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滞了好久, 庄淳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搞错了?”
李师傅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医术:“你不信就到别家去。”
庄淳月给了钱,深吸一口气,“烦请再把一次。”
看到小姑娘面色那么凝重, 李师傅无奈摇摇头,收了钱重新给她把脉,再次说出了那句:“得有两个月了,两个月你都没发现吗?”
他行医四十年,怎么会有错呢。
庄淳月晃了晃, 扶住柜台,“可我一直好好……”她说不下去,只说改口:“给我”
“你现在不适合吃这种药。”
“我不吃, 只是要拿回去。”她拿回去应付一些说辞。
李师傅只能给她抓药去了。
庄淳月还坐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嗅着店里的药味, 午后的阳光拉长,将她裙子染成黄色,尘埃在阳光里浮动。
“好了。”
她接药付钱,道了声“谢谢”匆匆起身。
走到门口, 又站住了脚步。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看着她不动,等她吩咐是回去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这两个人是阿摩利斯派来监视她的, 他们听不懂华语, 但会把看到了一切都向他报告。
这段日子,她以为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但其实不是,他放她出来,只是因为知道父母在这儿,她不会再跑。
但他仍旧不信任她,每天都让人跟着她, 把她每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跟他报告。
阿摩利斯现在是个政客,他不会变好,他只是变得会包装了,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继续禁锢着她。
“回29 Rue Descartes。”
一回到小公寓,庄淳月就去检查浴室里的避孕套,但大夫说她怀了差不多两个月,那阵子的早已用完了,剩下这些看不出做了什么手脚。
再回到希尔德公馆,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瘫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捏着那个四方小纸袋翻来覆去地看,这才看到包装上微小的字样:本品避孕率98%
“98%……”
不是百分之百?
庄淳月开始不确定这是他做局害自己,还是哪次意外导致了这个结果。
要质问他吗?
如果是他做的,那一定不能让他知道他已经成功了,如果是意外……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天主教的信仰不允许堕胎,在巴黎堕胎也是不合法的,阿摩利斯更可能要求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她绝不能这样做。
庄淳月思来想去,决定瞒下这件事,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要寻求解决,不管是不是他设计了这件事,自己只要在冬假里悄悄把事情处理了,她就能继续回学校把书读完。
一个人做决定比两个人吵架轻松。
一直到晚上9点,楼下大门传出开合的动静,庄淳月坐在沙发上忍不住挺直了身体。
上楼发现她就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有开。
阿摩利斯打开灯,就看到她整个人窝在沙发的角落,蜷成小小的一团。
他坐过去将人抱到腿上,从她柔薄的肩膀抚到脊背,轻声问道:“心情不好,教授是不是批评你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眉间戾气一点没散过,阿摩利斯不得不做此猜测。
“嗯……”
“别不开心了,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阿摩利斯原本不想这么早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份礼物,但看她心情如此不佳,遂决定提前让她看到。
庄淳月的眼珠动了动,“什么礼物?”
要是他说肚子里那个孩子就是礼物,她立刻到厨房拿刀捅死他。
“跟我来。”
阿摩利斯牵着她,走到了一间门前。
庄淳月没有来过这间房间,就看他将门打开。
“这是……”
她走入其中,像是走入了一扇能通向这世界所有角落的门。
阿摩利斯替她回答:“一间全部都是华国布置的房间。”
房间里的架子床、花鸟床帐、瓷瓶摆件、屏风珠帘多是从卡佩家的收藏,或是私人的藏家手中买的,也有些是从拍卖行里拍出来的。
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一点点收集布置成这样。
阿摩利斯一直记挂着她怀念故乡这件事,看到这样的布置,她或许能高兴一点。
有他在,她就不必起思乡之情。
庄淳月脸上却没有笑,她面色凝重,视线扫过一样样装饰,最后走到房间正中的屏风面前。
这是一扇黑色的屏风,屏风一侧是一蓬金色燃草和火红枫叶。
“这是什么?”她问道,手也朝屏风伸去。
“一扇屏风,色调和这间房很搭。”
就在阿摩利斯以为她要抚摸屏风的时候,她将屏风推倒,狠狠地踩上几脚,甚至拿起一旁的山石摆件,把屏风的绸面狠狠刮破。
“你在做什么?”
阿摩利斯将她拉起来,不解,又有点难过。
庄淳月将摆件狠狠掷在地上:“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拿这种东西来侮辱我?”
他对这指控不解:“我怎么侮辱你了?”
庄淳月指着屏风,眼里愤怒没有一点消减:“这屏风不是华国的,是东洋风,你如果连这个都不懂,没必要假装哄我高兴!”
他费尽心思讨她开心,就算选错了一道屏风,也不是刻意羞辱,她尽可以好好说,他不会不尊重,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就算我做错了,你可以好好告诉我。”
庄淳月只想把所有怒气对着这个始作俑者一股脑发泄出来:“你是真的搞错了,还是故意来挑衅我?”
阿摩利斯不认为他没有把事情办得圆满就该被这样误解,她难道对满屋的心意视而不见吗?
可解释没有意义,她已经摔上了门离开了。
阿摩利斯看着满屋子费心找来的东西,比起生气,更多的是迷茫。
她的态度太过奇怪,是不是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让今天跟她出门的警卫来书房见我。”
—
“她几天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警卫将庄淳月遇见同校同学,又去了唐人街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除了那个学生、唐人街的医生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
“那家药铺里除了医生没有别人?”
警卫摇头:“店里除了老医生没有见过别人,至于他们说了什么,我们都听不懂。”
难道她是突然发现自己生病了,紧张害怕?
阿摩利斯独自在书房待了一会儿,知道自己猜也没用,应该把事情问清楚。
回到卧房里,房间里仍旧没有开灯,外头的微光照见床上一个不太明显的拱起。
阿摩利斯打开台灯坐在床边,摸摸她的额头:“你这几天是不是不舒服,我陪你去一趟医院?”
庄淳月知道他这是又去问了警卫自己的行踪了。
“我没事,你不气我就什么事都没有。”
结果就摸到她脸上的眼泪,立刻把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
“屏风的事,真的那么让你生气吗?”
庄淳月原本不想哭,可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憋屈,窝囊,人生瞧着刚要好一点又要被毁了,心里气不过才终于哭了出来。
“你做错了我还不能生气吗?”
阿摩利斯仍旧认为不是因为屏风的事,从他回来起她的状态就不对,不过他还是道了歉:“确实我的错,没有弄清楚你们的历史,以后我会分清楚它们的区别,改天你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趟拍卖行,选你真正喜欢的东西,好不好?”
“嗯。”
她吸吸鼻子,答应得很敷衍。
“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唐人街?”
“学业太累了,我朋友说去找大夫抓几副药,喝了就好。”
阿摩利斯打心底里对干草叶子熬的汤不信任,“累了就该多休息,不要乱吃东西,不然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这种不算病的事,看大夫最好,你不要烦我了,我累了要睡觉。”
阿摩利斯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想要继续掰扯下去,但看她一副谢绝沟通的样子,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阿摩利斯始终觉得她对自己的态度冷淡了很多。
他不禁怀疑,自己允许她回学校读书,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就如第二天晚上,阿摩利斯将她压在床上,想要重复两个人习以为常的亲近,昨晚的争吵令他不安,只有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消失,才能给他一点确定。
庄淳月却拒绝了他。
“我明天还要上课,不能在课上睡着……”
阿摩利斯撑起手臂:“那你想什么时候和我做?”
之前她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自己怀孕,自然是什么时候都不能。
“至少冬假之后再说……”
能拖就拖吧。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呢,你觉得不舒服吗,我该学点新东西吗?”
“不用……”
“需要我给你一点服务吗?”
阿摩利斯拉起的手,齿锋压在她指尖上咬了咬,舌尖和唇瓣亲吮暗示她自己可以让她有多舒服。
说完就要退到被子底下去。
这是常使的诡计,让庄淳月糊里糊涂之后,他就可以把她的拒绝当耳旁风。
庄淳月赶紧阻止,“不用!我真的很困了,睡觉吧。”
阿摩利斯卸了浑身的力气,趴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庄淳月还打他,“睡到旁边去,别压着我。”
床被他挪位的动作带得晃了晃。
庄淳月对他的不满视而不见。
明明是他做错了事,后果却要自己承担,现在还得小心瞒着他,这都是什么破事。
早上刷牙的时候,镜子里又出现那张阴魂不散的脸。
亲一下她的头发,又捧着她的腰,在她后颈咬了两口,再慢慢亲吻他留下的齿痕。
阿摩利斯问:“最近,你有和梅晟有再见面吗?”
她不肯跟他做,是不是她又偷偷跟那什么梅晟联络上,旧情复燃,所以对他厌烦了?
“只见过一次,当时你也在场。”
他们是在大学里遇见的,因为在马会上她说会重新上学,所以梅晟常去她所在的学院蹲守,两个人这才遇见。
梅晟无从得知圣卢克的变故,所以也不知道她“假死”这件事,只是问她那天被阿摩利斯带走之后,有没有怎么样。
庄淳月只说自己没有事,父母也接到巴黎了,梅晟则表示自己会多去探望。
之后,就没有什么能说的了。
庄淳月跟他说“再见”,看他转身离去,告诫自己今生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了?
“是,那天我也在……”阿摩利斯却觉得,他们一定有什么办法私下联系,比如借着她的父母,或是中药铺什么老板,不然,该怎么解释她的变心呢。
不对,她也没有变心,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不是他。
阿摩利斯一直把这个真相盖上黑布,尘封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这两个月的和平让他生出错觉——那份爱应该慢慢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可她的态度令他不安,也让那块黑布快要盖不住那个触目惊心的真相。
“明天所有课程和考试都该结束了吧?”
“嗯。”
“那就好……”
—
在交完最后一门课的小论文之后,冬假终于开始了。
很可惜的是,当天晚上庄淳月就来了月事。
她解释道:“大夫说压力太大,又喝了那副中药,月事有点乱正常的。”
阿摩利斯看着她镇定的脸,却没放下怀疑,心底疑虑更重。
最终,他只是摸摸她的脑袋:“看来巴黎并不适合我们,南部的阳光或许会让你的心情好一点,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只要离开巴黎,他就不用在上班的时候时常感觉不安。
庄淳月却反悔:“冬假我想留在巴黎跟我父母待在一起。”
她想找一个机会去地下诊所把堕胎手术做了。
阿摩利斯不肯让步,甚至语气强硬:“这是我们说好的,而且这段时间因为考试的事影响了我们的关系,我们需要恢复从前的亲密,我才应该占你生活的大半部分,
如果下一个学期你还是为课业的事长时间冷落我,那这个学校就不用去了。”
他终于又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庄淳月没有资格反驳,只能沉默。
行李很快被女佣收拾出来,天亮之后,她和阿摩利斯去了疗养院一趟,随即乘上火车往南走。
看着窗外变换的景色,庄淳月面色始终凝重。
怀孕的事始终跟定时炸弹一样揣在她肚子里。
这件事必须早点解决,越晚越瞒不住。
火车在她无限的忧虑之中抵达了普罗旺斯,一下火车,就能感觉到太阳的温暖,二月末的普罗旺斯下午有十五六度,气候宜人。
他们乘车去往卡佩家其中一幢乡间别墅。这样的房产还有很多,位于普罗旺斯的蒙洛托庄园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座。
即使这样也足够华丽。
郁郁葱葱的植物和地中海风格的法式建筑共生,窗外是充足的阳光,跟美梦一样。
庄淳月看完就没有然后了。
心情不好,待在哪里都一样。
在巴黎的衣裙不适合这里的气候,她其实没有称得上是自己的行李,阿摩利斯也习惯了不带任何东西,因为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
只是。
阿摩利斯看着书架上多出的几本和医学有关的书,问道:“怎么对医学感兴趣起来?”
“家里有病人,就想多了解一点。”庄淳月将书从他手上拿过来擦了擦,“这些都是旧书,别弄脏了你的手。”
阿摩利斯拿过她手上的书放下,“先别管书的事了……”
这么美丽的景色,他怎么会一点念头都没有,这段日子被考试煎熬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阿摩利斯迫不及待地将人按在玻璃门前,亲她脖子,手在腰侧掐紧,要她抱高。
“不行……”
庄淳月挣扎。
“为什么不行?”
“不是说了,我这几天不方便!”
“还要说谎,我知道你在作假……”
庄淳月挣扎不开,阿摩利斯越吻越急切,拧着她的扣子,亲吻落到脖颈。
她终于能说话,捶着他的肩膀骂了一声:“滚开!”
两个人停止了一切动作,只有呼吸让肩膀各自起伏着。
“你怎么了?”
这是他这段时间问得最多的话,庄淳月总是拿课业当借口,如果这次她还要这样……
“我只是觉得……”她闭了闭眼睛,找不到什么借口。
“你不要告诉我,这段时间我对你做出的所有让步,都在怂恿你把我推远。”
“你做的让步?”
庄淳月笑了,她很想质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又怕他知道自己奸计得逞,就不跟她装了。
稳住,现在摊牌,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阿摩利斯甚至想问她是不是又被谁挑起了反抗的爱火。
还没问出口,敲门声就响起。
“卡佩先生,有您的电话。”
阿摩利斯走出房间接听,重新进屋时眉头拧在了一起,“明天家里会有客人。”
他并没有说客人是谁,庄淳月也没有理会。
阿摩利斯站在门口,既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后背。
庄淳月将书全部推回书架里,脑子里灵光一现,她想到了一个计划。
她还得再逃跑一次,但是这次跑路和之前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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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的人是谁呢?
不重要,明天阿摩利斯就该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