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我们会结婚,而且我要你高兴地迎接这个孩子到来。”他再次重复。
庄淳月不答话,但她眼睛里的讽刺已经足够打他的脸。
“这是我的肚子, 我有决定权。”
“这也是我的孩子。”
“其实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
“你怀疑我是故意这么做的?如果我有这个计划,我会每个月带你做一次体检,确定结果。”阿摩利斯慢慢地说。
“既然你没有这个计划,这对我们两个都属于计划外, 那就打掉。”
阿摩利斯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毫不动摇地说出这么绝情的决定。
“你在说什么,这是一个孩子,一个生命, 祂已经两个月了,正在长出, 祂喊你妈妈,喊我爸爸,会在我们共同的家里跑来跑去,你难道从未对这些有过期待吗?”
“没有, 我不能生你的孩子。”
血缘这个东西太可怕了,能把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牢牢绑住, 她不能有一个孩子, 将来对祂狠不下心,可又不甘心, 痛苦只会翻倍。
阿摩利斯的心在顷刻冻结,“什么叫,不能生我的孩子?”
“这一切都是错的,我和你只是订立了短期的合约,还有在我父母面前假装男女朋友, 但我们从来没有结婚生子的计划,这是你发过誓的。”
“我没有主动做任何事,是这个孩子主动朝我们走来的,要做我们的孩子,”他握着她的手臂,期盼她有一丝动容,“杀害自己的孩子是一份不能被原谅的罪孽,我不能让你做这个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她质问:“那我的学业呢?”
他毫不迟疑:“暂停。”
庄淳月闭上了眼睛,“你想都不要想。”
谈判进入了僵局。
阿摩利斯沉默下来,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别墅里。
在庄淳月入睡之前,他宣布:“我们的短期旅行取消,巴黎太冷,你就留在普罗旺斯吧,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再请伯父伯母过来参加婚礼。”
阿摩利斯显然没有把医院里的交谈放在心上,已经自顾自做了决定。
“我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孩子。”庄淳月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软化的迹象。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庄淳月死死地抓着被子,一言不发。
当天晚上,她在阿摩利斯睡过去之后,轻手轻脚起了床。
可阿摩利斯立刻就醒了过来,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睡着,一直在观察着她,预防着她的反抗。
“你要去哪儿?”
这话让庄淳月在黑暗中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动作迅捷地去打开阳台的门,毫不迟疑地冲出去,在踩上阳台栏杆的一刹那,她被人扯了下来。
阿摩利斯死死抱着她,胸膛贴在她的脊背上,心还跳得剧烈。
“你疯了吗?”他咬牙切齿。
她一句话也不说,这次失败,她会再找下一次机会。
任何人都别想逼迫她。
阿摩利斯不得不将人从二楼带到一楼的房间去,把一切危险的东西都收走,开始严密监控她。
庄淳月开始不吃东西,甚至不睡觉,她咬牙等着阿摩利斯的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再寻找鱼死网破的机会。
也是这次她才发现,世上没有咬舌自尽这种事,想死是很难的。
阿摩利斯从白天盯她到黑夜,不让她有机会再自作主张。
他是军人,曾经为了蹲守一个反攻的机会潜伏了三周,具备绝佳的耐性,可庄淳月不一样,她是孕妇,最不能亏觉,她是咬着牙硬挺着。
阿摩利斯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强硬的反抗。
不费力气,却时刻折磨着他的心脏,他无数次劝告庄淳月吃一点饭,得到的都是她将餐食打翻的回应。
阿摩利斯想让她吃一点饭,被拒绝,想让她睡一会儿觉,却顾忌她还在怀孕,不能喂她吃安眠药。
他无能为力,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能帮我让她好好睡一觉吗?”阿摩利斯不得不求助玛利亚。
玛利亚看着儿子的神情落寞无助,困兽一样把自己和洛尔关在一起,摇了摇头:“我无法违背一位女性的意志。”
“Amo,这样真的是对的吗?”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上连挣扎也没有,“我需要那个孩子,祂的到来一定能改变点什么。”
玛利亚摇头,“我从前也是这么想,可孩子不是关系的黏着剂,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为了你,我坚持了几年,到头来还是会分开的。”
“我们至少要先有这几年。”
他转身又关上门。
看到儿子一意孤行,玛利亚很悲伤。
她觉得因为自己的拒绝,儿子对她更加疏远了。
自己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好妈妈。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在房间里熏了助眠的药草。
庄淳月早已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他不得不一直守在床边,害怕她因为过分饥饿停止微弱的呼吸。
可庄淳月醒过来第一句,还是:“我不要结婚,不要孩子……”
在她睡着这段时候,阿摩利斯想了很久,从圭亚那想到巴黎,再到普罗旺斯,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办法改变她的念头。
围困她是错,迁就她也是错。
他明明了解她的一切,却找不到让两个人都开心的办法。
最终,他说了一句:“你如果对即将举行的婚礼不开心,不如我找一个人来观礼吧。”
起初庄淳月并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直到他打开窗户,庄淳月看到了窗外的梅晟。
“这就是你请来的人?”
阿摩利斯:“婚礼结束,我就会送他回去。”
“你为什么……又这样。”浓浓的失望充斥在每一个字眼里。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庄淳月捂住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挽救自己的人生。
阿摩利斯抱住她瘦弱的脊背。
那双手突然伸出来,环住他的脖子,庄淳月张口咬在他脖子上。
阿摩利斯没有阻止,顺势往后倒,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像是抚摸一只自己扑上来的猫儿。
庄淳月真的很想和他一起死。
两个人都死了,就什么都干净了。
可是饥饿令她一点力气都没有,牙齿咬不破那层皮肉,反而因为她因为用力过度,后颈带着牙关在颤抖。
阿摩利斯轻轻拥抱她,顺着她的后颈,“先吃饭,吃好了,我们去见一下来宾。”
牙齿离开脖领,只留下一个血印,他表情若无其事。
餐食重新被摆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掀翻。
阿摩利斯亲手握住刀叉,将分割好的煎蛋和牛肉举到她唇边。
“梅晟在等着见你。”
庄淳月终于张开口。
握着刀叉的手收紧出青筋,还是慢慢递到她嘴里。
“你不跟我演放下旧爱的戏码了吗?”
有什么用。庄淳月一个字也不说。
—
她走出来时,梅晟已经在客厅坐了好久。
桌子上摆着几份结婚协议,等待签名。
两个人四目相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庄淳月感觉他比之前清瘦了很多,一定是忙起事情来就顾不上照顾自己。
在梅晟眼里,她的状态更是糟糕,像一支气喘吁吁的蜡烛,令人提心吊胆。
他并不平静,“淳月,你还要跟我粉饰多久?”
“什么粉饰,我只是水土不服,有点不舒服而已。”她说道。
阿摩利斯听着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更觉得以往的每一句话都透着虚假。
现在,享受她谎言的也不止他一个。
庄淳月坐到沙发上,如同一个女主人一样随意地问:“你这阵子去了哪里?”
“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大家志向都一样,集思广益,有很多事要忙碌,偶尔我会想起你。”
庄淳月点头:“偶尔想起,很足够了。”
阿摩利斯就站在沙发边,虎视眈眈。
梅晟似乎从不知道害怕两个字,他看向庄淳月,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心,“淳月,给我一个了解清楚真相的机会,别骗我,我不想连为你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在他的注视之下,庄淳月的笑变得愈来愈勉强。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她能吞下所有苦楚,可委屈一旦被在乎的人看见,被关心一句,面上佯装的幸福就摇摇欲坠。
她慌忙低头看自己的手:“你想我,我也想起你来,提了一句,没想到他就自作主张把你带来了,没有耽误你的事情吧。”
“听说你要结婚了,卡佩先生请我来。”
没有请柬也没问时间,他其实是从书案上被架到了火车上,转眼间就来到了这座乡间别墅,见到了她。
“是……”庄淳月数着掌纹。
下一刻,一个影子落到她手上。
她抬头,梅晟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握着她的手,继而抱住她。
“梅晟……”
“淳月,你需要自由,我可以死。”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他拿起结婚协议旁边的钢笔,迅速地朝自己的脖子刺去。
在梅晟握着庄淳月手的时候,阿摩利斯就已经靠近,在察觉到他突然的动作时,立刻伸手阻挡住他的手。
那支钢笔偏移半寸,仍旧插进了他的脖颈,鲜血飞溅到庄淳月脸上。
庄淳月瞳孔会骤然收缩,血色像退潮般从脸上消失,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梅晟……
“不要……”她只有气音,看着他的眼睛乞求,“梅晟,你不要。”
阿摩利斯不得不按住他流血的脖子,并高喊让人立刻去打电话。
他的手立刻被鲜血染红,还有一滴滴眼泪,砸在他手上。
他看着她失去冷静,六神无主的样子,那种无限下坠的恐惧感也在将他吞没。
阿摩利斯并没打算要了梅晟的命,更想遵守誓言不拿这个人威胁他,可他和她的孩子怎么办呢?
他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他求过她,那没有用。
一想到他们要失去一个孩子,阿摩利斯只能不顾一切,用一切可能奏效的方法。
他也是无计可施那一个。
女佣立刻拿来了急救箱,将蘸了酒精的纱布死死压出出血口上方,等医生过来,梅晟被转移到房间里。
庄淳月沾了大片的血,她的手摊着,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阿摩利斯去扶她,被她用尽浑身力气推开。
“如果他死了,我就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庄淳月睁着一双恨毒了他的眼睛,声嘶力竭地怒吼。
他没有动作,坐在那里,隔着密集扔过来的东西看着她,希望在他也受伤的时候,能看到庄淳月有一丝迟疑、心疼。
没有,什么也没有,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他淹没,这段时间吹出的泡泡彻底破碎。
庄淳月将所有能拿到的东西都砸在阿摩利斯身上,整个人气喘吁吁。
几天的饥饿疲惫,和现在的气急攻心,令庄淳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直往下栽倒。
阿摩利斯迅速接住她,打横抱进了房间去。
玛利亚站在楼梯上,始终没有在客厅里出现,等梅晟被带走了,她才走到灯光下。
“这样的情况下,你真的还要结婚吗?”
阿摩利斯仍旧固执:“她怀孕了,怀孕就要结婚,孩子需要正式的父母。”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回头。
玛利亚摇摇头,他到底是想给孩子一个合法身份,还是给自己和她结婚找了个借口。
“你觉得自己还能为我的孙儿提供一个美满的家庭吗?”
“我会跟她道歉,请她和我缔结婚姻。”阿摩利斯朝玛利亚伸出手。
玛利亚只是叹了口气,将那枚传承了几百年的戒指放在他手上。
“看来我确实要有来自东方的家人了,希望她能喜欢我将来传给她的瓷器。”
—
庄淳月醒过来的时候,阿摩利斯已经半跪在床边,将戒指盒打开。
“我想去看看梅晟。”这是她醒过来说的第一句话。
戒指盒晃动了一下,阿摩利斯说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庄淳月看向阿摩利斯:“从我父母,到他,你要威胁我到什么时候?”
“到这辈子结束,所以,你再忍一忍吧。”阿摩利斯想了想,补上一句:“其实这不是一件需要忍耐的事,我一直都对你很好,我能够让你幸福。”
她摇头:“这件事的裁判只有我一个,我不喜欢你,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不会幸福。”
你之前叫我小奴隶吗?奴隶不能和主人通婚,情妇也不能。”
庄淳月掀开被子,漠然走下床。
“他还在治疗,随时都会有危险。”
阿摩利斯不想威胁她,只是她将所有靠近她的路都断掉了。
庄淳月站住脚步。
阿摩利斯听见她走了回来,将戒指戴在手上,转身又要出去。
阿摩利斯拉住了她的手腕,“所以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我愿意,请你告诉我,梅晟在哪里?”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是一潭死水,这个摆在眼前的人掀不起她一丝情绪。
阿摩利斯抚摸她戴了戒指的手:“你先吃饭,吃饱了,我就让你去看他。”
庄淳月轻轻挣开手,走了出去。
—
病房里,梅晟的脖子上的血洞已经堵上。
来给他治疗的是一战时的退休老军医,就住在镇子上,面对这种伤口极有经验,梅晟堪堪捡回一条命。
“他没事吧?”庄淳月问。
军医说道:“损伤了声带,以后说话只怕会有障碍。”
这就是她反抗的代价吗……
真想在阿摩利斯脖子上也扎一个这样的血口。
听到庄淳月的声音,梅晟睁开眼睛,虚弱又惨淡地笑了笑。
庄淳月眼圈一红:“还笑!你知不知这个伤口差一点就要了你的命。”
他不再笑,只是眼里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看来老天爷不想你死在这里,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梅晟一直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最不怕死的,也是舍不得死的,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可是为了我,你宁愿,你这份情我永远记得,但是……梅晟你真的错了,我只是遇到了一个不成熟的爱人,他让你以为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这个误会让你送掉自己的性命,我一辈子都于心难安。”
他皱起眉,拉起庄淳月的手想写什么。
梅晟从不相信她是个闹脾气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憔悴的人,她分明已经在被逼死的边缘,他这么做,是因为不想成为阿摩利斯将她推下悬崖的砝码。
庄淳月却握住了手。
“你现在说不了话,让我来说,我怀孕了,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他所有动作都止住。
“他已经和我爸妈见过面,你应该也听说我妈妈了。他们都很满意,对这门亲事,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不情愿。
这是我的事,梅晟,你要死也别死在这里,昨晚那一刀已经够了,当我欠你一条命,
其实我原本也是要答应他求婚的,只是文化差异,一时间没有沟通好……
而且和他结婚对我有很多好处,对你们也有很多好处,所以请不要阻止我。”
梅晟胸膛起伏,眉头皱得很紧。
始终都是庄淳月在说话,她断断续续地说,逐渐变成喃喃自语。
“我知道你在翻译一些新书籍,努力在华国寻求出版,我也看了那些书,很想能跟你一样做点有用的事。”
她忍住嗓音的颤抖,笑了一下,“梅晟,如果你再为我而死,那么逼死我的人就是你,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他连呼吸都有些不堪重负。
“所以你能不能带着我的那一份,继续把那些事情做下去?就算某天听到你死在路上的消息,也会比你死在这里,更令我欣慰,高兴。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停下寻求理想实现的脚步,某天我们一定会在同一条路上遇见……”
说完这些,她才把掌心摊开。
梅晟低垂着头,好久好久。
在她掌心写下半句诗——
“相对如梦寐。”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这是杜甫的诗。
讲的是兵荒马乱、劫后余生的夫妇重逢,相对而坐,仿佛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这些是真的。
庄淳月握紧手,深吸了几口气,眼底好像有沙子滚来滚去,刮得生疼。
每一次她想要组织词句,都像吞下一块烧红的铁块,最后,只有眼泪滚了下来。
梅晟苍白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骨节嶙峋地凸起。
她伸手和他握在一起,额头靠在他肩上。
“这次之后,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了。”
靠着的人将她抱住,彼此都在看不见的地方落泪。
这一幕,阿摩利斯都在门外看着。
看到她肩头颤抖,灯光将他们包拢在一起,把一切隔绝在外。
那天晚上,庄淳月一直守在梅晟床头,阿摩利斯也一直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