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淳月也看准时机, 一个翻身把他按在床上,匕首紧紧贴上了他的脖子。
“你们靠近一步,我就捅死他!”
庄淳月第一件事就是威吓想靠近的保镖。
“现在, 退出去!”
她的刀尖近乎要扎破弗朗西斯脖子上那层肥肉。
两名保镖对视了一眼,只能慢慢退出了房间去。
“起来!”
庄淳月扯着他的衣领。
被一个亚裔这样对待,于弗朗西斯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里毒光闪烁:“你一定会后悔的。”
庄淳月一点也不用怕,“是吗,那我就让你知道, 从后面割喉和正面割喉,喷溅出来的鲜血有什么不同。”
他脸上肥肉抽搐,额头也出了汗, 紧盯着脖子上那把匕首劝告她:“你不要冲动,一切都可以商量。”
庄淳月不跟他商量, 凶狠看向保镖:“让我出去!不然,你们就给这头蠢猪先生收尸吧。”
既然非要毁掉她偷偷登船的计划,那她就只能拿弗朗西斯当人质,登船之后再杀了他。
两名保镖慢慢后退, 时刻关注着能出手的机会。
萨提尔却开了口:“你就算挟持弗朗西斯,也出不去。”
“为什么?”
“卡宴很危险, 经常会有武装冲突, 弗朗西斯能在这个地方步步高升,他和他的保镖对付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 刚刚是他疏忽大意,你这么容易得手,只怕是故意让你劫持,
你忘了吗?他没有借口把你带走,但要是你自己主动要求上船, 到了码头上,弗朗西斯和他的人会立即反抗,然后开船带你回卡宴去,那时候你不想发生的事就会发生。”
庄淳月没想到这胖子心机这么深。
她紧盯着他的脸,想看出这人到底是不是假装。
她深知自己一个人不可能盯着三个人,再这样一路带着个肥胖的人质走到码头去。
那现在自己一条退路都没有了,还能怎么办?
思来想去,现下想活着,就只有一个办法——带着这个胖子去找典狱长求救。
即使再不想见阿摩利斯,也不能改变他是这座岛上唯一能保护她的人这个事实。
“让我出去!”
庄淳月也不说去找典狱长防止打草惊蛇,也不说要去码头,到时被弗朗西斯在典狱长面前反咬一口。
两名保镖已经退到走廊,庄淳月一手扯着弗朗西斯后领,一手握利刃,慢慢挪出去。
世上倒霉的人很多,而庄淳月恰好属于比较倒霉那一批。
不知有心还是无心,迈过门槛,弗朗西斯自己脚下没走稳,绊了一下,直接往庄淳月匕首上撞。
眼见弗朗西斯脖子已经见了红,两名保镖立刻冲上前来动手。
他们堵住了庄淳月的挥刀空间,庄淳月已算果断,走不了也要将弗朗西斯杀了,匕首就要刺开他的喉管。
保镖反应很快,压住她的手肘不准她动。
另一个保镖更悍勇,直接将她的刀握住,让利刃远离弗朗西斯的脖子,又反扭庄淳月手腕,使匕首脱手,被踢到了房间里去。
弗朗西斯被救了下来,庄淳月见势不妙,想蹿出去。
但她反应再快,也不是两个训练有素的保镖的对手,两个保镖一前一后将庄淳月堵住。
弗朗西斯捂着脖子,眼睛闪烁毒光:“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撞上匕首其实未造成什么伤,庄淳月也没能划下那一刀,但那种濒死的感觉就是让他气急败坏。
庄淳月失去了匕首,连鱼死网破都做不到。
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三人,又一次来到绝境,庄淳月已忘了害怕,只剩麻木。
好像无论怎么挣扎,该吃的苦还是都吃上了。
“我要用那把匕首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弗朗西斯走上来。
庄淳月抬手摸上自己的发簪,示意自己还有武器。
“一根小木头而已。”保镖戳穿她。
“去拿下来。”
保镖再次靠近时,庄淳月就要拔出木簪戳进自己脖子里。
“淳小姐。”
房间外,有人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似给这房间里的闹剧按下了暂停键。
几人看向门口,阿摩利斯出现在那里。
今晚的典狱长没再穿着那身肃穆的军装,而是换上了质感上乘、剪裁得体的纯黑三件式西装。
金质怀表的链子垂在胸口,点点金光和金发呼应,整个纯黑造型矜贵而克制,走廊灯光昏暗,却不妨碍他似被华光笼罩,俊美到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阿摩利斯先生!”
庄淳月看到救星天降,胸口充盈起勇气,立刻推开保镖,朝他跑去,熟练地躲在了他身后去。
尽管刚和他经历那般窘迫的事情,但此刻他的出现,令庄淳月大大松了口气。
在她躲藏好之后,阿摩利斯收回追随的视线,看向弗朗西斯。
“秘书先生不是要参加舞会吗,怎么还不走?”
“你来得还真是时候,不过很可惜,她袭击官员,这是大罪过,我一定要把她带走!”弗朗西斯不甘心她又一次从自己手上溜走。
“你袭击了他?”阿摩利斯扭头问她。
庄淳月摇头,“是他带着人撞坏了我的门,还自己往刀上撞,长官,难道囚犯就没有人权吗?”
“你满嘴都是谎言,我要押你到卡宴法庭去审判!去!”
弗朗西斯指挥两名保镖上去把人扯出来。
阿摩利斯将人牢牢护在身后,并不想和弗朗西斯费太多口舌,“弗朗西斯先生带了多少人上岛?”
对面不说话,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你难不成要杀了我?”
“只是让秘书先生安分一点,岛上囚犯太多,出点什么意外我也不好跟总督交代,是吧?”
要杀你又如何?
庄淳月脸紧贴着阿摩利斯的西装,从没感觉到这么有安全感过。
阿摩利斯说完转身带着她离开。
“走吧。”
庄淳月跟着,没走几步又转过头,手悬空在阿摩利斯后腰上搓了搓,挑衅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不能杀了他,气死他也是一桩美事。
弗朗西斯的脸果然涨成了猪肝色。
然后,阿摩利斯就站住了,她原本悬空的手立刻贴上阿摩利斯的西服后腰。
庄淳月尴尬地收回手。
阿摩利斯反而伸臂把她拦住,“不用这么心急,待会儿跳舞,让你搂个够。”
说完也挑衅似的看了弗朗西斯一眼。
那脸上猪肝色更深,成了酱紫色。
庄淳月汗颜,典狱长真是仁义,还乐意陪她演戏。
走出去好远,她才试探问了一句:“长官您不会真的想杀了那个人吧?”
“你希望我为你杀了他?”
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没有!长官为我的付出已经让我感激涕零,怎么还能奢望别的呢。”
“杀是可以杀,但会很麻烦。”
阿摩利斯请弗朗西斯过来,只是想提早将某些权属理清楚。
为她杀掉一个法国高官?阿摩利斯还没到理智出走的地步。
他没有直接带庄淳月出办公楼,而是让她上楼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
危机暂去,庄淳月看到这段熟悉的楼梯,不免去想白天的事,又开始有点不敢看他。
阿摩利斯却注意到她的衣服,还是白天那一身套装。
她还没有时间去洗澡,所以那些痕迹还在,只是大概已经干涸了吧。
光是想想,他就吐出了一口灼息。
“你想就这样去参加舞会吗?”
事到如今,被弗朗西斯盯着,她也不敢待在房间里,只能先去舞会了。
“不可以吗?”庄淳月看看自己的衣服,这是她难得体面的衣服,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行。
“当然不可以。”
还是那间办公室,阿摩利斯却只站在门口,“里面放了衣服,你换上,我在外面等你。”
庄淳月点点头。
才多久又回到这间房里来了,她不敢多待,草草套上晚礼服就出来了。
这是一条粉色马罗坎棱纹晚礼服,典型的20年代低腰裙,腰部饰有紫色天鹅绒饰带,在腰侧装饰了轻盈微膨的白纱蝴蝶结,裙摆是双层倾斜的荷叶边,搭配了一双珍珠色缎面高跟鞋。
她没有剪时下流行的Flapper短发,头发还是一根木簪低低挽着,耳际散了几缕发丝,用不上化妆,就已经足够美丽。
阿摩利斯数着不算失礼的时间,将她从头到尾欣赏了一下,又将一串珍珠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才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庄淳月迟疑地将手挽上,跟他一起下楼,往宴会厅走去。
夜风吹着裙摆的柔纱轻扫小腿,远处天空还有残存的橘红。
庄淳月不太习惯穿高跟鞋,更遑论踩在砂石地上,一路上为了不摔倒,她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阿摩利斯身上。
“不好意思。”
“是我的荣幸。”阿摩利斯的金发被夜风撩动,美不胜收。
“您……还好吗?”反而是庄淳月先问他这句话。
庄淳月自觉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事,反而是阿摩利斯,想起他生疏的手,显然是第一回做这种事。
估计他心里是膈应的。
她也不想提这件事,但一直是阿摩利斯在给她提供帮助和庇护,庄淳月认为有必要给他做一下心理辅导,让两人曾一起出生入死的革命情谊恢复如初。
不错,她坚定地认为阿摩利斯对她的帮助,是来自两次出生入死,和平日插科打诨产生的情谊。
想到那些刻意留情的惩罚,庄淳月觉得自己在他心里大概算得上朋友了。
“你问的好不好,是指哪一方面?”阿摩利斯声音似萦绕在耳边的夜精灵。
“就是……检查的事,没有给您造成什么心理阴影吧?”
“我没事,你还好吗?现在难受吗?”
“我也没事……”
“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如果手弄得过分了,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一趟医院。”阿摩利斯十分体贴。
庄淳月不想聊什么“检后感”,见他没事也就放心了,忙说:“我没事,到了,到了……”
即使很想关照淳小姐那之后的感受,阿摩利斯也只能遗憾放下这个话题。
—
还未走进宴会厅,空气中混杂着的昂贵香水、香烟和酒精的味道先扑了出来。
门口戴着白手套的侍应生恭敬地朝进来的每一位嘉宾致礼。
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一支完整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穿着西服的黑人鼓着腮帮子吹响小号,萨克斯缱绻风流,钢琴流畅如
年轻的女职员们大多是俏丽的波波头,穿着及膝的流苏连衣裙,抛弃了紧身胸衣的身体自由地摆动,珍珠项链在她们纤细的脖颈上跳跃,和巴黎的时尚保持了统一的步调。
绅士们挽着她们的细腰,领结已有些松散,偶尔贴面和女郎们说着什么,女郎们笑得轻敲自己的搭档。
弗朗西斯正坐在吧台旁,将一杯朗姆酒一饮而尽,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在庄淳月出现之后,就直盯着她。
庄淳月当然也注意到了,更是一步也不敢离开阿摩利斯身边。
侍应生为阿摩利斯带来了两杯酒,一杯威士忌,一杯鸡尾酒。
阿摩利斯将鸡尾酒给她:“你今晚都待在我身边,不会无聊吗?”
音乐声填满了整个宴会厅,推动着说话的人不得不脸贴着脸才能听得到彼此。
“不会。”庄淳月摇头时擦碰过他的面颊,高脚杯也跟着晃动了一下,腌橄榄在琥珀色酒液里晃动。
除了弗朗西斯,还有无数双眼睛对他们投来注目,为从不参加舞会的卡佩先生的出现,也为他身边出现的东方女人。
典狱长和东方女人的绯闻由来已久,今晚共同出席更添实锤,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邀舞。
然而长官的常年积威让他们只是想想,没有人敢上前尝试。
庄淳月只是端着酒也不喝,呆呆地看着舞池里跳起的华尔兹,也是他们之前在办公室练过的双人舞。
身边的人似乎突然来了兴致:“要跳舞吗?”
庄淳月为难:“你知道我跳得不好。”
“要是不舒服,我可以把你托付给酒保,让他照看你。”阿摩利斯以退为进。
酒保不行,弗朗西斯一定会过来,庄淳月不想放他走。
庄淳月眼睛里闪动着迟疑。
阿摩利斯再哄她:“不如,我们再试试?跳慢点。”
试试?既然都来舞会了,总不能阻止阿摩利斯跳舞跳舞吧。
庄淳月又看了远处的弗朗西斯一眼,他还在盯着。
她立刻挽上阿摩利斯的手:“我跟你去。”
庄淳月被他拖着手走进了舞池,人群自动为他们让了路,他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腰上。
本以为又要重复踩来踩去的窘境,谁料阿摩利斯已经比上一次熟练许多,只有庄淳月毫无进步,在前后左右之中频频踩到他。
她还穿着带点根的鞋子,更加无法保持自己的平衡,控制不住踩人的力道。
“对不起。”
他一定很疼,庄淳月想说放弃了。
阿摩利斯只是低头告诉她:“踩在我的鞋子上。”
“不行……”那一定会很疼。
“你一直踩着我,比时不时踩一下要舒服点。”
庄淳月被他说得耳朵烧红,索性将鞋子踢掉,赤脚踩在了他的鞋面上。
两个人的舞步立刻和谐了许多。
庄淳月很不好意思地问:“我重吗?”
“只是踩在鞋面上,会有点重,所以麻烦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庄淳月听懂了,手臂用力,将自己的重量分散在他身上,阿摩利斯也顺势将她的腰肢圈紧,舞步随即比刚刚更加流畅。
她本意是不要再给阿摩利斯添麻烦,可是……太近了,已经紧紧贴在了一起。
庄淳月不可抑制又想起那些突破身份、性别界限的行为。
仰头望着阿摩利斯,灯影迷离之下,他的眼睛像欧珀石一样绚烂。
这张脸实在太适合纸醉金迷的环境,让人怀疑在舞会的最高潮,他会低下头,咬破她的脖颈,酣畅地将血管里的鲜血吸干,鲜血让他的脸更加。
庄淳月为自己的想象打了个寒噤。
阿摩利斯不知她心中所想,也无暇顾及,因为他也觉得太近了。
柔软的身躯催动着欲-念峥嵘,这不是享受,而是痛苦。
但在此刻暴露些什么,实在不够体面,他又将人拉开些,“不必靠得太近。”
庄淳月心道果然,比起脚痛,长官更抗拒别人的靠近。
不过这份频频为朋友“献身”的情谊,她记在心里了。
—
庄淳月没想到阿摩利斯带着她跳足了整个舞会。
渐至尾声时,最后一曲响起,是一首香颂《Les Feuilles mortes》
灯光适时暗下来,缓缓的音乐推动人们从热情到缠绵。
庄淳月喝了一点点酒,已经不在乎那点距离,手臂在阿摩利斯脖子上挂累了,就滑到他腰上,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任阿摩利斯带着自己一步步地摇晃。
真是诡异,分明白天的事足够庄淳月一辈子躲着这个人,但现在,那件事好像在她心底没有发生过。
或许太多生死一线的事比这件事震撼,她已经麻木了。
她从未和男人这么亲近过,但庄淳月并未再将阿摩利斯当异性,而是当一个曾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而且这一天实在太累了,庄淳月允许自己软弱一会儿。
阿摩利斯也扑灭了某些暗潮,静心享受此刻她的依赖,唇轻轻贴着她的发丝。
身旁的男女们在昏暗的灯光里舞步变得敷衍,亲吻声逐渐稠密,法式的深吻带着口水声。
尽管昏暗,庄淳月仍旧能听到那些“啧啧”的亲嘴声。
她很尴尬,昏暗里也看不清对面人是什么样的反应。
阿摩利斯在她耳边轻声:“放心,我们不亲。”
“噗——”
这一刻,这个男人给予的安全感竟让庄淳月生出了感激。
异国他乡,能得到这样一位有权势且可靠的人帮助自己,庄淳月真不明白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
“谢谢你,阿摩利斯……”她真心说道。
光影在舞蹈的旋转之中交错,阿摩利斯望着她天真的脸,“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报我。”
很多机会吗?
庄淳月不这么认为。
就算知道了真正的仇人,她也不打算留下报仇,弗朗西斯身边跟着保镖,而自己终究是一个囚犯,亲手杀了他还是太不自量力了。
若是能回国,付钱找人把他杀了,结果也是一样。
舞会之后,只要天还没亮,她就会找机会跑到码头去。
这么一想,庄淳月就觉得人生还有盼头。
阿摩利斯亦然。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通往庄淳月心门的钥匙,此刻亲密不会作假。
发生那样的事,任何人心里都会乱想,她没有躲开自己,反而贴了上来,大概也对自己有好感了。
从此他的痛苦将会终结。
“白天发生的事,会让你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吗?”阿摩利斯问得隐晦。
卡佩先生在担心这个啊,庄淳月连忙打消他的疑虑:“卡佩先生您放心,我对你绝对不会有一丝别的念头!”
“一点,都不会?”
他带着笑意的面具有些要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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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是在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庄淳月:请问有哪一步是对的?
某汪:弗朗西斯后面会die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