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恶魔

“今晚不是最好的机会。”萨提尔想再劝。

庄淳月很坚决:“就算码头戒严, 我也要去试试看,只要你帮我,就算失败, 我也能全身而退,对不对?”

“……对”

“我会爬上运输船,放下一艘小船,然后乘着这艘小船到对岸去,萨提尔, 我需要你帮我在黑暗里盯住那些巡逻的警卫。”在庄淳月脑海里,一切步骤都已经清清楚楚。

……

萨提尔:“我会竭尽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这一整天,庄淳月都没有走出小屋。

在做了决定之后, 也没有再和萨提尔说一个字。

今天她原本该去架设电话线的工事上担任翻译工作,但一早从阿摩利斯房间回来她就睡着了, 消失这一天也没有人来找她,只怕是有人交代过了。

谁的交代不言而喻。

那个人,连同那间卧室的记忆,她不愿再去想。

迅速收拾了法郎和家人的照片, 把匕首带在身上,就这么仰望窗外的蓝天, 要这么生生等到天黑。

可在太阳刚消失在海平面上时, 敲门声响起。

她整个人定住,连回头都不想。

敲门声持续。

那门已经被撞开过一次, 门闩已经飞了,庄淳月是把抵门的椅子拿开。

门外是阿摩利斯,他身后的警卫拿着一个紫白条纹的礼盒。

“今晚舞会的裙子,希望你会喜欢。”

庄淳月退到房间离他最远的距离,眼睛只看着地面, “昨天我已经参加过了,我不想参加。”

“这是一场连续三天的舞会,虽然弗朗西斯已经提前离开了,但我需要你的陪伴。”

他这不是邀请,而是命令。

庄淳月终于看透了此人的本质。

西装革履的黑色身影踱步走近,将庄淳月的空间挤压得只能容纳她薄薄的身条。

阿摩利斯抬头想摸摸她有些憔悴的脸,庄淳月扭脸避开,他遂放弃。

“我会在宴会厅等你。”

人走了,礼盒被留下。

庄淳月关上门,没有看一眼礼盒里的裙子,毫不犹豫换上了那身职业套裙。

“你确定要今晚走吗?我觉得不是个好时候。”萨提尔再一次劝告。

“是,我要今晚走。”

但庄淳月决心不会改变,她打开门,看到远处的码头灯全黑了。

萨提尔:“你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吧?”

她知道。

阿摩利斯提前知道苦役犯们相约在舞会这晚逃跑,故意引而不发,刻意制造码头一个人都没有的假象,这一场守株待兔。

也正是这种情况,他才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在这时候逃跑吧。

但庄淳月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黑夜对别人来说很危险,对我却不是,因为我有你。”她说道。

这也是庄淳月不能放弃他的原因,教堂那一晚,萨提尔已经展现了自己的作用。

萨提尔:“我确实可以帮助你在警卫不察觉的情况下……”

庄淳月打断他:“等大批苦役犯被就地捉拿的时候,我正好可以放下救生船,他们忙着抓人,不会想到有一个人已经越过封锁线,也注意不到有条救生船离开了。”

她越说越有信心。

萨提尔无法再劝。

可走着走着,庄淳月就自己刹住了脚步。

“我觉得不对……”

萨提尔:怎么不对?

阿摩利斯将礼盒留下自己走了,不就是故意留给她可以逃跑的时间?

自己要是就这么走出去,真的能走到码头吗?

庄淳月猛地回头,那栋办公楼的人已经走空了,也失去了所有的灯光,黑洞洞的窗户和大门像是一张在疯狂嘲笑她的扭曲面孔。

“你说,阿摩利斯会让我自己做选择吗?”她呆呆地问出一句。

萨提尔:“不会,他会让你自愿踏上他为你选择的道路。”

“所以——”

在庄淳月怔愣的时候,码头的探照灯却突然打开了,如同一个惨白而没有温度的太阳。

紧接着所有灯光随之亮起,刺目得令她抬手遮挡了一下。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整个码头一览无余。她将码头上正在发生的事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蚂蚁一样的苦役犯们在冲向码头。

舞会的消息大概一传十,十传百,吸引了不少有逃跑心思的苦役犯。

这是一次史无前例的逃亡,比庄淳月第一次逃跑那三五个人要多得多。

这么多人在忽然亮起的灯光前刹住了脚步,大声呼号着往回跑,仍有人不肯放弃,还在往码头跑,想搏一个机会。

怎么这么多人,警卫要拦也拦不住吧……

等等!不对。

庄淳月往前跑了几步,企图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更加清楚。

只在瞬息,密集的枪声响起,那些早已架好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着一个个企图突破封锁,或试图跑回囚室的苦役犯。

枪声让庄淳月狠狠颤抖了一下。

——警卫架着枪在杀人。

这么多人,扬起的血雾隔了那么远仍旧可见,海风把浓郁的腥气送到鼻尖。

旁边的宴会厅里能听到乐队在欢奏,舞会还在继续。

欢快的舞曲点燃着每一个人的热情,让人无暇理会外面的动静,即使枪声响起,也没有一个人跑出来看看。

目睹一场堪比小型战役的流血事件,令庄淳月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她以为那天见到苦役犯们,阿摩利斯按而不发,一是对方人数多,二是这件小事不值得他费什么力气,最多在这天加强巡视,打消那些人逃跑的念头,或者抓几个人,杀鸡儆猴就罢了。

她没想到会直接杀人,而且是那么多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的意思。

不是说逃狱的囚犯会有三次机会,前两次关禁闭,第三次才会枪决吗?

为什么这些人直接就开枪了?

贝杜纳和阿摩利斯从宴会厅一起走了出来,三件式套装装点下的他们英俊体面,是爵士时代绝对的绅士。

庄淳月还在为正在进行的屠杀心惊,对靠近的人一无所知。

这一定不是演习的枪声,她清清楚楚看到,伴随着枪声响起,犯人结结实实扑倒在砂石地上,倒下的人身下蔓延开一小滩血迹。

码头上的探照灯乱舞,惨白灯光下照见的景象宛如炼狱。

一个、两个、三个……庄淳月不寒而栗,根本已经数不清。

如果今晚她跑出去了,等着她的是不是也是这样一通扫射?

心脏像一只囚鸟要撞出胸口,她捶打着,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她应该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头,吓得她像兔子一样跳起来。

整个人被揽住,拥紧的手臂想给予她镇定。

庄淳月循着贴靠的胸膛往上看,与阿摩利斯对视。

贝杜纳抿唇瞧着两个人亲密的距离,也猜出昨天的事已经让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了。

他看回码头,感叹道:“这么一通打扫,地方总算宽敞了些,又有住人的空档了。”

打扫……

庄淳月恍惚想起来,贝杜纳在码头上交接囚犯时曾抱怨过,苦役犯已经太多了。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这场屠杀就计划好了吗?

她本以为解决办法是多建些囚室,没想到竟然是把人清理掉。

“贝杜纳——”阿摩利斯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怀里的人在哆嗦,颤抖。

“这么多人……就这么都杀了?”

“如果他们不犯罪,就不会来到这里,如果真心忏悔自己的罪过,就会乖乖服完苦役,但这些人犯罪之后还想获得自由,那就要为自由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庄淳月并不为罪犯的死亡痛惜,她只是心惊于有人真的敢做这样血腥的决定,那两个人就站在自己身边。

平日谈笑风生的两位“绅士”,原来只是顶着人皮的禽兽而已。

她要怎么跟他们斗?

“你们是故意将舞会的消息泄露给那些囚犯,让他们以为码头有船,却没人看守,让这些人以为自己抓到了最好的机会逃跑,是吗?”

阿摩利斯察觉到她颤抖得停不下来,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这些都是罪犯,在逃跑的过程中被击毙,是合法的。”

庄淳月不再争辩。

她怎么能指望一两句话能把他们从恶魔变成痛哭流涕的圣人,这些人在决定做下的时候,下面的囚犯就注定要变成一堆枯骨。

只要合乎“法律”,他们就敢做尽任何丧尽天良的事。

庄淳月以为自己从监狱来到这座办公楼,遇到了一些稍微正常的人,没想到,这里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是典狱长先生的好计策吗?”

阿摩利斯已经注意到了她称呼的变化。

“贝杜纳,你回去吧。”

“不打扰你们了。”贝杜纳将杯子里的葡萄酒喝完,转身退回宴会厅,搂起一位女士翩翩起舞,留下两人处理纠纷。

“让我听听你的心里话,你想说什么?”

“你们是一群禽兽,比那些杀人犯更加变态的禽兽!”庄淳月想忍下这句话,但无法忍耐。

阿摩利斯不置可否,希望她能明白:

“现在产能过剩,岛上不需要这么多苦役犯干活,而且法国每年在圭亚那上的投资巨大,产生的经济效益却并不高,正好这些人不想在岛上待着,那就不用再浪费过多资源。”

分析冷静而理性,却离人性很远。

庄淳月那点侥幸彻底消失。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在此之前,她甚至觉得要是逃跑失败了,自己只要敢于反抗,甚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劝说,阿摩利斯会愿意放过她。

可要是她面对的根本不是人呢?

此刻阿摩利斯在她面前展露点包容,是因为自己的反抗还没到值得他下手镇压的时候。

万一哪一天他耐心告罄,自己又会怎么死?

很快阿摩利斯的话就验证了她的想法:“你不必害怕,只要你不和那些人一样,想着逃跑,不去做自不量力的事,在岛上就是安全的。”

“所以,刚刚你没想着逃跑,对吗?”

庄淳月一点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在舞会上等你,你可以慢慢收拾好再来。”阿摩利斯说完就离开了。

他就这么掐灭了自己的希望,像轻轻蹍死一只虫子,再风轻云淡地离开。

庄淳月在原地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她甚至想过,今晚要是摸不到码头,就躲到密林里去,收集一些椰子,或是将海盗船的船板拆下来,暂时漂到警卫搜查不到的断崖底下,等待第二个夜晚降临,再偷偷划走。

但是现在,阿摩利斯的行为在告诉她——他掌握着一切。

无论是囚犯还是她的踪迹,他都了如指掌,不然怎么能刚好给她展示那场血腥的屠杀呢。

——走?恶魔窥伺整座小岛,她能往哪里走?

萨提尔:“现在你要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庄淳月很想就这么冲下码头去,被那些警卫给打死,索性死在回家的路上,用自己冰冷的尸体,狠狠打那个男人自以为是的脸!

走不掉就只剩压迫,她还活着做什么。

“计划了那么久,你一次都没有尝试,肯定也不甘心吧?”

萨提尔嗅到了决绝的味道,跟着慌张起来,他知道庄纯月要强,与其安慰,不如刺激她。

“还没到绝路,一定还有办法……”庄淳月说着,用力地要把自己头发揪掉,脑袋像一台过热的机器,仿佛能听到刺耳的摩擦声。

“先回去吧。”萨提尔心疼她这副模样。

……

将一塌糊涂的情绪处理好,庄淳月重新回到那个小房间。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把裙子从礼盒里拿出来。

是一件黑色真丝夜礼服,不需要晃动就有粼粼的波光,她离开巴黎的时候,这正是流行的样式,过了几个月,潮流应该还没有彻底改变。

颤抖着手将裙子换上,吊带裙子让那些还未消散的痕迹一览无余,幸好她还在礼盒里找到了一条丝巾,搭在了肩上。

宴会厅的音乐仍旧靡靡,没有人为码头上的枪声贡献多余的关注,人们翩翩起舞,萨克斯吹得极尽缠绵。

阿摩利斯坐在丝绒沙发上,浅酌着一杯马提尼。

余光察觉到门口动了一下,抬头看去。

庄淳月穿着他亲手挑选的裙子,走到了他身边,纱巾太轻,飘动着落了一部分在阿摩利斯西装长裤上。

他牵起庄淳月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里坐着,庄淳月没办法接受这种亲近,但沉默着没有动弹,阿摩利斯继续喝酒。

今晚二个人都没有跳舞的打算,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别人觥筹交错。

阿摩利斯今天的西装是深灰色的,坐下时敞开了扣子,马甲紧裹着衬衫和里头澎湃的身量,金发向后梳起,面部轮廓清晰得足够将一切浮华奢丽的装饰镇压。

看到他庄淳月才明白,杀人魔并不会时刻表现出渴血的样子,而常披着人皮坐在高位。

被恐惧的人毫无所觉,阿摩利斯格外轻松,甚至到了惬意的地步。

不必伪装之后,他将手套摘下,环住庄淳月的手臂,将她视为自己的女伴。

“你很冷吗?”

阿摩利斯抚摸着她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周遭的男女们视线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连续两晚,典狱长都只跟这个东方囚犯厮混在一起,他们的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庄淳月摇头:“没有。”

阿摩利斯自觉今晚她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也不想逼她太甚。

“想喝什么?”

“不喝了,我希望待会儿说出口的话全部出于清醒。”

阿摩利斯下巴微扬,来了兴趣,这是要和他谈判来了?

“你有什么话说?”

“卡佩先生需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只是我的□□,还是我对您产生爱慕之后,主动和您发生关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阿摩利斯喉咙干渴。

“你觉得呢?”

庄淳月觉得是前者。

她来的时候已经想清楚,此人和贝杜纳、弗朗西斯一流还是有差别的。

他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用权势,或是男人的力量□□了她,反而给她安排工作、跟她学习华文……

费这么多精力,不就是想博得她的好感吗?

一路过来,庄淳月思来想去,觉得此人对她态度的转变就在昨晚舞会。

那场检查选择之后,他大概觉得她的主动选择是出于喜欢,才会在舞会上试探她。

但当时自己划清关系话说得太绝对,让他觉得日久生情的打算破裂,才彻底撕破脸皮不跟她装了。

庄淳月前后捋了几遍,觉得一切都清晰了许多。

如果阿摩利斯要爱情,那她不妨对他许诺一份爱情,或许可以拖延时间。

这么想着,庄淳月拉着他的手,说道:“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重新认识您。”

那双蓝眼睛顿时比马提尼的酒液更加剔透。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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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老婆要主动给我发爱的号码牌了。

庄淳月:10087号,拿了号到那边排队等待叫号吧。

或许友友们会问:为什么还不让她跑?

汪某:还有两个残酷的真相等着月月呢。(我真是太坏了[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