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幽灵

十九岁的“阿摩利斯”, 或者说萨提尔,已经躺下,就在她的身侧。

现在庄淳月躺在他们之间, 往前边看,是阿摩利斯的脸,往后边看,还是阿摩利斯的脸。

庄淳月睡在他们之间,头皮发麻。

萨提尔继续控诉:“刚刚我全都看见, 你们怎么可以背着我这么快乐?”

全都看见……是什么意思?

庄淳月握紧拳头,刚刚她和阿摩利斯在做的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萨提尔在她颤动的视线里继续说:“我看到他和你在床上, 在沙发上、地毯上那么快乐,无与伦比的快乐, 我能分享到那份满足,又觉得可惜,我连亲吻你都做不到。”

这话听得她毛骨悚然。

阿摩利斯感觉到怀抱里的人身躯僵硬。

他撑起身将人翻转过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别怕, 他看不见我,让我抱抱你吧。”

萨提尔轻叹着, 半透明的手臂环到身前, 没有实感,庄淳月却好像嗅到来自深海的腥冷气息。

“你知道海底多黑, 多冷吗?我以为我会永远待在海里,被腐蚀殆尽。”

“你知道等待我的是这个结果吧,为什么还能这么狠心,我帮了你这么多,为什么舍得把我丢掉。”

“就因为我张了这样一张脸吗?”

“看看, 没了我,你又被抓回来了。”

“说话,你怎么了?”阿摩利斯抚摸着她冰冷的脸,此刻的灯光让他看不清庄淳月脸上的惨白。

“你到底想做什么?”庄淳月轻声问。

“我当时在想,等再见到你,我一定要将你……”萨提尔手移到庄淳月的颈间,虚虚地抚摸着。

“我想做什么?”阿摩利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们该睡觉了,你怎么了?”

萨提尔声音变得无力,且充满了烦恼,“我恨你,想报复你,可是我舍不得,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受到和我一样的痛苦呢?”

他又飘到眼前,几乎和阿摩利斯重叠在一起。

那双幽怨到无以复加的眼睛,幽蓝得好像还带着海底的腥气。

听到萨提尔说舍不得,庄淳月并没有如释重负,她只想知道,他不是永沉深海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只能求助另一个他:“阿摩利斯,你看到他了吗?”

“他?”

阿摩利斯终于明白了她的不对劲。

庄淳月的眼睛虽然在看着他,却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

这情景,和在办公室时,她忽然对着他背后说话一样诡异。

阿摩利斯当时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是在对着另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而那个不存在却能和她说话的,只有那把被她丢进海里,又捞出来的匕首了。

“他出现了?”

阿摩利斯事后的愉悦一扫而空,锐利的眼睛看着她空荡荡的身侧。

庄淳月眼珠动了动,所以阿摩利斯也知道萨提尔的存在?

是他把匕首捞上来的?

萨提尔毫不理会阿摩利斯的愤怒,反而和庄淳月控诉:“他翻脸不认人,我帮了他,可是他不让我见你。”

果然是这样……

“我对你的想念一天比一天难熬,可他把我丢在教堂里,只有弥撒那天,我才能看你一眼,我才知道,你们已经发生了关系,我竟然错过了那么多……他怎么能背着我把一切都享受了呢。”

“刚刚我看着他对你那样做,就好像我也在你身上一样了……”

“别说了!”庄淳月讨厌萨提尔所引发的想象。

萨提尔不再与阿摩利斯重叠,而是取代他的位置,把庄淳月虚虚抱在怀里。

“没有我的这段日子,你们都在干什么,为什么你愿意投入他的怀抱了?我究竟错过了多少。”萨提尔的手指从她的额头,到她的鼻子、下巴虚虚抚过。

他想要探知她的一切,却已经做不到了。

庄淳月坐了起来,要远离萨提尔,“你立刻消失,滚出去!”

“让我留在这里,我喜欢看你们这么亲密,我从未见过他那么高兴的时候,他的愉悦能被我感受到,就像……我也在睡你一样。”

萨提尔贴近她的肩窝,眯着眼睛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满足,他还会再做,如果我能代替他就好了,其实你更喜欢我对不对?”

“虽然你把我丢进了海里,企图永远埋葬我,但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只要你把我留下。”说着,他开始亲吻她。

那些吻没有实感,庄淳月甚至能透过他看到床头的台灯。

而阿摩利斯已经起身,在寻找那把匕首的藏身之处。

之前和她在房间做了那么多,萨提尔都没有出现,证明它是今天才出现在这间卧室里的。

房间里唯一属于今晚送进来的东西——只有那一箱珠宝。

阿摩利斯将整个箱子翻倒过来,毫不心疼那些漂亮稀有的石头和昂贵金属互相碰撞,散落一地。

很快,他就从巷子底部找到了这把匕首。

起初他不知道怎么处置这把匕首,不知道它算一个人,还是算他自己,索性一直将他放在教堂里。

这段时间一直将匕首放在教堂里,它是怎么被放到这个箱子里的呢?

阿摩利斯猜测这把匕首大概是在某个负责采购珠宝的人面前显了形,利用他的形象,命令那人将匕首安放在箱子里,毕竟,这把古董级别的匕首也算一件珍藏。

握着匕首,阿摩利斯也有了底气:“你再不出现,我会再把你丢到海里。”

很快,他眼前慢慢显现出一个人形。

看到另一个自己正伏在庄淳月身上,阿摩利斯目眦欲裂,伸手去抓,只有一片空荡,又立刻将庄淳月拉起来,严严实实地抱在自己怀里。

萨提尔不想她远离,又阴魂不散要凑到她面前去。

“再动,我就把你扔下海底,腐成烂铁,你都别想再上来。”

萨提尔这才知道害怕,退回了原位。

他甚是委屈:“我们是一个人,你为什么不允许我靠近她?”

阿摩利斯否认:“不是。”

“怎么不是,她是看到我的脸才会把我丢进海里,丢弃我不就等于丢弃你吗?”萨提尔一句话就戳破了真相。

这话确实引起阿摩利斯思考。

他看向了怀里的人,“在你眼里,我和他是一个人,你厌恶我,所以丢掉了它?”

庄淳月攥紧拳头,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萨提尔绝对不再值得信任,而且发现阿摩利斯并不认同自己和萨提尔是一个人,这样也好,她没办法同时面对两张同样的脸,那太糟糕太混乱了。

看着那把匕首,庄淳月果断抱着阿摩利斯的腰,脸贴在他胸膛。

“阿摩利斯,扔掉它,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要他!”

萨提尔如同又回到了被丢到海里那夜,即使只是一个虚影,也感受到了那种无边的冰冷湿重。

他为她奉献了一切,甚至可以原谅她抛弃自己,为什么连陪在她身边这个要求,都得不到满足?

阿摩利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把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虚影应该是没有泪水的,但那双眼睛里就是泛起了晶莹,萨提尔的声音充满了哀伤:“你又要抛弃我一次吗?”

庄淳月埋住脸不想看萨提尔。

她只想自己的处境能好一点,没本事去心疼他,何况萨提尔的感情对自己而言只会再多一重负担,加重她的噩梦。

她狠心说道:“把他丢出去!”

阿摩利斯抱着她,将门打开,把匕首扔进了黑暗里。

虚影在房间里消失,那双潮湿而哀伤的眼睛却仿佛仍在庄淳月眼前晃着。

“我没想到,你居然捡到了它。”

庄淳月为自己做事不够周全而后悔。

“很巧是不是?”阿摩利斯和她重新躺下。

“你是不是知道了?”她问。

萨提尔曾存在于她的脑海里,知道她的一切秘密,它会不告诉阿摩利斯吗?

越想,庄淳月越肯定这件事。

“知道了什么?”

“所有。”

阿摩利斯不回答,但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庄淳月气息加重。

谁也不想被人窥知所有的秘密,他安慰道:“我知道,并不意味我会伤害你。”

庄淳月回想自己刚刚又拿结婚的事出来说,在他眼里一定可笑得很。

越想,越额头冒汗。

“你知道我……和梅晟的事?”

阿摩利斯也不再假装,“我知道,你们只是住在一条街上,一起长大,你只有过我一个男人。”以后也会是这样。

她真是个小丑!庄淳月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丢到了油锅里煎熬,“你明知我撒谎却不拆穿,很好玩是不是?”

一想到她提梅晟的时候,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她就想把头撞在地板上。

阿摩利斯说道:“我怕戳穿了会让你尴尬,只好陪你演下去。”

感情还是为了她好!

庄淳月想发脾气发不出来,差点把自己憋死。

“我真蠢,真的!”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呢,”阿摩利斯只想避开又一次即将出现的争吵:“睡吧,我会在梦里把那些事通通忘掉,再也不会提前。”

可庄淳月气得睡不着,又不知道怎么找爆发口,索性把被子全部卷了。

阿摩利斯只穿了裤子,腹肌晾在凉夜里,眨了眨眼睛,又挪过去,将裹得像毛毛虫一样的庄淳月一把抱住。

被子很快捂得她发汗,她扭动着要挣脱开,但他故意不松手。

“阿摩利斯!”

“淳小姐,洛尔,月亮,我亲爱的小奴隶……”他拿鼻子磨蹭她的脸颊。

“放开我!”

在他终于松开手臂时,庄淳月气得飞骑到他身上,一拳,两拳,手臂跟风火轮一样抡了起来,要把这臭洋人的金毛拔光,把他鼻梁眉骨砸塌,把蓝眼睛砸瞎!

阿摩利斯抬臂格挡,不甘示弱地说:“你在挠痒痒吗?”

“你给我去死!”

她张大嘴巴狠咬他一口。

阿摩利斯看她主动靠近,搂着人亲了响亮的两声。

两个人“打架”打了半个小时,庄淳月打累了,闭眼睡觉。

第二天,在庄淳月醒来时,阳台已经摆上了丰盛的早餐。

阿摩利斯制服齐备,长靴绶带,端着咖啡杯轻啜的模样矜贵俊美,连睫毛垂落都保持着完美的弧度。

庄淳月顶着毛茸茸头发,晃着神坐在对面椅子上。

她还穿着香槟金的睡裙,清晨粼粼的海浪给她的轮廓勾勒了一圈闪烁的星星,面容莹白剔透,发丝时不时调皮地拂到脸上。

阳光下浅棕色的眼珠动了动,看着餐桌对面的男人俯身凑过来,辗转轻嘬唇角,吻得湿暖,带着过分苦涩的咖啡味。

“昨晚我们说好的。”

说好什么?她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在说什么,眉梢下撇:“为什么总是只增加我的工作……”

“我也可以给你写。”

阿摩利斯拿起钢笔,不必思考,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句话。

庄淳月瞟了一眼。

——你的眼睛包含着落日和黎明。

看到波德莱尔《献给美的颂歌》里这一句,她皱起眉头,不耐烦拿过笔,也写了一个。

——长得高。

很简略也很敷衍,阿摩利斯却勾起嘴唇。

他开始期待明天她还能写出什么。

时间在不知不觉里,就从五月到九月,圭亚那的气温并没有多大变化。

三楼的卧房对庄淳月来说是困倦却无法入睡的噩梦。

她好像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循环里。

可庄淳月的身体,则是阿摩利斯的“应许之地”,流淌着血与蜜,让他时时想念。

“这感觉真好……”他无数次夸赞她。

常年自由搏击的身形潜藏着无限的潜力,好像永远不会感觉到倦累。

托阿摩利斯的福,庄淳月对和他发生的所有亲密都已经习以为常,她听着无数次阿摩利斯扯掉橡胶的声音,看着他打完结丢到垃圾桶去,眼里没有一丝波澜。

之后阿摩利斯披衣出门,也习惯在她唇上留下一吻。

他并没有去什么地方,而是在这个休息日里去了贝杜纳的宿舍。

在他离开圭亚那之前,两个人相聚了最后一次。

贝杜纳在听到他即将回去之后,

阿摩利斯放下咖啡杯,说道:“我走了之后,你会成为新的典狱长。”

“不胜荣幸。”

贝杜纳看着上司那春风拂面的气场,有些不解:“都已经四个月了,难道您还没有腻烦吗?”

“腻烦什么?”

“和洛尔小姐的关系。”

阿摩利斯皱眉,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而且……已经四个月了吗,这四个月过去得太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他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贝杜纳也懂了,“看来洛尔小姐给了你想要的爱情。”

阿摩利斯摇摇头:“不,她脾气很坏,再没有像她这么坏脾气的女人,简直没人可以忍受她。”

贝杜纳怎么会不出来上司的抱怨根本不是讨厌。

他明明就乐在其中,喜欢自己亲身搞定这个“麻烦”。

“我记得洛尔小姐的出身良好,是位举止修养挑不出错处的小姐,平常楼里的人给予了她温和安静的评价,为什么在卡佩阁下这里,反而得到坏脾气的评价呢?”

贝杜纳在惬意的环境里天南海北地胡扯,“或许她只对你这样,不会是要求卡佩阁下您去服务她,为她做了吃lady part这种事?”

阿摩利斯却沉默了。

贝杜纳原本是开玩笑,看到他这样的态度,不禁怀疑,自己不会是猜对了吧。

他认识阿摩利斯·德·卡佩有将近十年了,清楚这位贵族军官在出身和样貌之下潜藏着绝对的骄傲,他实在想象不出这么一张脸会盘桓在女人幽涧上,如痴如醉。

除去一开始的请教,阿摩利斯根本不想跟任何人透露他和庄淳月的亲密细节。

“我们不必讨论这个。”

那就一定是了,贝杜纳简直不敢相信。

“哦,卡佩啊卡佩,您一定会成为她的奴隶。”

“你想多了。”

“这么确定,难道她也回馈了您,帮您吃过?”

“没有。”阿摩利斯摇头。

不过想到那张脸若是和自己的阳货贴一起,眸光就幽深了几分。

“为什么,难道是你没给自己的蘸上花生酱,她不爱吃?”贝杜纳开了个玩笑,自己先笑了起来。

看阿摩利斯并没有笑的意思,贝杜纳也明白这人不爱拿自己的女伴当作开玩笑的谈资,体面地结束谈话。

他举手投降,“好了,不开你们的玩笑了,那既然决定回去了,那就祝你们在巴黎度过一段最甜蜜的时光。”

“会的。”

在走之前,阿摩利斯又从贝杜纳的柜子里拿了几个小方盒。

贝杜纳试图阻止:“你自己没有吗?”

为什么时不时就来抢他的。

“已经用完了,这个就当送别礼物吧。”

没有保护,庄淳月根本不让他碰。

“啧,没必要这么拼命吧,等等,你不会是为了这个才假惺惺来跟我告别的吧?”

阿摩利斯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庄淳月也在等,等到阿摩利斯对自己腻烦的那一天。

可直到圭亚那的小雨季就结束,旱季来临,一切都没有变。

圭亚那的海岛上,气温仍旧适宜,所以庄淳月坐在窗沿,吹着从大西洋来的风,也不觉得冷。

阳光重新眷顾这座海岛,照进屋子,同时灼烧着庄淳月的脊背。

多久了……她不清楚。

在往复的抟捣下,她的背上大概印上了窗网的梅花图案,可此刻需要关心的是别处。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她乞求。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急?”

阿摩利斯擎着窗条,将她困在自己和窗户之间,肩背带着山峦一般磅礴的气势,紧绷时像苍鹰收拢的巨翼。

他太喜欢待在这里,那让一切都有了意义。

在出就时,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付出循着狭径,如何游到她的小房间里,落地生根。

他甚至在想,或许他们可以生个孩子,用以纪念这段关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迅速被阿摩利斯否定,那绝不是美好的结合。

他离开了,庄淳月被带得往外拖动了一下,从窗台边缘跌了下去。

阿摩利斯将她接住,抱回那张胡桃木床,庄淳月将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有点烫。

-----------------------

作者有话说:萨提尔: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

阿摩利斯:你出去吧,她选了我。

庄淳月:有可能的话,我想让你们两个都出去。

阿摩利斯:你选了我,你选了我,你选了我……

庄淳月:要是这个影子能把你弄死,我会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