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不相信阿摩利斯所说。
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可是……
阿摩利斯说完话之后就走,他正和一个法国人一道说起了话,没有再看她一眼。
庄淳月莫名觉得心烦, 时间已经到晚上10点,她等不到胡先生离开或是谁离开,走去窗边透了一口气,谁料刚好和一位路过的年轻小姐相撞。
一块蛋糕就这么掉在了庄淳月的旗袍上。
“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穿着棕色格子纹旗袍的年轻小姐赶忙跟她道歉,“我不是, 我赔你——”
年轻小姐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清楚自己赔不起这裙子,很是沮丧, “我一定拿去给您干洗好,再送回来!”
庄淳月看着她打扮朴素, 这害怕的表情也不像假的,便摆摆手算了。
再三拒绝了年轻小姐提出的补偿措施之后,庄淳月转身去了补妆间,尝试着把裙子上的蛋糕擦干净。
这时外头有人敲响了门。
“卡佩先生请您过去。”
庄淳月擦旗袍的动作一顿, 觉得很奇怪,刚刚才说彻底失望, 怎么转头又要找她?
要想抓她, 不必费那么多事。
还没想好怎么答复,门却被打开了。
庄淳月皱眉看去, 在看清来人之后,觉得格外眼熟。
黎迟崇一身侍应生的打扮,看到庄淳月,也松了一口气:“刚刚我就觉得是你,所以让周琼试试运气, 果然……”
原来刚刚那块蛋糕是故意抹上来的。
庄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这个人是梅晟在法国时的同伴。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你。”
“找我什么事?”
“走投无路了,我要送一份消息去南方,我的几个好朋友有些事要留在上海,但是巡捕房搜得很紧,所以我来找你,想求你帮忙。”
“你在做和梅晟一样的事?”
“是。”
他眼神里的坚定也和梅晟如出一辙。
庄淳月也很想帮忙,但是……
“抱歉,以我的能力只怕帮不到你什么。”
她明天就要去太原了,有心无力,而且以她现在的力量,实在无法给他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你那位法国丈夫现在是法租界大使,所以我才来求你……和你丈夫的帮助,有些事我不说,但你应该也能明白。”黎迟崇说道。
庄淳月扯起嘴角:“你难道不觉得这个要求很冒昧吗?”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需要一切能拉拢的力量。”
“我可不是你们的人。”
“不,你是,你看了梅晟翻译的著作了吗?”
“你怎么……”
“他过世之后,我按照他生前的交代整理了那些著作寄回家交给你,看了他和家人往来的书信,看了你们的结婚照,所以我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
他将那张结婚照从怀里取出来,交给庄淳月。
她有些猝不及防,看着塞到手里的照片,上面是两张年轻青涩,憧憬未来的脸。
庄淳月轻吐着气,想把眼泪压回去的。
黎迟崇继续说:“如果你看了梅晟翻译的那些著作,并认同书里的内容时,我们就是一路人,不同的是,每个人能为此牺牲到什么地步。”
黎迟崇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求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你丈夫现在的身份就是值得拉拢的对象,有你这么好的桥梁,我实在不想也不能放弃,我知道梅晟今天要是在这里,不会说这样的话,但我想求你……”
黎迟崇通过法国的报纸,知道庄淳月和那位法国高官的关系,他早就想过借这层关系替自己和同伴在上海谋求庇护,但梅晟生前极力阻止这件事。
这是梅晟唯一一点私心。
但现在他死了,他们也走投无路,这已经是不得不行之路。
庄淳月抬头看向他,“梅晟走了,你们就可以欺负我吗?”
“我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哪里还能照顾你的心情,只能道德绑架试一试,要是没成也没什么损失。”黎迟崇眼里只有目标,“我一定要平安离开上海,把消息送到南方,我的同伴还要留在上海继续活动。”
庄淳月没有答应,她甚至开始怀疑:“你是不是还得了阿摩利斯的授意?”
“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而且没有你搭桥,我更没有资格开口请他庇护,得知法国报纸上刊载你逃回国的消息之后,我就开始找你,紧接着就得知了法租界换大使的消息,
我其实不知道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但我觉得他喜欢你,喜欢到那晚为你搜寻整个巴黎,还追到华国来,就值得来试一试,不然,我也没有其他的路走了,太多人没了……”
所以这场相遇真的跟阿摩利斯没有关系吗?
“庄小姐,我是不惧死的,但我的消息一定要带回去,还有我的同伴,他们都是孤立无援的梅晟。”
庄淳月被这句话砸中了心扉。
这时又有人敲门,而且是被拍打得震天响。
“开门检查!”
庄淳月压住门板,将门上了锁,“你们不能进来!我在换衣服!”
黎迟崇也过来帮她一起压住门,说道:“那些人来了,如果我被捉到,今晚就会死,他们半夜在码头已经枪杀了很多人。”
他脸上没有一丝害怕,只是跟她陈述了一个事实。
庄淳月不禁想,梅晟死之前,也是这样从容决绝的表情吗?
门外的人用力扭动门把,喝道:“我们刚刚看到一个人进去了,请让我们检查一下!”
“我在换衣服,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外头的人顿了顿,继续说:“我们会派女服务生进去,夫人请放心。”
庄淳月高声:“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不会开门!”
“我们是巡捕房的人,您打开门缝看一眼我们的证件。”
这个时节,上海的巡捕房都是怎么招人的,庄淳月清清楚楚,她毫不怀疑自己只要打开一条门缝,对面就会冲进来。
她再次拒绝:“我信不过你们,你们请找我的丈夫来,只有他在这里,我才敢给你们开门。”
“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咱们要不直接把门拆了。”巡捕里夹杂着帮派成员,有横行霸道惯了的,不想跟女人再讨价还价。
领头的探长拦住他:“能来晚宴的说不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能轻易得罪。”
“还能比咱们上头的钟先生更大?”
有人提醒他:“这里可还有洋人呢。”
“里面那个又不是,她躲在里面不出来,一定有问题,就算再有头有脸,人要是在她房间里被逮到,她家男人也得登钟先生的门认错。”
“反正屋里的人跑不脱,弄清楚一点为好。”
探长还算知道轻重,也不介意和庄淳月多周旋些时间,“您的丈夫是谁?”
她说出一个名字:“阿摩利斯·德·卡佩。”
黎迟崇一听到这名字,就知道庄淳月这是愿意帮他们了,眼中不禁泛起激动。
“他就在外面宴会大厅二楼等着我,是个法国人,你们派一个人去找他,一定能找到。”
这一听就是个洋人的名字,探长就意识到了事情不妙,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快把人找来。”
其中一个巡捕立刻跑到二楼找人去了。
……
二楼客厅里。
“请问哪位是阿……阿摩……”巡捕敲敲脑袋,恨自己没找张纸写下来。
“阿摩利斯·德·卡佩。”
最中间沙发上那位不可逼视的金发男人说出一串名字。
“对,就是这位先生,他的夫人疑似窝藏逃犯,我们巡捕房奉命抓人,那位女士不肯开门,说要找她的丈夫过去……”
听到这句话,阿摩利斯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他站起身来,巡捕只觉得如山峰拔地而起。
“你们把我夫人围起来了?”
“……请问您是?”
旁边人赶紧向他介绍:“这位是法国使馆的大使,也是总董局的董事,你们巡捕房好像也在总董局手下吧?”
巡捕脑子一片空白,他们光知道法租界换了话事人,但这位新大使太过神秘,也离他们太远,所以对换人没什么感受。
结果他们把大使夫人给围了?但那不是个华国女人吗?
等回过神来,人已经往楼下去了,他想跑到前面通风报信去,又不敢。
化妆室门口的人很快就等到了这位卡佩先生。
一个金发蓝眼,高出前面人一个脑袋的外国人出现在走廊中。
他也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队高鼻深目的法国卫队。
探长看向派出去的巡捕,巡捕立刻跑到他身边耳语,说明了情况。
探长瞳孔震动。
“人呢?”阿摩利斯问。
搜查的人没想到这个洋人一开口就是纯正的华语,都没反应过来。
探长赶紧回话:“就在屋里,我们担心里面有坏人要劫持大使夫人做人质……”
在听到大使夫人的时候,一群人心里都麻了,谁也想不到华国女人会是大使夫人,当下恨不得这洋人对华国人脸盲,千万不要记得他们。
堵在门口的人分散开,阿摩利斯去敲门。
“谁?”
里面传出庄淳月的声音。
他开口:“是我。”
门打开了一道缝隙。
“亲爱的,他们把我堵在了这里,不让我出去。”庄淳月求助的眼神看向他。
这个称呼让阿摩利斯呼吸顿了一下,随即威势更重,看向门口的人已经带点压迫感,“你们想对我妻子做什么?”
探长赶紧找补:“我们是被派来维护治安的,今晚有内鬼今晚在宴会上捣乱,恐惊扰了各位贵人女士,这才到处搜查找人……”
这些话只得到一个简单的字。
“滚。”
这群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怎么办。
探长赶紧带人撤了。
阿摩利斯没兴趣和他们周旋,开门走了进去。
庄淳月在他推开门的时候并不阻止,而是示意黎迟崇躲到沙发背后去。
阿摩利斯手插在裤兜里,垂目看她:“你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你的手笔吗?你故意让他找到我,”
他压低眉毛,不明白地问:“你在说什么?”
庄淳月仔仔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始终没有发现什么破绽。
难道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今晚的宴会你不该来,为什么你会来?”
“因为其中有我大学的一位朋友,我过来和他叙旧,你还有什么问题,没有的话,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
“请不要走。”庄淳月拉住他。
“我为什么不能走,”阿摩利斯扯唇笑了一下,“你在这里藏了一个男人,还让我来救你,这似乎很不合理。”
“确实有个男人,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总之,请你先不要走……”
庄淳月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也知道自己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嘴脸有点难看。
阿摩利斯质问她:“你到底想如何?”
“不想如何,只是今晚想同你回公馆去,我想跟女儿,还有你在一起。”
对了,求他办事,首要是挽回他的感情。
阿摩利斯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真值得两个人谈论一整晚。
但他打算先放着,转而处理另一件简单许多的事。
他对着黎迟崇躲避的沙发后说了一句:“出来。”
黎迟崇从善如流走了出来,彬彬有礼地自我介绍:“你好,卡佩先生,我叫黎迟崇,是梅晟的朋友。”
“梅晟让你来的?”
阿摩利斯知道梅晟已经死了,他问的是他生前的交代。
“梅晟已经死了,我们还活着,但是在上海被围剿,走投无路……”
阿摩利斯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庄淳月的表情。
这事显然触到了她的痛处,但她并未将悲痛表现得太过。
他勉强算满意,看向黎迟崇:“所以?”
“所以我们这些人四散奔逃,被围剿得七零八落,现在想要再找机会聚在一起,想有一个安全的据点。”
“你们看中了法租界,想让她来说服我保护你们?”阿摩利斯将手压在庄淳月的肩头。
黎迟崇:“是的,希望您能帮忙。”
他没说出口的筹算还有很多,只要有这位法国人帮助,他们甚至可以继续出版事业,呼唤起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
阿摩利斯看向近处的庄淳月:“你不觉得这样的方式实在不够委婉吗?”
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利用吗。
庄淳月咬着唇,“对不起,情况有点急,我没想好该怎么跟你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已经谈论清楚了,今晚是偶然碰到,但以后除了因为孩子,就不会再见面了。”
这次轮到庄淳月说出那句话:“我们没有离婚,我也不想跟你离婚,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阿摩利斯一直看着她。
庄淳月一直抓着他的手臂。
他到底没说答不答应,只道:“先离开这里再谈。”
“带着他一起离开。”
“走吧。”
他愿意帮忙就行,庄淳月挽上他的手臂。
—
门外,那些被驱赶的巡捕并未离去,他们聚集在厅外,等着一个穿着靛青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矮个男人出现。
那靛青布衫的管事很快来了,着恼地看着一众手下:“怎么回事,没有找到人?”
巡捕们也抱怨:“这处全搜了,人是一定跑不出去的,只有一个屋子,不让我们搜人,我敢肯定人就在里面。”
“谁的屋子不让搜?”
探长报出了那一串名字,问道:“确定是大使吗?”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大使怎么会有华国老婆,一定是假的吓唬我们吧?”
管事皱眉想了一会儿,也不晓得这名字的来历。
“今晚决计是不能让他们跑出去的,我去打电话问。”
管事去打了个电话,询问更上一级,结果电话那头挂了,要往上一级打,管事的只能又低头等了一会儿,电话才打回来。
电话里不知在说什么,管事一直鞠躬在说“是是是”。
一挂电话,管事的脸色变得极差,把手下人的脑袋一个个敲下去,“你、们、是、怎、么、惹、上、洋、人、的?”
还真是大使啊?
“怎么这么点背儿呢。”
“那怪得着咱们,是那些留学生牛大发,连大使都认识!”
“那真是他婆娘?不可能吧,洋人怎么会在这儿娶老婆,还是那样的人物。”
上海洋人多,逛窑子找女人的也不少,真娶了当老婆的,也只是口头上那么说,没有过明路的,等洋人被调回法国,大家就一拍两散了。
“有差别吗?就是通房丫头,只要那洋鬼子放在眼里,咱们就得夹着屁股伺候着。”
“册那,那间屋子一定有问题!”
“有问题又怎么样,你以为怕是普通洋鬼子,那可是现下法租界话事人,咱们最上头的老板都不敢惹,你敢?”
“要不要待会儿跟着他们的车?”
“跟着吧。”
说着话,化妆室的门就打开了,那个瞩目的金发男人带着女人走了出来,卫队紧随其后。
黎迟崇还穿着侍应生,他拿手帕挡住自己的脸,被卫队包围着向前走,甚至跟那些巡捕对上了眼睛。
这些巡捕知道他就是要抓的人,就是不敢上来抓他。
管事赶紧跟了上去:“卡佩先生,抱歉,打扰您了,我们应该是搜错地方了,翌日钟先生也会过来给您赔罪。”
“打扰到夫人更衣了,小的也给您赔不是。”
“滚开。”
一伙人只能站住脚,然后被卫队监视着,连跟车的机会都没有。
—
在法租界某条不起眼的道路旁,黎迟崇下了车。
阿摩利斯和庄淳月坐在后座的两侧,汽车继续向前行驶,棕榈树影在车窗连续扫过。
庄淳月挪了过去,靠在阿摩利斯肩上。
“你是什么意思?”他捉着她的手,要个答案。
“只是累了,想睡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像填了棉絮,让人听到就想打个哈欠。
“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现在走投无路了,只有我丈夫可以伸出援手,所以我把你喊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我的丈夫伸出了援手。”
“你忘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了吗?我不是狗,你吹个口哨就有用。”
庄淳月点头:“我后悔了,我想过好日子。”
阿摩利斯长吸了一口气,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
司机小心地看了一眼后视镜,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看起来比突然降温的上海还冷,长官坐在最左边,夫人也挤到他旁边去,却没得个好脸。
他收回了视线。
庄淳月听着阿摩利斯的心跳声,感觉他身体温度在升高。
“上海的倒春寒好冷,我的衣裳也湿了。”
她喃喃说了一句,那只被她抱着的手臂动了动,绕到她后背去,扯起狐皮披肩将她包好。
庄淳月仰头,冻得冰凉的鼻尖贴着他的下巴。
“来日、若有来日……我想求你帮我做一些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阿摩利斯无法不失望,但这也是他自己求来的。
难道还指望她爱他吗?
华国如何,上海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要是出现混乱,法租界就是一块难得安全的地界,若有战事,无论哪一方,对于法租界这块土地,都会有一份忌惮。
现在她也意识到了,这次低头不只是为了庇护黎迟崇等人,也是为了更长远的那个可能做打算。
苦命人太多,庄淳月想要忘却自己那点爱恨,让自己能寻找更多力量。
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我学了一句古话,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给我生了一个女儿,我确实该报答你。”
庄淳月知道他应了,也知道阿摩利斯不高兴。
他不乐意自己的回心转意是为了那么赤裸裸的利益。
但那又怎么样,她都不乐意了那么多年,轮到他委屈一下又怎么样。
这么多年在他那里手上吃的苦,这个人就是倾家荡产都得赔还给她。
汽车窗户结了霜,阿摩利斯将外套拉高盖到她的脖子,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嘉兴现在也是又湿又冷,不知道我爸爸妈妈他们怎么样。”
他不说话,幽蓝的眼睛缓缓垂下。
“有空我想回去看他们,我们带上克洛迪尔好不好?”
“好。”
庄淳月靠在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阿摩利斯摘下白色手套,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端在她小臂上,将温度传递过去。
-----------------------
作者有话说:
ps:想提前一天换个正文完结的封面,嘿嘿,番外暂定男女主巴黎相识的if线,别的暂时没什么灵感,求求大家多给我一点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