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急

庄纯月始终不为所动。

阿摩利斯用帕子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水珠, 认真问道:“所以,你是在为自己即将失去的贞洁寻死觅活吗?”

这一句令庄淳月似被点了穴道,一动也不动。

是吗?

在来圭亚那之前, 她其实早就有被强迫的觉悟了。

发生那种事,她也会害怕难过,然后再起身继续生活,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才十九岁,为了“成材”二字, 要强的她付出了无数艰辛的日夜,怎么可能因为某个晚上出了一点差错就认命了。

庄淳月以为自己会这样,因为她是一个思想进步的女性, 不把是否被□□当作评定贞洁的依据。

庄淳月其实是个很自傲的人,事事要比人优秀, 可这种事真的即将发生,她却同样失去了冷静。

回想起那个跳河的寡妇,当日的自己曾哀她不幸,怒她不争, 现在自己处在这种境况之下,同样寻死觅活, 未尝比她做得更好。

庄淳月绝不认可用自己的命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也这样了?

原来当时的自己,并没有资格劝解别人想开一点。

这一生, 如果还有机会回苏州去,她会去找到那个寡妇告诉她,到此刻她才真正与她感同身受,她很后悔当初劝她想开点的话。

……

不!

不对!

绝不是因为她软弱!

而是因为这个人是阿摩利斯——一个辜负她信任、毁掉她希望的人,这件事就变得恶心了百倍。

所以她才那么愤怒, 宁死也不想遂他的愿。

庄淳月发现自己差点掉到他的坑里去。

可她偏偏还是中招了,像溺水垂死的人一口气渡过来,就无法再往河里跳第二次。

她狠狠地瞪着他。

阿摩利斯看到她小老虎一样瞪视的眼睛,就知道她寻死的意愿已经没有这么强烈了。

下一步,他取出了一封电报。

“我这里还有一封从你华国老家发来的电报,你要看一眼吗?”

电报当然是他杜撰的。

现在阿摩利斯知道关于她的一切,知道她最放不下的是什么,当然也知道了她所谓的已婚身份是假的,她根本未经人事。

不过那张假结婚照上的男人倒是确实得她喜欢……

庄淳月呆呆地看向他手中的电报,不敢相信这是苏州老家寄来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让人去搜查过你的公寓,发现了一封电报,大概是你离开巴黎之后发来的,房东才无法交给你,虽然原件不能寄来,但内容通过电报发给我了。”

“给我!”

本以为阿摩利斯要和她谈条件,可他却直接把电报给她了。

庄淳月迅速撕开信封,看到了电报上打印的字母:

“月月,我和你爸爸去看了上海的医生,医生只让静养,生意除非要紧,我都让你大堂哥去办,你要是能回来,我靠着你才安心,妈妈很想你。”

是妈妈的口气,这封电报就是妈妈发给她的!

庄淳月盯着电报满头大汗,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人身边去。

膝盖差点又弯下来,但看向运筹帷幄的阿摩利斯,又意识到这是阿摩利斯的另一计。

他一定知道自己看到电报内容就不想死了,那会不会根本就是他伪造的呢?

但不管信上是真的假的,庄淳月都不想死了。

有了亲人支撑,理智回笼,她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是与不是,她都会回去查证。

只是失败了一次而已。

她还长着腿,长着脑子,还有一身力气,只要细心保护好这些,就永远有机会走回原本正确的道路上。

如果真的能回去,能见到生病的爸爸,做妈妈支撑,那他要自己这副身体,就拿去吧。

只要她好好活着,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成的,读书、回家,包括把眼前这个人杀了。

阿摩利斯终于看到她眼睛里逐渐燃起的火蔟,心中满意。

“我想你开心,像前段时间那样开心,我们有过一段不错的日子,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灵魂契合吗?”阿摩利斯亲吻着她的手背,渐次啄吻过她的指尖。

“这一路我看到你很会杀人,不如也试着放下其他多余的道德,让自己快乐一点,

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某一天,我会送你回华国去,你和刚离开巴黎时不会有任何区别。”

他终于做出许诺。

庄淳月不理会:“你只是要睡我吗?”

亲吻的动作一顿,他抬眼,“对,我只是要睡你,睡完了,你还是你。”

庄淳月的手握紧又松开,而后咧开嘴笑了一下,“好啊,那请你睡吧,睡完就把我丢出去,放我自由。”

“我们不是一次性的关系。”

“来吧。”她躺在床上闭紧了眼睛,当自己被狗咬。

阿摩利斯抱着手臂居高临下:“也不是今天,等你的心情好一点。”

“快点,”然而一躺下,庄淳月的困意就涌了上来,“我……”

困了。

阿摩利斯为了预防她半夜起来自杀,在洗澡之前,就在她饭食里放了自己常吃的安眠药,房间里还喷洒着安神的香水。

被她那句“快点”逗得牵起嘴角,阿摩利斯关掉顶灯,只留下台灯,放轻的嗓音如低音阶的大提琴:“困了就睡吧,我不会动你。”

洗完澡之后药力上来了,庄淳月就如那晚教堂里的他一样陷入深深的困倦,而后睡去。

坐了两天的车,应付一个随时可能出状况的人,阿摩利斯也想要一场安静的休憩。

在庄淳月睡着之后,他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

她喜欢侧着睡,抱着枕头,脸蛋像卧在软枕上的珍珠。

卡佩家规矩古老,孩子在三个月后就要离开父母自己住一个房间,除了行军的时候大家躺在一个壕沟了,阿摩利斯从来没有和谁在同一张床上过。

阿摩利斯看了一圈,没有一张沙发适合他躺下,于是他掀开被子从背后抱着她,闭上了眼睛。

怀里的身躯依旧柔软,刚好填补他侧身而产生的空隙。

早上是庄淳月先被太阳照到了眼皮。

她缓慢睁开眼睛,在看到阿摩利斯那一刻掐紧了枕头。

他还说着,逆光的金色头丝晃得人眼睛疼。

庄淳月只有眼珠子在动,先看了枕头,再看被子,不行,这个人只是睡着了不是昏迷,他力气太大了,醒过来之后根本不是自己能抗衡的。

她又想翻身找找锐器,然而为了防止她自残,屋里的一切尖锐物品都丢了出去。

庄淳月甚至想到了武术,什么奇怪的点穴功夫,然而都不现实。

她第一次意识到,要杀一个人竟然这么难。

这么好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呢……

“你看了我好久了,打算怎么杀了我?”

“啊——”

突然出声令庄淳月三魂没了七魄,弹也似的差点滚下床去。

阿摩利斯收拢手臂,堪堪将她抱住,睁开的蓝瞳是冰川上投射出冬日第一抹暖阳。

“和我分享一下,想怎么杀了我?”

“……”

“放开我。”

庄淳月漠然起身,离开床榻,可手腕上的铁链却让她无法离开床一米之内。

阿摩利斯揭开手铐,让她能够洗漱。

不打算寻死之后,她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睡我?”

不确定的“死期”令人恐慌,她宁愿死个明白。

阿摩利斯扣腰带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之前我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父母发电报吗,走吧。”

庄淳月好一会儿才记起来,那是他在即将失控的汽车上说的话。

她半信半疑:“你能联系上我父母?”

“我会先给法国的下属发电报,交代他将你的电报内容发往华国,寄到你父母的居所。”

听起来倒是靠谱。

庄淳月也不想待在这间公寓里,索性跟他出了门。

汽车行驶在去电报局的路上,阿摩利斯闲聊一般问起:“那个华人劳工我恰好也带回来了,你要见一见吗?”

庄淳月心头一震,她一路都没有看到安贵的身影,本以为阿摩利斯的人不可能认得出他,他已经跑了。

“不相信?”

庄淳月不得不信,他能那么准确抓到自己,怎么会放跑一个能拿来威胁她的人呢。

“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跟他没关系,请你放他走吧。”

阿摩利斯没有理会这句话,将进风的窗户关上,把吹到她眼前的发丝轻轻撩去,“你们走了一路,都发生了什么事?”

庄淳月不想回答。

他亲吻她的鼻尖,把人密实地抱在怀里,压下来的嗓音懒散又沉重:“你说他愿不愿意去蒸汽室走一趟?”

“你要把一个无辜的人丢到蒸汽室吗?”

“他协助逃犯,并不是无辜的人。”

“他没有协助,是我自己跑出去的!”庄淳月那个眼神似乎在说:你难道到现在还没弄明白我是怎么跑的吗?

阿摩利斯当然知道了他们是碰巧在海面上遇见,但是之后的事……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半夜来帮你?如果和我了解的不一样,他就可以跟岛上苦役犯作伴了。”

庄淳月不能放弃安贵。

他们一路逃跑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我丈夫答应给他钱,所以他愿意把我带回去,他划船上岛时刚好碰见我跑出来……”

泥路崎岖,阿摩利斯在摇晃的座驾里将手垫在她右脸,避免了庄淳月

“原来是你丈夫啊……”他笑起来。

丈夫……越说越顺口,她还真当自己有个丈夫了。

庄淳月没看到那个笑,只觉得自己又膈应了他一把,也是挣到了。

结果他下一句话就是:“所以他知道你在这里,也不敢自己来接你,是知道你已经跟我在一起了吗?”

“我没有,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一个挑衅一个漠然。

“他就算是个混蛋,我也喜欢他!”庄淳月补了一句。

就算杀了她,她也只有这句话。

在她重新恢复生机之前,阿摩利斯愿意施以怀柔政策,包容她的一切。

“其实,我还收到你丈夫发的电报——”

“什么?”

她睁圆了眼睛,就看见阿摩利斯的脸在眼前放大,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他坐正,目视前方,“他托我亲你一口。”阿摩利斯也不是拿她毫无办法。

“……”

庄淳月一张脸又红又白,后槽牙紧紧咬在一起,

这个人本性果然差劲到了极点!

阿摩利斯看也不看,就将挥过来的拳头握在手里包住,把拳头在掌心揉搓开,挤进指缝,十指紧扣住。

“继续说下去吧,就当是……为了安贵的命,他是叫这个名字吧,你们一路上都是怎么跑的?”

听出他的威胁,庄淳月忍下不忿。

“我们在卡宴买了护照,一路往北走,为了避开搜查一直沿着雨林的边缘前进,就遇见了一伙印第安人……”

阿摩利斯自背后环抱着她,认真地听她讲这一路的遭遇,和他一路看到的蛛丝马迹都对上了。

“你也喊他丈夫了?”

耳边说话喷出的气让庄淳月在手臂的捆缚中

为了安贵的命,她当然否认。

他把那句“你也喊我一声”压在喉下,将她拥紧。

“你看,我说过,每个靠近的你男人总会闹出这种不体面绯闻,所以还是不要出去乱走的好。”

“是,你说得没错……”

庄淳月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

卡宴唯一的电报局在市政厅里。

说是电报局,其实只是一个小房间。

庄淳月坐在柜台前斟酌着词句。

“想好要发什么了吗?”阿摩利斯就站在她身后,单臂撑着柜台,轻易就越过了庄淳月的脑袋去看她写的东西。

无非是担心庄父的病,解释自己在巴黎被导师困住了脚步,承诺今年之内回去帮忙打理家里。

只是在写邮寄地址上,她犹豫了很久。

庄淳月其实不确定要不要给爸爸妈妈发出这封电报。

梅晟多半已经帮她稳住过她父母了,自己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而且这样还会暴露自己老家的地址。

阿摩利斯看穿了她无谓的担忧:“我们玩够之后,我连你都不想见,你觉得我有兴趣千里迢迢跑到华国去,找你父母做些什么吗?”

虽然他这么说,但庄淳月始终不能信任任何人。

她最后选择填了苏州一处绸布商铺的地址。

那铺子不是庄家的产业,掌柜却是爸爸的奶娘何妈妈的丈夫,亲近靠谱的长辈,他收到从巴黎发来的电报,自然会转交给妈妈。

阿摩利斯看着她多余的小把戏,也不拆穿。

这份电报会先送至巴黎,由阿摩利斯交代的人再将她的电报发回华国,华国电报局就会将电报送到她留的地址上。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庄淳月不知道电报能否顺利送到家人手上。

不过能给妈妈一个念想也是好的。

“先吃饭,再去码头,或者你想再逛一逛卡宴?”

“随你。”

“你想吃什么菜?”

“随便。”

阿摩利斯想迁就她的风俗,说不如去吃中餐,但想到那个简陋的环境,还是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卡宴的中餐馆招待的多是华人,铁皮棚子下,七八个裸着上衣的华人,掌勺的老板一条脏毛巾搭在脖子上,铁锅随着翻炒不停迸溅出油点和调料,阿摩利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他转而提议吃地中海菜系,庄淳月也没有意见。

刚走到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圆胖身材出现,正四处张望着。

身为总督秘书,弗朗西斯当然知道阿摩利斯调动战机抓囚犯的事,借由那些飞撒的传单,知道逃走的人就是庄淳月。

他还当两个人互相勾搭上了,原来这位出身高贵的典狱长和自己一样备受嫌弃啊。

听说阿摩利斯从苏里南回来了,他当然得来看看情况。

穿行的人不多,阿摩利斯的身高更是鹤立鸡群,弗朗西斯一眼就看到了他,和他身边的东方面孔。

金发欧洲男人和黑发东亚女人的组合格外显眼。

弗朗西斯迎了上去:“贝克特说在卡宴看到您,原本我还不信,原来卡佩先生真的回来了,这么巧遇见,不如我们去喝一杯,好好叙叙旧吧。”

他对阿摩利斯说话,眼睛却一直落在庄淳月身上。

这是他最心仪的小蛋糕,精心做好,没吃上就让人端走的,弗朗西斯怎么可能不惦记。

阿摩利斯心知他来挑衅,懒得浪费时间,带着庄淳月绕开。

弗朗西斯又挪了一步,继续挡住:“还没有多谢卡佩先生在撒旦岛上的招待,这次来卡宴请让我回请一顿晚餐吧。”

“你想吗?”阿摩利斯低头询问女伴的意见。

庄淳月摇头,她的面色已经很难看了。

面对一个阿摩利斯已经够她难受,两个人站在一起,那段恶心的记忆立刻卷土重来。

“很遗憾她不喜欢见外人,请弗朗西斯先让开,我们要回公寓去了。”

弗朗西斯还是不肯让开。

他马上就不在卡宴了,怎么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他摆出一副闲聊的架势:

“洛尔小姐一定也不想跟你回什么公寓吧,我之前还以为洛尔小姐也喜欢卡佩先生,没想到她会跑了,我实在很好奇,卡佩先生是怎么把人抓回来的,你把她□□了吗?”

“让开。”阿摩利斯只提醒一次。

“为什么让开,你浪费资源只为了找一个情妇都不配算的女人,这件事有跟总督交代过吗?你不想喝酒,咱们不如去趟总督府吧。”

弗朗西斯迫不及待想到总督面前说道说道。

阿摩利斯松开了搭在她肩上的手。

对面的身高带来巨大的威胁,弗朗西斯后退一步,眯起眼睛:“怎么,为了一个亚裔女人调动战机不够,还要在市政中心殴打官员吗?”

阿摩利斯不是能受威胁的人,他也不在乎别人什么看法,之前在岛上对他的礼遇不过是逢场做戏,现在弗朗西斯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他已经不准备再客气。

弗朗西斯正说着话,冷不防一记残影击打在脸上。

纵然体重敦实,仍旧被打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头晕目眩。

“如你所愿。”阿摩利斯收回手,“秘书先生再看见我们,记得绕道走。”

庄淳月早知他是暴力分子,惊讶了一下,又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