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得知了二哥可能的去向, 钟遥心情大好,好几次看着心神不安的钟夫人,都想把二哥的消息告知给她, 但为了不给谢迟添麻烦, 还是忍住了。
况且那个消息只是谢迟的推测,也有可能二哥早早就被杀死抛尸江底了。
钟遥这样想, 本是为了阻止自己将消息泄露, 结果消息是守住了,她却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很大,担心得接连两天没睡好。
睡不好, 浑身没劲儿, 正好她不想再被四皇子盯着,索性就没怎么出府。
可该来的怎么都挡不住。
端午将至,即便府中五口人分散各处, 该过的节还是得过。这日钟夫人安排人为端午做准备时,钟遥收到了门房送来的一封信。
近来府中常常收到永安侯府的来信, 下人都知道钟遥与薛枋情同姐妹, 对此习以为常, 直接将信送了过去。
钟遥也没多想,谁知一打开, 见里面只有一行字:你是想让我亲自登门为你做媒吗?
字迹陌生,钟遥不认得,信也没有署名,但钟遥猜出了是谁的手笔。
她略微慌神,匆匆向永安侯府递去了邀函。
之后接连两日,钟遥每日都与薛枋见面,或逛胭脂铺, 或去看河灯,但谢迟都没再出现。
他不出现,钟遥总不能冲到侯府踹开他的房门强行勾引吧?
到第三日,四皇子大概是忍不住了,大肆散播消息,称自己的龙舟要在城西的龙舟赛上一举夺魁,还给许多人送去了帖子,邀人前去观看。
京城多权贵,权贵多闲人,人一闲下来就喜欢凑玩乐,因此每逢佳节,京中都特别热闹。
端午便是其一。
每年这个时候,京中权贵们都会结伴去护城河岸观赏龙舟赛,兴致上来时,有些年轻公子还会捋起袖子亲自下场,以博看台上的姑娘们一笑。
钟遥去年就去看了,还信了二哥的鬼话往他看好的那支船队上下了注,结果痛输了十五两银子。
四皇子因为那张脸容易引来异样的声音,很少往百姓拥挤的地方去,今年这样反常,肯定是有目的的。
钟遥听说了谢老夫人也在受邀之列,就知道四皇子的意图了。
谢老夫人去的话,一定会带上薛枋,这俩是侯府唯二的“女眷”,一老一少,谢迟必然也会现身。
四皇子这是给她创造机会呢。
“亲自登门做媒这种事,他做得出来。”谢迟给钟遥的回信中写道。
四皇子阴晴不定,但不是傻,知道只要他不是特别过分,皇帝爹都会护着。
至于什么主动登门非要给朝官女儿做媒这样的事情,不过是失礼了些,至多捱几句不痛不痒的教训,他一点也不畏惧。
若是真让事情这么发展了,不仅钟遥要被四皇子记上一笔,钟夫人也得被吓没了半条命。
钟遥思量后,决定前往。
钟夫人已经收到了钟岚的来信,暂时被哄住了,现在只担心钟家老二。正好这日热闹,便打算趁机接近徐国柱府上的女眷,好打听一下她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可惜徐国柱府上的女眷们去的是城北,钟遥要去城西。
“四皇子邀了谢老夫人在那边呢,当心撞见他们。”钟夫人不放心钟遥一个姑娘家独自外出。
“我与陈落翎一起,正好天渐热了,我想托她府中的下人再给大哥带些衣物过去。”
钟夫人这几个月心中不安,难免顾虑不全,一听这话有些道理,但又觉得这日子里陈落翎身边热闹,未必愿意理她,正想着,陈落翎登门来了。
“我与姨母家的两个表妹不和,不愿意与她们一起玩耍,就来找三小姐了。”陈落翎温婉有礼地说道,“我与薛枋说好了呢,接上钟遥就过去找她。”
她姐妹二人在京中颇具美名,都这样说了,又带了许多家仆,钟夫人就不好阻止了,叮嘱了钟遥几句,终是放了行。
因为大哥的事情,钟遥这些天与陈落翎时常见面,可两人唯一可聊的就是钟岚,这个话题对陈落翎来说有些尴尬,因此便是提起,也都是说些正事相关的,没几句就说完了。
说起来陈家姐弟两人也是倒霉,本来计划的好好的,硬是被钟岚打乱了计划,不得已,只能一个先入京做遮掩,一个留在城外等待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钟遥对陈落翎感情复杂,欲言又止半天,最后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大哥啊?”
“……”
陈落翎感受到了她努力过头的友好,回道:“因为杀人要偿命。”
“对对。”钟遥连连点头,然后说,“那你可以打他呀,他没有人证,不敢去状告你的。”
陈落翎说什么都不是,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道:“要不我们安静会儿?”
于是两人一路无话,如同两个被强行塞进同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一样,安静地到了城西。
河堤上已经热闹了起来,挑着花与团扇的货郎高声吆喝着,街边还有抱着艾草叫卖的妇人,处处洋溢着欢快,而靠着河面被纱幔遮掩着的高处看台上已经有不少权贵人家落了座。
看台有高有低,位置也很讲究,视野最佳的最高处向来都是在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去年是徐国柱一家。
当时钟遥跟着二哥去了小舟上,远远看见有太监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徐皇后从宫中送了菖蒲酒与蜂蜜凉粽过去。
今年那里的人是被四皇子邀请来的谢老夫人与薛枋。
钟遥与陈落翎刚到,永安侯府的人就来了,客气地请她们去高处观赏。
到了地方一瞧,陪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真不少,男女皆有,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也正常,京中但凡热闹一些的场合都免不了人情往来,许多人都会带着小辈过来请安,若是关系好就留下一起说笑,若是关系一般,做完了脸面再分散开各玩各的。
钟遥与陈落翎进去时,里面人不算很多,正在说话。
四皇子道:“老夫人身体这样好,等谢世子娶了亲,明年府中添了孩子,老夫人还能帮着照看呢。”
谢老夫人笑呵呵地点头。
旁边有个贵妇人惊诧地问:“谢世子已经定亲了?”
这瞬间,布置奢华的宽敞看台里,几乎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定了定了。”谢老夫人说道。
钟遥脑中空白了一下。
谢迟竟然定了亲?
这也在理,因为已经暗中与意中人定了亲,所以才会那么介意自身的清白,也因此,前几日他才会故意不回信,想要彻底斩断与自己的关联。
钟遥心中骤然间多出一股奇怪的感受,她辨认不出,也描述不来。
尚未弄清是怎么回事,又听谢老夫人道:“定的九月九,那会儿凉爽了,正好赶上紫云观的静修禅事结束,到时候我就带俩孩子去看侯爷。”
“……”
看台上静了一下。
四皇子脸色有些僵硬,向着谢老夫人倾着身子,提高声音道:“我说,谢世子该成婚了!”
“成婚啊?”谢老夫人恍然大悟,随即摆手,道,“不急不急,他有主意呢,枋枋也不急,她年岁太小,我舍不得。我老啦,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就想孩子多陪陪我……”
这种话哪里是能随便说的?
旁边的妇人立刻有眼色地接道:“老夫人康健着呢,这精神头瞧着比我都好!”
这回谢老夫人的耳朵好用了,嗔笑着拍了拍那妇人的胳膊,道:“你啊,你可真会说话,专哄我老 人家的是不是!”
几人笑做一团,衬得旁边的四皇子仿佛是个局外人。
四皇子应该吃瘪不止一次了,眼里依稀都能看见火花了。
估摸着是因为性子难以捉摸,即便这样了,大家也都装作没看见,没人敢与他说话。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缓缓走近的钟遥,大声道:“老夫人有福气,又有人来给您请安了!”
拜他这一嗓子所赐,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钟遥与陈落翎身上。
钟遥顶着四皇子大山一样沉重的目光与陈落翎一起行了礼。
谢老夫人眯了眯眼,道:“是你们俩啊,可算是来了,枋枋等好久了呢。”
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她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慈祥,让钟遥有些害怕。
她小心翼翼地挨着陈落翎,没敢说话。
谢老夫人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竟也没为难钟遥。
而老夫人身旁的薛枋终于摆着不冷不热的死人脸来到了钟遥身旁,说完“跟来”俩字,转身往回走。
钟遥两人忙跟上她坐到了靠窗处。
两个姑娘是单独过来的,谢老夫人不与她们多说什么,她们又有自己的伙伴,别人也不好揪着她们说。
短暂的客套后,众人三三两两又聊了起来。
钟遥也靠近薛枋,悄声道:“你对我热络点啊。”
薛枋道:“呸!”
钟遥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以前见面,脸色淡漠归淡漠,行动上还是能看出几分热情的,最近几次见面怎么连粗浅的表面伪装都不做了?
活像钟遥欠了他几百两银子。
好在钟遥对侯府这祖孙三人一脉相承的死样子已经有所了解,并不介意。
她温声细语地掠过方才那话题,问:“谢世子在哪儿呢?”
薛枋不答,反而瞪她,道:“你要是敢打我,我一定会还手!”
钟遥疑惑,眨眨眼,道:“若是我打你之前先问过谢世子,他答应了呢?”
钟遥的意思是四皇子等着看她使手段欺负永安侯府的人呢,她多少要表现一二好搪塞过去。
谢老夫人是长辈,谢迟再大度也不会准许自己欺负她,而且老夫人记仇,钟遥不敢招惹。
她只有勾引谢迟和殴打薛枋这两个选择,怎么看都是后者更简单。
但薛枋不是这样想的。
上次被谢迟按着脖子教训后,谢迟勒令他不许再学钟遥,并严肃解释之所以纵容钟遥胡闹,只是因为她是个姑娘。
谢迟还与他保证,只需要再配合钟遥几日,等太子与四皇子斗起来,就带他去雾隐山。
这一走少说两三个月,到时候就能自然而然地与钟遥疏离了。
再回京,永安侯府就没有薛枋这个“义妹”了,侯府与钟遥将再无瓜葛。
薛枋勉强信了,答应再陪钟遥这个小女子装一阵子。
装是能装,但想像四皇子希望的那样打他,绝不可以!
“我大哥不可能答应。”薛枋高傲道,“他还是更偏心我的!”
“做兄长的偏心自己弟弟妹妹不是很正常吗?”钟遥纳闷,“这有什么可骄傲的?”
薛枋被噎住了,顿了顿,压低声音恶狠狠道:“我讨厌你!”
钟遥道:“我也讨厌你。”
她声音细软,又悄悄嘀咕:“我还讨厌你祖母和你大哥呢,好早好早以前就开始了,比你早。”
薛枋快被气死了,怒道:“我要学狗叫了!”
他精准地掌握了钟遥的弱点,吓得钟遥脸色大变,赶忙服软:“不要不要!我不说话了。”
钟遥老实了下来,薛枋生气不理她,她与陈落翎说什么都尴尬,便一边品尝茶点,一边听周围人讲话。
起初她还特别注意着四皇子,发现四皇子屡次在谢老夫人面前碰壁。
他说谢迟,老夫人说写字,他说成亲,老夫人说薛枋,期间四皇子还试图提起钟遥,结果老夫人说:“重要啊,读书是很重要,我们枋枋每日都要读书,他兄长亲自检查呢。我也不期望他念多少书,能明理就够了……”
话题扯开再啰嗦上几句,就再也回不到原本的位置了。
偏偏四皇子倔强,非要与谢老夫人掰扯,把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和小公子吓得找借口跑了。
钟遥觉得这老人家坏得很。
不过没坏在她身上就是讨喜的。
再往后铜锣声响,第一轮龙舟赛开始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到了外面。
钟遥看着看着就被吸引了,薛枋爱玩,很快也着迷了,便是陈落翎也有了几分兴致,三人就哪只龙舟能夺得第一聊了起来,气氛比先前好多了。
等这轮比赛结束,钟遥正查看下一轮比赛的龙舟时,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随意地回头一瞥,正好与四皇子杀人般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恢复了正襟危坐。
看台上人多,四皇子不好发作,说了声有事起身往外走去。
最后一步迈出前,他特意看了钟遥一眼。
钟遥意会,赶紧抓着薛枋的衣袖问:“你大哥呢?”
薛枋一心想着快点帮她解决了这些恼人事好离开京城,难得乖乖回答:“早在船上等着了。”
钟遥朝着宽阔的江面望去,见第二轮比赛已经开始,除了中央龙舟行驶的水域,岸旁还有好多艘小舟,密密麻麻的,根本瞧不见船上的人,也不知道谢迟在哪个小船上。
但他说过要来,一定会来的。
钟遥长长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寻了个借口出去了。
果不其然,四皇子的人就在附近等她。
看台上的人都在看龙舟,外面的下人也都围在栏杆旁,没人注意钟遥。她被引去旁边仅有几步之遥的隔间里,一进去就看见四皇子暴跳如雷地摔了个杯盏。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看见钟遥,他怒道:“我给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帮我气那老不死的!”
说实话,在目睹四皇子被谢老夫人戏耍后,又知道谢迟就在附近,钟遥没那么怕四皇子了。
她认真道:“我在想待会儿怎么勾引谢迟,好把他一举拿下呢。”
四皇子微微冷静了些,问:“想到什么好办法了吗?”
“没有。”钟遥摇头,道,“这事好像得慢慢来,急不得的!”
“蠢货!全是蠢货!”四皇子大骂了几句,质疑道,“你不是个恶毒的婆娘吗?怎么连勾引人都不会!”
钟遥委屈地小声辩解:“我坏在心眼上,又不是坏在自轻自贱上……”
四皇子头一次听说坏法还有分类,神色一顿,随后不耐烦道:“我受够了那老不死的,今日必须把事情给我办好了!”
不等钟遥开口,他又道:“待会儿谢迟来了,你尽量找机会靠近他,届时我会派人把你们一起推进河里。到了水中,你给我使劲拉扯他的衣裳喊救命,最好把你俩的衣裳都扯掉,我让他不想娶你都不成!”
钟遥:“……”
四皇子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下了命令,又一口一个“老不死的”骂了起来。
钟遥默默退出去,刚扶着栏杆要回去时,看见一艘小船从旁边缓慢地荡了过来,纱幔随风舞动,露出了里面的谢迟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他身旁的薛枋。
钟遥下意识地嘴巴一瘪,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
里面的谢迟皱起了眉。
钟遥觉得若非相隔有些距离,谢迟一定又要让她闭嘴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谢迟反应更大的是他旁边的薛枋,只见薛枋突然一脸愤懑地双手抱头,对着船壁用力撞了起来。
钟遥:“……?”
她猛眨眼,想要细看时,船上的纱幔已然落下,谢迟也转过了身。
……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