁女儿有什么关系了。
与上次的无声疏远不同,这次他清楚明白地在与自己道别。
钟遥心中有许多想法,又好像因为道别来得太突然,什么想法都没有。
她犹疑了一会儿,解下腰间荷包,从中掏出一颗湛蓝的珠宝递向谢迟,道:“不管怎么说,你帮我的都远比我帮你更多,这颗珠宝是我所有宝贝里最贵重的了,送给你——我知道你不缺银钱,这个对你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新婚贺礼——”
她忽然停顿了下,叹了声气,道:“若是你一辈子也没姑娘真心喜欢、一辈子也成不了亲,那就当我给薛枋的——不对,他长大后怕是也没人喜欢……”
钟遥再次停住,思量了下,重新说道:“算了,还是当做给你那个坏祖母的寿礼吧,她……”
说到这里,她眉头一皱,第三次停下。
“继续啊。”谢迟俯视着她,冷笑道,“我那坏祖母怎么了?”
“她定能长命百岁!”钟遥大声道。
她再讨厌谢老夫人,也不至于想让人去死,那毕竟是个老人家,尖酸刻薄了些,但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钟遥就是提到谢迟与薛枋这两兄弟的亲事时多想了些,再提到谢老夫人的寿礼时,习惯地考虑到另一种可能。
这实在太冒犯了。
“我真的没有想要诅咒她……”钟遥低着头小声辩解,“我不是那样的恶毒婆娘。”
她不低头谢迟还能看见她的侧脸,一低头,留给谢迟的就只剩下乌黑的发顶了。
谢迟弯下腰,在钟遥耳边同样小声道:“你不是恶毒婆娘,你是喜欢耍嘴皮子的坏小婆娘。”
钟遥抬头来看他,他顺势站直,目光落在钟遥张开的白皙手掌上,道:“我不喜欢珠宝。荷包里还有什么?倒出来,我自己挑。”
“我也不是坏小婆娘……”钟遥嘟囔着。
谢迟装作没听到,等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低头看去,见除了被钟遥掏出来的那颗湛蓝的珠宝,还有一条辟邪的五彩绳、几两碎银、三个铜板,以及一颗小巧的珊瑚珠子。
珠子是鲜艳的正红色,与钟遥先前那身红裙装扮时发间点缀的宝珠有些相似,就是多了个豁口。
谢迟将那颗带着瑕疵的珊瑚珠子从钟遥掌中拣起,道:“就这个吧。”
“这个不值钱的……”
谢迟诧异问:“其他的很值钱吗?”
钟遥:“……”
她默默将其他的东西装回荷包,自我安慰道:“让你这一回。”
东西挑完了,话说清楚了,钟夫人也在家仆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看见了钟遥,正在朝她呼唤。
钟遥回头看了娘亲一眼,转过来与谢迟道:“那我走啦,谢世子!”
“有缘再会。”谢迟负手立在江边,不咸不淡地说道。
这四个字太具离别的伤感,听着人心中不舒服。
钟遥思考了下,道:“如若能够再会,可千万别是上次那样的情形了!”
说完看见谢迟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钟遥笑了下,微微后退,冲着他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转身向着人群走去。
谢迟看着她的身影融入人群到了钟夫人身旁,被钟夫人一把搂入怀中着急地上下检查着,低头捻了捻手中那颗带着豁口的鲜艳珊瑚珠子,嗤笑了一声,将珠子收入袖中,朝着侯府的马车走去。
到了地方,发现几辆马车都在,谢老夫人竟然还没走。
想也知道薛枋一定在祖母那里,谢迟索性也过去了。
车厢里谢老夫人和疏风正在往薛枋身上裹毯子,这时节天已经有些热了,薛枋浑身湿透,并不觉得冷,正在用力把毯子往下拽。
“怎么不先回府?”谢迟道,“回去更衣,待会儿还要进宫。”
“这不是在等你吗。”谢老夫人衣着干净,一点儿磕碰也没有。
她转身端了一盏茶给谢迟,道:“和小女子把话说清楚了?说了那么久,该润润喉了。”
谢迟接过茶盏的手一顿,转目看向薛枋。
薛枋还在和身上的毯子做斗争,被看得懵懂,反应了下,道:“我没说小女子就是钟遥!”
“……”
这下真不用说了。
“他还真没说。”谢老夫人道,“我眼睛尖锐着呢,自己看得很清楚。”
她一点伤没受,早早就被转移到了马车上,左右没事,就掀着车帘看外面是什么情况,不巧,正好看见自家孙子将钟遥抱下船的那一幕。
那是一个很简短利落的动作,只是眨了眨眼,谢迟就松了手,退开了。
太不可思议了,谢老夫人差点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眼花了。
后来又看见两人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这倒是可以解释,钟遥是被薛枋邀请来的,他做兄长的关怀几句是应该的。
——可他又是摆脸色,又是弯腰在别人手心里挑拣东西,这些小动作,谢老夫人从未见谢迟对别的姑娘做过。
“不必瞒我,我又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毒祖母。”谢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喃喃道,“钟遥,哎,钟遥……你若是能让她不给我立规矩,我也能接受。”
“……”谢迟眼皮跳了一下,道,“我不能接受。”
他扣了扣车窗,命人驶动马车,淡淡道:“我对她不过是男人的低劣本性,并非男女之情,以后也不会再有来往,这事不许再提。”
谢老夫人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摇摇头,重新对付起挣扎的薛枋。
没等来那句对男人的无奈和嘲讽的叹息,倒让谢迟有些不习惯。
他沉静片刻,摸了摸袖中那颗珊瑚珠子,将茶水饮尽,未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