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归家

“你要逃跑,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很惊讶。

“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我被关起来了。”

他更加好奇:“卡佩先生明明承认了你的合法地位,为什么还会帮你关起来?”

“阿尔弗雷德先生, 现在还不是采访的时候。”庄淳月冷淡地提醒他,“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敢吗?”

“我敢。”

庄淳月看出来了,这是个颇具冒险精神的人,好奇和, 一定会让他冒险帮她。

阿尔弗雷德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抓住了一个极大的热点,不,是爆点。

而且从卡佩的城堡将人带走, 听起来像从恶龙的洞窟解救一位华国公主。

他问:“你打算怎么做?”

“不,首先你需要去一趟电报局, 给我在华国的父母发一封电报,让他们立刻换一家疗养院……”

她怕阿摩利斯在她逃跑的路上通过电报控制她的父母,自己必须提前把人转移走。

阿尔弗雷德听完了她的计划,点点头, “听起来我能帮忙,这个计划很清晰很详细, 你想逃出去多久了?”

她无聊的时候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庄淳月反复向他确认:“你现在后悔了吗?”

他摇头:“当然不, 我迫不及待听到你的故事。”

跑路最重要的是弄到钱。

她没有现金,住在阁楼也不需要梳妆, 但阿摩利斯也在这里起居,所以他留了几块表在这里。

她将一块表交给托阿尔弗雷德,让他拿出去换成现金买船票。

庄淳月甚至不敢给他太多,若是足够他救活自己的出版社,就怕他不会再来了。

两个人商量完逃离计划, 阿尔弗雷德需要不少时间准备,就离开了。

庄淳月留给自己的任务则是:保持一切如常,不要让阿摩利斯察觉到一丝异样。

本来以为要被困死在这里,此刻柳暗花明,她终于又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此刻她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光彩,无法安坐,赤足在阁楼里走来走去,像即将和恋人第一次约会的少女一样忐忑。

阁楼里只剩她一个人时,萨提尔才开口问:“你真的要走吗,你舍得克洛迪尔吗?”

庄淳月绕着床柱转圈的动作顿住:“我首先是我自己,之后才是她的妈妈。”

庄淳月还有一层无法与别人言说的微妙恐惧,她怕有一天女儿在经历生活的不顺之后,会问她:为什么要给她一半不受欢迎的血脉?

庄淳月能果断反击来自全世界的恶意,却害怕女儿哪怕只是不经意地倾吐血统带给她的烦恼。

她既爱克洛迪尔,又恐惧着这一天的到来。

萨提尔又问:“这次和她的分别,会是一辈子吗?”

“以后,我只会远远看一眼,知道她平安长大就好了。”

庄淳月用一块布将它包了起来,不想再听他说话。

第二夜里,阿摩利斯才回来。

他显然很久没有休息了,眼底有疲惫,却又神采奕奕,抱着庄淳月在房间里转圈。

“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她头很晕,“你要赢了?”

“是啊,因为没有人是干净的。”阿摩利斯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更没有人能在惹了他之后平安无事。

庄淳月明白了,原来是搞舆论,互挖黑料。

“最多一周,我就会有一个假期,我们一起去奥地利带女儿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出席各种正式的场合,所有人都会习以为常,没人敢再对克洛迪尔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阿摩利斯一边和她畅想着那个未来,一边扯送领带,带着她的指尖拧开自己的扣子。

他的喉结滚动时蹭到手指,庄淳月被他放回了床上,只是肩头被按住,她就起不了身。

他一口一口地亲着,撑在一旁的手臂让肩胛骨凸起,伴随着肩背塌下,像一头大型肉食动物在进食。

“我还要被关一周吗?”庄淳月打断他“进食”。

她有点担心阿摩利斯不忙之后,每天晚上都待在城堡,那样她就没有机会跑了。

阿摩利斯再次和她道歉,“对不起,我跟你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这是非常时期,我们最好谁都不要出错。”

他就这么一边抱歉,一边攒着劲儿,翻来覆去地冒犯她。

早上,庄淳月是先于阿摩利斯醒过来的。

“睡不着?”他还闭着眼睛,长臂已经将人揽过来,嘴唇贴着她的额头。

“白天睡得太多了。”

“嗯——”

他低下身躯,金毛扫到庄淳月的脖子,将脸贴近她心口,阿摩利斯找了个温暖甜香的位置又睡了一个小时。

早上九点他才起身,在镜子前穿戴衣服的时候,庄淳月起身帮忙,给他翻好领子之后转身去拿手表给他戴上,

让他自己选的话,庄淳月知道他一定会发现少了一块。

阿摩利斯笑着看她摆弄表带,耐心等候,甚至希望这一刻长久一点。

“我们只是去奥地利吗,为什么不回华国?”她猝不及防地问。

他收敛笑意:“暂时没有那么长的假期,不过相信我,你父亲情况良好,不如让他们来法国?”

其实随着竞争胜利,阿摩利斯出现在别国已经带着政治意味,只能让庄家来迁就他。

“那份电报为什么不能给我看?”

“因为不重要。”

她不再说话了。

庄淳月其实还想问阿摩利斯今晚、明晚、后天晚上会不会回来,但她也不发问,怕他察觉自己在打探他的行踪。

不过庄淳月自己会摸索规律,如果晚上9点阿摩利斯还没有回来,那一整晚他都不会回来。

庄淳月会在阿摩利斯不在的晚上在小窗户上放一盏煤油灯,这等于告诉阿尔弗雷德:如果事情办完了,现在就可以行动。

四天之后,阿尔弗雷德再次出现。

“一切都办好了吗?”她问得迫切。

“钱换好了,车票船票提前买了,你的假护照也办好了,电报发出去也得到了回复,这是你父母的新地址。”

庄淳月迅速将纸条、钱和护照贴身带在身上,此刻她只穿了一身可以御寒的衣服,带上了萨提尔,女儿的照片,剩下的手表也全被她带走了。

这就是她全部的行李,轻装简从,一口气绝不停歇地跑回华国去。

“那我们走吧。”

“好!”

现在是深冬,雪花飘落,城堡外空旷而寒冷,好处是没有人在室外盯梢,这才能让阿尔弗雷德爬上来。

这一趟他带来了绳子,绑在庄淳月身上,将她慢慢吊了下去,幸好庄淳月很轻,这对阿尔弗雷德来说轻轻松松。

被吊下去的人就有点不好受了。

北风吹得很紧,庄淳月独自一人坠下去,风把她吹得在半空上飘来荡去,她看着还有距离的地面,免不了头昏眼花,心如擂鼓。

阿尔弗雷德在阁楼里一味放着绳子,很快就感觉到外面的人已经接触到地面了,解开的绳子很快被收了回来,扎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穿过床脚,自己拿在手里,自己松绳子。

很快他也踩到了地面。

阿尔弗雷德收起绳子,赶紧给庄淳月带路:“汽车在林子里。”

庄淳月迅速跟着跑过去,两道黑影很快消失在森林里。

跟着阿尔弗雷德跑的时候,庄淳月始终握着镜子的碎片,警惕阿尔弗雷德翻脸。

她在阁楼里找不到其他锐器,只能用布包着镜子砸碎,从里面挑选最像匕首的一片。

庄淳月心里永远对任何人都存有一份不信任。

幸运的是,阿尔弗雷德的记者证是真的,他的攀登鞋是真的,那辆停在森林里的汽车也是真的。

两个人迅速钻上汽车,汽车驱动的声音没有惊动城堡里的人。

庄淳月坐在副驾上,转头看着城堡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心跳速度一直没有慢下来。

阿尔弗雷德一边开车一边说:“你脚下有个包,打开看一下。”

庄淳月打开包裹,里面竟然是一支左轮手枪。

“年轻女性独自跨国旅行很危险,我在弄护照的时候想你或许需要这个。”阿尔弗雷德始终目视前方。

庄淳月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要开一晚上的车,你介意和我多说一点话吗?”

现在是傍晚,巴黎火车站的火车已经不再发车,庄淳月不能浪费一整晚的时间等待,他们需要开到天亮,在一个最近的火车站搭乘火车,这是最快离开法国的方式。

跨境的火车手续烦琐而且容易被截停,庄淳月选择乘船回国,不过她不能去马赛,而是打算通过假护照跑到了意大利里雅斯特登船。

“当然不介意,你很紧张吗?”庄淳月听到他呼吸很重。

“从卡佩的府邸带走他的妻子,任何人都会紧张,这真像从恶龙的城堡带走一位公主。”

“那你确实算得上屠龙的勇士。”

“现在,你愿意告诉我部分内容吗?”

庄淳月知道,阿尔弗雷德已经展现了他的价值,现在需要她表露出诚意。

而且他要开一晚上的车,不说话是撑不住的。

“我可将故事的前半部分告诉你,这要送我到巴黎求学说起……”

“等等——”

阿尔弗雷德赶紧找出录音机,打开。

“现在,您请说吧。”

汽车奔驰在漆黑的道路上,像是永远跑不到尽头,阿尔弗雷德紧盯着前方,没有睡过去。

他的眼睛甚至越来越亮,现在他很确定,自己淘到了一个大新闻。

这段时间巴黎的报社在互相爆料政客们的丑闻,满城风雨,报纸销量激增,他的《夜声报》既没钱也没人脉,抓不上这次热点,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夜声报》很快就能加入战场,而且是收割!

汽车开了一整晚,他们在一个小火车站登车去了里昂。

火车穿山过谷,庄淳月不时看着腕上的手表,这时候女佣应该已经敲她的门送早餐了,如果她不回应,门就会被打开,女佣发现她跑了会立刻致电阿摩利斯。

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那他能猜到她的逃跑路线吗?

他会排查附近所有的车痕,但是随着汽车开上大路,阿摩利斯就会失去方向,可他知道汽车无法支持长途旅行,他能确定自己会坐火车。

所以他会排查火车,以他现在的权力,他能打电话要求火车站帮他找人,但不是所有火车站都通了电话,正在行驶的火车也无法接电话,她所在的火车已经在行驶,无法接到通知,她是安全的……

可越想,庄淳月越觉得时间紧迫,她几乎想跳下车去自己跑起来。

火车上这一天是庄淳月最难熬的一天,每停靠一个小站,她的视线就会向上火车的人身上看,确定有没有什么人在试图寻人。

幸运的是,这些小站都没有接到通知。

在列车员草率地检查完护照之后,庄淳月越过了国境线。

一天之后的早晨,她抵达了意大利的里雅斯特。

这里有通往东方的远洋巨轮康提凡蒂号,不过此刻康提凡蒂号并不在港,但其他船只也络绎不绝,庄淳月已经通过阿尔弗雷德拿到了船票。

这一次,她再次站在了归家的港口。

检票上了船,庄淳月在人流里穿梭,这一路如同回到将近五年前。

她的心跳比这一天两夜里任何时候跳得都要快。

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警惕着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

她再次找到一个角落,蹲下,让自己不被任何人注意。

她屏息着,等待着……

这一次,汽笛声依旧拉响。

她没有放松,心里默数着。

感觉到邮轮在启动,正带着她离开码头,庄淳月这才抑制不住激动,眼泪从眼角滚下。

她扶着栏杆站了起来,将这一天两夜没敢多喘的气大口呼了出去。

“回来!”

隔着海水,庄淳月骤然听到了一声呼喊,吓得抓紧了栏杆。

转头,她看到了阿摩利斯。

他还是追来了!他竟然真的能赶上!

庄淳月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

海水阻拦住阿摩利斯奔跑的脚步,可是他已经脱掉外套——

意识到他竟然要跳海游过来,庄淳月睁大眼睛,惊恐万分,生怕他真的能跳到船上,再一次将她带走,让噩梦重演。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他跳下海,也无法登上这艘巨轮……庄淳月疯狂安慰着自己。

阿摩利斯没能跳下去,后面跟随的保镖在察觉他的意图之后几个人死死拉住了他。

这样跳下去,只有“死亡”这一个结果。

太好了,他没有过来,他过不来了。

庄淳月勉强冷静了下来,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船舱。

阿摩利斯彻底被恐慌的潮水淹没,他奋不顾身地朝眼前已经驰远的邮轮伸手。

“停下!回来!”

可她还是走了,没有一丝留恋。

连个道别都没有。

铁路局、海关,甚至地下帮派,在这个信息靠电报和信件传递的年代,找寻的命令像石子投入泥潭,反馈迟缓而模糊。

阿摩利斯亲自赶到车站,拿着她的照片,一遍遍质问同样疲惫的站长,对照着错综复杂的列车时刻表,猜测她可能登上任何一列开往马赛、勒阿弗尔,甚至是邻国的火车。

他终于找到她,可还是晚了一步。

飞扬在风里的黑发和初见那天没有一点区别,她转过身背影决绝,好像胜利的旗帜在风中招展,绝不回头。

“这是哪个公司的船,打电话让他们停下来!”

这一天一夜的找寻让阿摩利斯眼里都是血丝,令他愤怒的样子狰狞骇人,又如疯狂撞击笼子的困兽一样可怜。

助理从未见过卡佩先生如此暴怒的样子,他迅速跑到售票窗口打电话联系邮轮公司,但这里不是法国而是意大利,这涉及外交,而且这个程序烦琐而缓慢。

在邮轮公司确认来电者的身份后,轮船已经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这也是庄淳月的计划,她不去马赛,更是提前跟阿尔弗雷德交代过的,不要买法国航司的船票,就是为了这一刻,没有任何命令能把她归家的船拦下。

那双蓝眼睛里映着空荡荡的海平面,好像那里从未有过一艘船。

蓝眼睛从灰暗,绝望,茫然,而又燃烧熊熊烈火。

她真的以为只要登上这艘船,就能回家了吗?

港口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庄淳月仍然没有放松下来。

离开了意大利并不意味着她就逃脱成功了,她也清楚,这只是刚刚开始。

但至少,下一次挑战到来之前她能喘一口气了。

阿尔弗雷德出现在她身后:“现在,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了?”

他也买了一张票跟上船,虽然很折腾,但他对这个和法国议员结婚,生了孩子,又放弃一切逃犯一样要回到东方女人更加好奇,迫不及待了解她的故事。

“当然。”

庄淳月和他到邮轮的咖啡厅里坐下,“在圭亚那、不,应该说是苏里南,我有一段和今天相同的记忆……”

……

在接下来几天里,庄淳月断断续续地说,阿尔弗雷德一直认真聆听记录,他庆幸自己带来了录音机,能将一切都记录下来。

越听,阿尔弗雷德越觉得自己的报社有希望了。

直到故事说完,阿尔弗雷德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后他激动地一拍手掌:“能大爆!我的报纸一定能大卖!我能按照这些故事给你整理成传记吗?按照最好的报税给你。”

“传记?不用了,我还没有争取到真正的人生,没有达成真正令我骄傲的成就。”

故事说完,船也到了这趟航程的下一站码头——埃及。

庄淳月预感到阿摩利斯会在这里安排最严密的排查,她必须格外谨慎。

至于阿尔弗雷德,他会在这里坐船返回法国。

“下船之后,把相机和笔记本藏好,小心不要让人抓到你。”她好心提醒。

“放心,我没有露脸过,他们不会想到我身上的。”

“那就,再见。”

“再见,祝你顺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