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桑竹月的手停在门把上方, 迟迟没有动作。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没有回头,过了会,这才问道:“这重要吗?”

赛伦德向前迈了一步,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 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重要。”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告诉我, 你会吗?”

桑竹月缓缓转过身, 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偏执的占有, 也不是病态的痴狂,而是惶恐。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地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竟像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孩童。

一时间,桑竹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给堵得严严实实的,发涩发紧。

她看着赛伦德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午后,他陪她一起在曼哈顿书店读书。

两人坐在窗旁,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时他的眼神远没有这般,笑容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张扬。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

一个拼命地逃,一个偏执地追。在无休止的拉扯中,把彼此都磨得鲜血淋漓。

“赛伦德,”桑竹月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爱上别人, 一定是因为他懂得,爱不是囚禁,而是尊重。”

她的话在房间里无声回荡着, 语气平和,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赛伦德靠在墙上,眼神暗淡无光,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学着用你想要的方式爱你呢?”

桑竹月注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转瞬即逝。

“这不是你‘学不学’的问题,赛伦德。而是你能否真正明白,爱不是一种需要掌握的技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理解。”

她终于转动门把手,夜风从敞开的门缝中涌入。

“我回去了,赛伦德。”

望着她的背影,赛伦德下意识抬手想要挽留,几秒后,又默默放下。

心口又传来闷闷的钝痛,不尖锐,却轻易撕出了一道裂口。他缓缓垂下眼眸,盯着地面上的月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竹月回到自己家后,弯腰拾起散落一地的蔬菜水果。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赛伦德。

都怪他,害得自己到现在晚饭都没吃上。

饿着肚子走进厨房,桑竹月决定随便做碗西红柿鸡蛋面。洗完西红柿后,她开始切块。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晚在赛伦德家的那一幕幕。

心烦意乱间,指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嘶——”桑竹月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刀尖划破了手指,鲜红的血珠正不断从伤口渗出。

她最怕疼了,小时候哪怕只是磕破一点皮,都要季婉清抱着哄好久。

此刻看着指尖不断冒出的血,好不容易平复好的情绪又一次崩塌,委屈直直上涌。

她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慌忙抽了张纸巾按住伤口,然而怎么也止不住血。见状,她心里对赛伦德的怨气又添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桑竹月不得不去门口,透过猫眼,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又是赛伦德。

桑竹月本想置之不理,可门铃接二连三地响起,扰得她心底烦躁。她一把拉开门,没好气道:“又干什么?”

“你的平安扣——”赛伦德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还在渗血的手指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手怎么了?”

“切西红柿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桑竹月淡淡回答,试图抽回手。

赛伦德却握得更紧,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直接走进屋内:“这么晚还没吃饭?”

提到这个桑竹月就来气:“还不是因为你?我本来早就该吃完晚饭了。”

“抱歉,是我的错。”赛伦德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他牵着她到客厅沙发坐下,“医药箱在哪?”

“柜子第三格。”

赛伦德快步取来碘伏和创可贴,回到她面前,单膝跪下。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借着灯光仔细查看伤口,随后开始消毒,动作轻柔。

“下次一定要小心。”他叮嘱道。

桑竹月没吭声。

碘伏触到伤口,刺痛再次传来,她轻轻抽了口气,下意识想缩回手。

“我弄疼你了吗?”赛伦德立即低头,轻轻往她指尖吹了吹气,“没事的,别怕别怕。”

“忍一忍,马上就好。”

他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像在哄孩子:“月月乖,过几天就不疼了。”

他记得她最怕疼了。大一那年小姑娘摔伤膝盖,他抱着她陪了一整夜,哄了许久。

桑竹月低下头,看着男人专注的侧脸,柔顺的碎发微垂,长睫下扫,投下一小片阴翳。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心情复杂地“嗯”了一声。

处理完伤口,赛伦德站起身:“这几天别下厨了,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你今晚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

“什么都可以?”桑竹月想到晚上的种种,突然计上心头。

“嗯。”赛伦德点头。

她轻哼一声:“那我不客气了。”

凭着记忆里冰箱的存货,她开始报菜名:“我要吃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油焖大虾。”

“好。我去做,你在客厅休息。”

桑竹月狐疑地看着赛伦德,又随口加了几个菜:“还要土豆炖牛腩、罗宋汤、西红柿炒鸡蛋。”

“好。”

这下桑竹月愣住了:“这些中餐你都会?”

赛伦德轻咳一声,避开她的视线看向别处,耳根微微发红:“过去一年,我特意找人学的。”

她爱吃的所有中餐菜,他全都学了一遍。

“哦。”桑竹月低下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再抬头时又恢复如常。

看着赛伦德系上围裙准备进厨房,她思索再三,还是轻声道:“算了,这么晚吃太多不好。就煮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吧。”

“好。”赛伦德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厨房。

在赛伦德煮面的时候,桑竹月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不得不去一趟书房。

等她处理完事情,赛伦德也刚好烧完了,正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餐桌上。

“忙完了?”他看向她。

“对。”桑竹月点点头,走到餐桌旁坐下。

面条卖相极佳,红汤绿叶,金黄的蛋花点缀其间,看着令人食欲大增。

桑竹月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记得开门时,他好像说了句什么。

经她提醒,赛伦德这才想起来找桑竹月的目的。

他从口袋里小心取出那条平安扣手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光滑的玉面,随后递过去。

“你的手链掉在泳池边了,我来还给你。”

说罢,赛伦德极其自然地牵过桑竹月的左手腕,将手链重新为她戴上。

他知道她这条手链的来历,以前听桑竹月提过。而且在过去一年里,他去探望桑父桑母时,也时常听他们提起。

他深知它的意义。

“这个不许摘下来,知道吗?要一直戴着。”赛伦德依然低着头,语气认真。

见他如此郑重其事,桑竹月心头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她觉得有些好笑:“你什么时候变得和我爸妈一样了?这么迷信。”

她可记得清楚,赛伦德向来不信这些。洛克菲勒家族信仰天主教,但他本人一次教堂都没去过。

当年她好奇问过:“你为什么不和西蒙叔叔去教堂做礼拜?”

对此,少年微扬了下眉,无所谓道:“靠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靠自己。”

赛伦德仔细将绳结系紧,声音很轻,回应道:“这不一样。”

他顿了顿,抬起眼,对上桑竹月的眼睛:“月月,你要一直平平安安的。”

空气安静。

听着这话,桑竹月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又有些发暖。

她微抿唇,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桑竹月才重新抬起头,故作轻松道:“赛伦德,你知道你现在这样算什么吗?”

没等他回答,她自己先给出了答案:“这算汉化。”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洋人汉化。”

赛伦德微愣,随即,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带着纵容和无奈。他伸出手指,屈起,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对,”他看着她,唇角漾起弧度,坦然承认,“我就是汉化了。”

赛伦德将桌上的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快吃面吧,再放要凉了,影响口感。”

吃完面条后,赛伦德帮她洗完碗,这才准备离开她家。

桑竹月站在门口,又恢复了平日里对赛伦德的冷脸:“好了,你可以走了。”

这一次,赛伦德没有再强行留下,他顶着她的视线,上前一步,抬手替她理了理碎发。

动作间,他的指尖停留在她脸颊,克制地感受着她的肌肤和温度。

收回手后,赛伦德的视线恋恋不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下意识想要留住刚才的一切触感。

“晚安,月月。”他眼底满是缱绻。

“嗯。”桑竹月神色淡淡,点了下头。

赛伦德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

他转身,带上了门。回到自己家后,他来到了画室。

在一个与墙体融为一体的巨大柜子前停下,按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

机械运转声响起,厚重的柜体向一侧滑开,露出里面的密室,四壁无窗。

赛伦德朝里走去。

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油画。

无一例外,全是桑竹月。

有她十七岁在书店窗边睡着恬静的侧颜;有她十九岁生日那晚,在烛光映照下微醺的娇憨;更有无数个夜晚,她在他的床上,在他身下,意乱情迷、泪眼婆娑的妖冶……

赛伦德的目光掠过每一幅画,最终停在一幅未完成的画作。

那是今晚稍早时候,她被他缚在架子上的模样。

男人细细打量着画中人眼角那抹屈辱的薄红,指尖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

半晌,他收回视线,转身出去,调好颜色后,端着调色盘重新回到密室,在画架前坐下,继续完成那副画作。

画毕,赛伦德放下画笔,他静静凝视着画中她情/动的眉眼,语气温柔,却莫名令人毛骨悚然。

“月月……”

许久,他敛眸,一抹冰凉而餍足的笑意,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我好爱你啊……”

压抑的情绪不再掩藏。

不多时,狭小的密室里传来粗重的喘息。

就连画笔何时滚落在地,都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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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沉默了,一想到我每天就比你们读者提前两分钟知道剧情,我就想笑[托腮][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