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钥匙

这句问话在庄淳月听来形同挑衅。

“你明明在医院对我做那样的事, 为什么现在还能兴致勃勃地偷看,你不吃醋吗,是已经和卡佩先生商量好了?还是说, 我和艾洛蒂一样,只是随手把玩过,就能丢到一边的女人?”

“我在医院对你做的事?”贝杜纳奇怪,“我在医院对你做了什么事?”

庄淳月面色变得古怪。

“你假扮医生的事,还是说你现在怕他生气, 不敢承认了?”

“我从来没去医院扮演过什么医生,洛尔小姐认错人了吧。”贝杜纳可不想为别人的风流债背锅。

她没办法不生气:“别开玩笑了!你在医院里对我做的事不是主动和卡佩先生分享了吗,还有拿所谓的间谍做借口, 让他对我做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吗?”

在庄淳月猜想之中, 是贝杜纳发觉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才设计让阿摩利斯对她做了同样的事。

他怎么还有脸装无辜!

“……我可真是听不明白。”

贝杜纳缓缓摇着头,但他直觉其中有什么隐情。

他的表情太过认真,令庄纯月的愤怒冻结在了脸上。

她眼中划过一缕迷茫, 还有不知所措。

难道真的不是他?

“不是你,那还会是谁, 医院里没有那样体型的医生!也没有人抽那种味道的雪茄!”

“医生?雪茄?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3月9日!”她将这个日子记得清清楚楚。

贝杜纳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他不知道阿摩利斯想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索性一言不发就走了。

庄淳月还在原地站着。

即使他没有否认, 但从一开始的疑惑,跟后来的沉默也足够她明白了。

这座岛上,能让贝杜纳沉默、不敢得罪的人还有谁呢?

从前,她认为阿摩利斯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人,可现在了解他的真面目之后, 就不再说得准。

喜欢从来都是带着独占欲的,这也是庄淳月后知后觉的事。

就像阿摩利斯拒绝了弗朗西斯的提议,还对她丈夫的事三番四次询问,都能证明。

那为什么在知道贝杜纳在医院对她做的事之后,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是不是因为……伤害她的人其实不是贝杜纳,而是他?

艳阳高照,她身体里却生生钻进一股阴森寒气。

心里有了敲定的人,想要试探就变得简单了。

下午,庄淳月再次走进那幢医院。

她又看到了那个值班护士。

庄淳月以为这是第二次见面,但在那两晚的舞会上,护士小姐已经见过她,知道这位是典狱长的新欢。

她这回格外客气:“洛尔小姐是想来拿药的吗?”

庄淳月想说不是,但顿了一会儿,点头:“我想要几片维生素C,需要多少钱?”

“只是几片维生素而已,不需要钱。”护士麻利地将几十片维生素分装好,交给了她。

庄淳月道谢,随即又说:“卡佩先生还让我来取这一个月的医生值班表。”

护士将值班表交给她。

走廊里,窗格的影子投在纸面上,庄淳月翻找着那一天的值班记录。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来撒旦岛的日子,三天之后,她就在医院里遭遇了侵犯。

指尖在表格上滑行,看到了半个月前值班医生的名字,今天,也正好是他值班,省了庄淳月再跑一趟的工夫。

她转头走进了医生值班室。

“打扰,请问您是佩德罗医生吗?”

“我是,请问你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也认得这位东方人。

佩德罗是一位秃顶且矮胖的医生,庄淳月一眼就排除了这个可能。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卡佩先生让我来的,他还想再借一次医生的外套。”

庄淳月刻意摆出一脸“你懂的”的表情。

佩德罗医生当然记得典狱长曾经来值班室穿走了一件白医护服。

当时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到这位美丽的亚裔女郎才明白,原来是在玩某些情趣游戏。

长官要,医生当然不能拒绝。

战后一切的道德体系都在逐渐崩坏,现在连岛上的长官也沦陷了。佩德罗医生带着点小小的腹诽起身,打开柜子看了一眼,已经没有全新的白大褂了。

他可不敢拿旧衣服给长官穿,虽说是消过毒的。

“这些都是旧的,上次卡佩先生就穿走了一身,你能不能去找一找?”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但这次为了不出错,庄淳月咽了一下喉咙,说道:“卡佩先生可能不太记得随手放在哪里了,上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回去问一下,要是找到就给您送回来。”

“大概半个月前,也是我值班,大概3月8日,或9日。”医生都有着出色的记忆力。

“贝杜纳先生没有来医院借用过医护服吗?”

佩德罗摇头:“贝杜纳先生?我并未见他来过。”

之后医生再说什么,庄淳月都听不见了。

一切就这么真相大白。

所以在医院里用手侵犯她的人确实不是贝杜纳,而是那位一直清楚真相,却把罪名推到别人头上的典狱长。

不!或许在他看来这根本不算什么罪名,只是觉得她恨错了人,报仇的蠢样很有乐子罢了。

可笑她在他面前曾经多次提过贝杜纳做的事,还疑惑他为什么无动于衷,原来真正的元凶就是他自己。

每次庄淳月总以为看透了阿摩利斯,这个人总能让她再震撼一次。

自己真是被骗得好惨!庄淳月自嘲地笑了笑。

这一次,她连怨恨,甚至生气都没有了,只有身躯里名为“信任”的脊骨被抽走,坍塌之后留下一片无法重建的废墟。

原来那天的刹车线并没有剪错。她没来由地想到这件事。

原本以为从阴暗潮湿的囚室爬出来是自己的运气,原来只是温水煮青蛙,被烹煮的时间长了一点……

那些曾经对阿摩利斯的感恩,都变成一个巴掌甩向她的脸。

打得庄淳月脚步虚浮,恍惚着走出医院大门,视线无意识飘动着,在最后一层台阶踏空,摔了出去。

手掌在砂石地上摩擦过去,先是一麻,然后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肋骨和内脏被摔得隐隐作痛。

没等她自己爬起来,面前就站了一个人。

来人将她扶了起来。

——是阿摩利斯。

庄淳月没有吓得抽身,颈骨像锈蚀的齿轮一样慢慢带动着脖子,观察眼前这个人。

震撼于眼前人华丽的皮囊之下令人震惊的丑恶,只觉得他整个人就是一幅奇景。

“为什么不看路?”

看着她脏兮兮的手掌,阿摩利斯皱眉拿出一条帕子,将她手上的沙砾轻轻拭去,看到渗出的血丝,眉头皱得更深。

没有人说话。

发现庄淳月正勾勾盯着他,阿摩利斯有些莫名,带着点笑意问:“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庄淳月死盯着这双蓝色的眼睛,回想起贝杜纳棕色的眼睛,再次为自己的愚蠢生气。

她如果能一早注意到那个“医生”的眼睛,就不会恨错了人,也能对阿摩利斯早有防备。

眼前有一晃而过的东西,是阿摩利斯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别摆出这副傻样,走吧,进去上点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臂。

庄淳月站住脚步,不想跟他进去。

一切的错误,都是从医院开始。

她厌恶这座医院,这个人,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光是呼吸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都是折磨。

“怎么了?”

阿摩利斯看着她变幻的眼神,心慢慢沉了下去。

庄淳月仍旧沉默。

愤怒之后是害怕,她现在该怎么办,还是假装一切都不知道吗?

喉咙里好像卡了一枚生锈的钉子,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唾液里都是铁锈味,引得胃里抽搐,有什么上涌着要吐出来。

僵持中,有人从医院走了出来。

“这里有一套新的……卡佩先生,您来了,我找到新的衣服了。”佩德罗医生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白色大褂。

阿摩利斯一看那套白大褂,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用了,你回去吧。”

打发掉佩德罗,阿摩利斯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你知道了?”

只一句话,像给庄淳月注射了一管寒霜,将血管里奔腾的血液全部冻住,又像踏在冰湖上,那些早已蔓延的裂缝彻底开裂,将她沉到湖底。

她紧缩的瞳孔承认了一切。

“处理好你的伤口再说吧。”阿摩利斯强行拉着她走进了医院。

阿摩利斯并不担心她知道真相,虽然眼下是最不好的时机,但也没关系,她只是难过自己骗了她,只要哄一哄就没事了。

“走吧,别让伤口恶化。”

看着他毫无愧疚的样子,庄淳月又一次放弃了指责。

他们之间不只是语言文化的隔阂,还有道德、认知,骂再大声,都不会有用。

护士端着装外伤药物的托盘出现,阿摩利斯让她放下出去。

庄淳月坐在那里,带着被欺骗过后警惕的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摩利斯把帕子打湿,拉过她的手再擦了一遍伤口,再将碘伏擦在伤口上消毒,最后涂上了药膏,贴了纱布。

擦完手掌,又想将她的裙子挽起,庄淳月压着裙边。

“我想对你做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但我现在只想给你上药。”阿摩利斯握着她的手腕。

裙边从泛白的指尖逐渐脱手,他看到了膝盖,果然同样破皮渗血了。

阿摩利斯一样上了药,贴上小片纱布。

他还想解开她的扣子,看看肚子上有没有擦伤,这一次却被她起身避开,不让他动。

“好,我不动了,晚上睡觉之前再给你上一次。”

“不用。”她硬邦邦地拒绝。

阿摩利斯不喜欢她拒绝自己,但为了不让矛盾加深,他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在一边。

“过来。”

庄淳月贴着窗户,不肯再坐到他面前去。

她始终盯着他,眼睛始终探照灯一样对着他,就像在野外遇到棕熊那样不敢挪开,令阿摩利斯深深感到自己不被信任。

他忍着直接把她按坐在腿上质问的冲动,伸手将庄淳月重新按坐在椅子上,捏着她两只细细的手腕。

“知道之后,你不恨贝杜纳了,会恨我吗?”他问道。

庄淳月不应声,脊背绷成了木板。

她不回答通常就是默认。

阿摩利斯继续问:“那你想怎么杀了我?”

刚看到阿摩利斯,她下意识去找匕首,或是想拔自己的簪子,可对阿摩利斯实力的认知和长久以来的惧怕,让她没有了往日的信心,连将簪子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见她没动,阿摩利斯更觉得她只是生闷气而已。

“不想杀我?”

“是我的错。”庄淳月喃喃自语,“我大错特错……”

将她的失魂落魄看在眼里,阿摩利斯将她抱住。

“别想过去的事,我那时候确实做错了,你可以打我发泄一下,或者——”他在她耳边说了同样的惩罚办法。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还主动让我摸你,既然知道第一次的人是我,你就不用难过。”

他哄着哄着,抬高庄淳月的下巴,想用温柔的吻安慰她。

任何时候亲吻都是良药。

庄淳月看着他凑近的脸,心中浮起一句话:要继续演下去吗?

如果现在翻脸,等待她的是什么?

可这件事容不得庄淳月的理智去做决定,在他凑近那一刻,她凝滞的瞳孔紧缩,迅速扭过头去,按着胸口疯狂地呕吐。

呕吐的声音在病房里回响。

阿摩利斯面色格外难看。

看着她孱弱的脊背不断颤缩,不需要语言,这份真实的恶心感已经足够伤人。

“这就演不下去了吗?”

原来他这么令她看不上吗?

庄淳月不知道能说什么,她很想再演下去,可这个纸糊灯笼已经被烧成残灰,没有一点办法再装下去。

吐完还没缓过来,就被他扭了过去。

帕子把她的嘴角擦干净,阿摩利斯将她发丝捋到耳后,“为什么不再努力一点?”

“你……”

庄淳月想说点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只期盼这样的人早日迎来毁灭。

不想强装,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再也没有遮掩。

这不是她看向他时该出现的眼神,令阿摩利斯莫名生出一切都无法挽回的苍凉和无力感。

“这不是我的错,是我对你太仁慈,让你只是吃一点苦头,就当成天塌下来。”阿摩利斯想让她看看

“杀了我吧。”庄淳月开口说道,她从阿摩利斯的腿上离开,语气决绝。

“不管你是要把我关进蒸汽室,枪决,喂鱼……都可以,我不想再见到你,和你半点联系。”

为自己这几日所做的无用功,庄淳月越想越觉得恶心。

阿摩利斯的食指颤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那件事爆发之后,会得到她这样的态度。

“如果你连死都不怕,那我们可以在你死之前,做一点别的事。”

他猛地将庄淳月抱起,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了病床上。

身上的衣服被剥离,他低头将在幻想之中该做的事实现。

在阿摩利斯的脸贴上心口,口腔的暖意烘上雪尖,庄淳月的恐慌彻底爆发。

她疯狂挣扎,打他的脸,咬他的手,在某个清明的瞬息,立刻拔出自己簪子往他的脖子刺下去。

那只手在半空就被另一只截住。

他将漉漉的捻首吐出,舌尖收回利齿之后:“下次出手要再快一点……”

阿摩利斯突然顿住,没有再继续下去。

被困在身下的人已经是满脸泪水,整个人喘不上气的状态。

因她杀意而高涨的怒气又被几滴眼泪浇熄了下去。

簪子摔断在地上,阿摩利斯慢慢起身,心脏酸涩难言。

原本针锋相对的话换成恳求:“你说说看,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

庄淳月迅速将敞开的衣服又揪在一起,仍旧只是想哭,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崩溃恐惧全部哭出来。

即使她忌讳在敌人面前掉眼泪,可泪意如高墙倒塌,她阻止不了。

她也才十九岁,已经独自坚持了那么久,实在坚持不住了……

“告诉我,要怎么做能让我们都开心,让从前的错事一笔勾销?”阿摩利斯一次次抹去那些眼泪。

庄淳月的眼泪浸得脸颊潮湿,没有说一句话,显然不想再信他。

“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你没有开口,我们就继续刚才的事。”阿摩利斯吓唬她,“我没有时间陪你闲坐一个下午。”

“如果我说了,你真的愿意去做吗?”

“我现在只想让你停止流泪。”

已经是这个情况,庄淳月觉得自己再没什么可以惧怕的。

她从阿摩利斯手臂下钻出去,直直跪了下来:

“尊敬的典狱长,卡佩先生,您知道我来到这里的原因,但我从未杀那名男侍从,是弗朗西斯买通了陪审员,巴黎法院做了错误的判决,请您再给我一次申诉的机会!”

她不要他出力帮自己,她只要回到巴黎,在没有任何陪审员被买通的情况下,一字一句,再为自己申辩一次。

阿摩利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洗刷冤屈当然不是她主要目的,她的目的是离开他。

庄淳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藏着蓄势待发的嘲讽,看他到底是不是又在撒谎,刚许的承诺就能当场反悔。

到那时,她一定毫不吝惜自己的语言,用尽一切难听的词汇辱骂他,即使他气得会拿枪崩了自己。

“我知道。”

阿摩利斯这么说。

“您知道!”

庄淳月更加激动,膝行了几步,“您难道不看重法律的威严,审判的正义吗,您难道允许有人蔑视法国的律法?”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弗朗西斯在巴黎看上了你,正好你碰上了案子,所以他把你带到了这里来。”

不过,最终也成了一份越洋送给他的礼物。

阿摩利斯后悔早早离开巴黎,或者不要过分自我放逐,该多回去,也许能早一些和她遇见。

不过在圭亚那等到她,这大概是另一种缘分。

“但是……”

不要但是,没有但是。

庄淳月眼泪从圆睁的眼睛里滚下来,“你答应了我一个条件,我什么都不要,就要我的清白,您说自己和弗朗西斯不一样,求求您告诉我,您会帮我!我们相处的日子不是假的!”

她是那么慷慨激昂,好像不答应她就是天大的罪过。

可阿摩利斯始终有自己的步调。

“不是假的,我不会平白对一个囚犯好,淳小姐,你该想明白这一点。”

“你刚刚答应我……”

“如果你是我的情妇,那我为你处理一点烦扰的事没有问题,但现在我想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他瞳色很淡,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庄淳月跪直的身体慢慢坐了下去。

这个人出身高贵,没有理由不傲慢,自己能侥幸存活到现在,只是他在进行一场自认为“绅士”的狩猎活动而已。

阿摩利斯将一把钥匙放在她掌心上。

“你想清楚了,今晚就到我房间里来。”

说完他就走了。

病房里,庄淳月呆呆地看着掌心里的钥匙。

他真的会帮自己洗清冤屈吗?

不,他不会。

一开始,这个人就对她的冤屈视而不见,权力是滋养他的温床,是他胁迫别人的利器,怎么能奢求他对不公的事主动挺身而出。

这个人不可能认同她的遭遇,他只会再给自己的痛苦上添一把柴,撒一把盐。

她绝不会再信他!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不需要一个罪恶的国家承认她的清白!

握紧钥匙这一刻,庄淳月更想手里是一把匕首,能跟他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