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巫术

“什么意思?”

“有话不直说。您好像也染上了点东方的婉转。”

二人对视一眼, 贝杜纳识趣地走了。

他走时留下一句:“做点什么吧,你这个港口伫立一万年也等不到她停泊。”

阿摩利斯深深吐了一口气,才走上前。

华工们虽然对洋鬼子脸盲, 偏偏认得这位开着敞篷豪车的长官,纷纷站了起来。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他的目光只落在庄纯月身上。

庄淳月不太确定:“我得去问一下勃鲁姆先生。”

“不用浪费时间,走吧。”

庄淳月来不及点头,就被他拉着手臂起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有点急促。

视线里,那□□头接耳的劳工在视野里快速后退成一个小点, 庄纯月才回头看向阿摩利斯,不明白他这一声不响的动作是要做什么。

办公室门关上,她心脏陪着猛跳了一下。

阿摩利斯背对着她, 一手按在腰带上,一手在桌面上撑开五指, 严肃得像是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交代。

她呼吸都放轻了,“卡佩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只是突然……想上一节华文课。”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阿摩利斯紧闭了一下眼睛,掩不住懊恼。

这不是他要说的话。

他想要像一位骑士一样跪在她面前, 请求她把手放在他掌心,请求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肩膀, 请求她的唇在他唇上降落。

这种冲动无时无刻, 在看向她的每一眼。

可长久的作战经验告诉他,他没有任何资本去拼这场豪赌, 收获的只会是一败涂地。

可这种清醒已不能维持太久了。

他恨上帝背弃他这个最虔诚的信徒,不肯告诉他一个终结痛苦的日期,更恨背后那个人,恨她一无所知,不能帮他消减一丝一毫痛楚。

咬紧的后槽牙让脸上的棱角更加锐利, 背后传来声音却显得格外无辜:“现在吗?”

庄淳月不懂他什么心血来潮想上个华文课,甚至比她读私塾要迟到时还急。

转过身时,阿摩利斯已经神色如常。

“就现在,坐吧。”

庄淳月又坐回了从前的位置,但手里没有拿教材,又怎么给他上课呢?

而且她觉得阿摩利斯情绪很不好,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眉眼耷拉着,不甘又脆弱,在桌下抻开自己的腿,高筒军靴挨着她的小腿。

庄淳月可以确定这种接触只是不小心,所以她小心地将小腿移开。

那眼睛里的随意淡去,又故意伸展继续贴着她的腿,像是在挑衅。

反正他腿够长,她想彻底避开就得离开桌子站起来。

庄淳月这才明白过来,警惕地看向对面——自己哪里又得罪他了?

她把这种行径当成找茬。

“刚刚你在唱的是什么?”阿摩利斯把玩着腰上的皮革枪套,那股强烈的情绪仍旧没有散去。

就为了问这个?难道是犯了他的忌讳?

虽然莫名其妙,庄淳月还是老实回答:“是我故乡的音乐,苏州评弹。”

“再唱一次吧。”

“你喜欢刚刚那段?”

“还有别的吗?”

庄淳月点点头。

“把你会的都唱一遍吧。”

庄淳月怀疑这又是在作弄她,跟惩罚她跳舞一样,是对她工作态度不端正,和劳工嘻嘻哈哈行为的不满。

阿摩利斯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像是找麻烦,他更正:“很好听,我想你再挑一首最喜欢的唱给我听。”

庄淳月胸口那团气才消下去。

她也笑着更正他:“不是一首,而是一段。”

说着,唱起了《描金凤暖锅为媒》

随着一声娇嗔的“好冷啊——”阿摩利斯倒明白了什么叫酥了半边身子。

而后比往日更为清丽甜润,珠圆玉润的嗓音唱起了“手攀门户望年高,见爹爹下了吴门桥一段……”

在巴黎和圭亚那待久了,庄纯月在异性面前举止早已随意许多,可一唱起这些婉转曲调,她好像又短暂变回了那个保守的江南闺秀。

视线始终保持在低处,不爱与人对视。

刚唱完,一杯温水刚好推到庄淳月面前,她低垂着鸦色睫毛,小口喝着。

阿摩利斯撑着脸看她,盯着那水怎么被她喝下去,流经喉咙,再看怎么让她的小腹微微鼓起来。

桌下,另一只搭在腿上的手,握紧又松开。

“很好听的音乐,你早该给我唱一段。”

而不是唱给那些华工听,某些蠢蠢欲动的眼睛,她怎么一个都看不见呢。

庄纯月很高兴:“你当真也喜欢?”

“喜欢。”

他愈发喜欢眼前这件藏品,迫不及待将她私藏起来,以后再不准她给别人唱这种撩拨人心的调子。

庄淳月放下杯子,看向阿摩利斯:“那你——”

在撞进那双太过专注的眼睛里时,庄淳月话突然就不会说了。

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男囚扑来的画面莫名闪回到眼前,那种离危险只有一线,浑身僵麻的感觉紧紧攫住了她。

“我什么?”

阿摩利斯凑近,示意她说下去。

真是被他吓多了。

庄纯月移开眼睛,靠着呼吸消解莫名的压力,“那你真该去一趟苏州。”

“苏州是什么样的?”

“夜半悠在小快船里,满河的灯影里聆听着隔水戏台上传来的琵琶声,苏女的声音像一场江南的雨,有时雨打芭蕉,有时欲说还休,总能软软地、密密地,渗到人心里去……

欸乃着同吱呀的桨声凝成一个水做的枕头,人不知在何时睡去,载着一船清梦,半生都带着那夜深碧色的记忆……”

说到故乡,她总是百般夸好。

阿摩利斯尝试想象她所描述的画面,奈何未曾经历,仍旧不能想象出来。

他说:“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看。”

看是怎样的一方天地能养出她这样的人。

庄淳月心说你要是真想去,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坐飞机到苏里南,乘船绕过非洲进入马六甲海峡,一个多月就能回华国去,我可以当你的向导,包吃包住。

但这种美事她只能在心里想想。

“要是有琵琶就好了。”她叹了一声。

“琵琶,是什么东西?”他重复那个对法国人来说略显古怪的发音。

“一种乐器。”

庄淳月伸出手臂,像是在环抱着什么,素白手指曲起微挑,鼻子随意哼出几个音调。

阿摩利斯看不懂,只觉得好看,也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他想象不到,如果有琵琶,她会好看到什么地步,所以颇为遗憾。

“卡宴会有琵琶出售吗?”

“没有。”

“巴黎呢?”

大概有吧。但庄淳月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这一眼寒雪一样,足以把一个意乱情迷的人淋了个清醒。

“你在生气,为什么?”

即使很隐秘,阿摩利斯还是察觉到了。

“没什么。”庄淳月看向海面,并不想深谈那已经过去几十年的旧案。

“我要知道。”

“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卡佩先生想知道,那就找来当课外读物吧。”她给他留下一个谜题。

六十年前,看来只是一段历史。

阿摩利斯不介意和她这种你来我往的小游戏,像探究一个谜题一样探究她。

他提起另一件事:“你不是会跳舞吗?”

“嗯?”庄淳月警惕,难道又要罚她?

“过两天会有一个持续三天的舞会,你也参加。”他像是下命令。

舞会的事庄淳月当然知道。

毕竟那晚他们一起坐汽车冲进海里,回去的路上遇见码头搬货,那些企图逃走的苦役犯就是计划在舞会的时候逃脱。

她最好在舞会之前离开。

庄淳月十指交扣在一起,“……我不大会跳交谊舞。”

那正好。

“我们可以现在学。”

阿摩利斯已经起身去将唱片机的唱针移动到唱片上,一首《多瑙河之波》慢慢填满了房间。

他俯身,朝庄淳月伸出手,优雅而绅士。

眼前的手已经摘去黑色手套,修长漂亮得如同玉管,等候在庄淳月面前。

庄淳月对和阿摩利斯的接触已经没有什么抵触。

两个人之前实在接触太多次,她没办法不麻木,而且刚刚给人摆了脸色,眼下说“算了”似乎不大妥当。

她犹豫了片刻,将手放在他掌心之中,还未起身,就被阿摩利斯收力带到了怀中。

她急速眨着眼睛,看阿摩利斯将手搭在她腰间,庄淳月立刻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升温,即使他只是手背轻贴着。

背上的手掌轻拖着,让她不得不挺起了胸膛,仰起脖颈。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东方女人总是收着肩,垂着脖子,昂首挺胸难道也是一件羞耻的事吗?”

庄淳月清楚本国女性仍旧保守,画报相片上的女人总是塌肩缩胸,因为展现女性特征被视为羞耻,但她绝不会跟着附和阿摩利斯这句话。

她不喜欢阿摩利斯语气将自信或骄傲的姿态放在谦虚或含蓄的姿态之上。

“凭什么要把西方的取向当成美的唯一标准?”

阿摩利斯没想到会被她反呛,他眼眸清澈了一瞬,而后笑了,“你说得也不错。”

做他老师这几天,庄淳月也摸清楚了,阿摩利斯不是会因争论某些观点而生气的人,某些时候,他风度涵养绝佳。

办公室并不大,两个人边说着,边翩翩——

翩翩不起来,你踩我我踩你之后,双双皱眉坐在沙发上,忍着脚上的痛。

她不知道的是,之前阿摩利斯从来不参加岛上舞会。

“那个舞会……我还是不去了吧。”

“我觉得也是。”

算起来,还是她踩他的多,庄淳月很不好意思:“我没有跟人跳过这种舞蹈,”

“你确实不适合。”

典狱长说话真是一点都不婉转……

庄淳月起了一下身,从屁股底下拿出一本摊开的书,应该是阿摩利斯在闲暇时翻开过,然后随手放在这里的。

看到紫皮封面上的单词时,她更来了兴趣,沿着他翻开的某页看了下去。

“《巫术手记》……真的有用吗?”

庄淳月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是一点不信的,但出了萨提尔这样的事,她还真不能对这种书嗤之以鼻了。

阿摩利斯原本在发呆,听到她念起书皮上的名字,立刻伸手要从她手上抢走。

“只是一些无聊的读物——”

谁知庄淳月看书成习惯,在有人来抢的时候自动转身背对着他。

阿摩利斯手抓空,胸膛撞上她的后背。

“你!”

听到某人气结的声音,庄淳月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忙起身把书递还给他。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又不想去接了,只抬眼看庄淳月一眼,又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阿摩利斯为被人发现这

这些和工作无关的书本都是家中的佣人收拾好送来圭亚那的,阿摩利斯此前从未翻看过,前两天为了找一份旧文件才注意到这本书。

书里记载了一些蛊惑人心的东西,在中世纪时是要被烧死的邪恶异端,但两百年过去,人们已经明白曾经的错误,特别是一战后,神秘学复苏,女巫又成了被探究的对象。

阿摩利斯是上帝的信徒,他不该看这种东西,可鬼使神差地,他将书拿出来研读。

他迫切想找到能破解当下困局的方法,如同女巫喀耳刻就曾使用药草和咒语配制魔酒,让所爱之人喝下之后,也能爱他,或是……诅咒也好。

然而书中并没有类似的巫术。

书被发现,他某些不能启齿的念头也被揭开,暴露在阳光下。

书悬在庄淳月手上良久,都没有被接过去。

她又惹他了?

比小孩还爱闹脾气……不要她就继续看!

庄淳月继续翻看,发现阿摩利斯正在看的是关于催眠术的那几页。

这个她倒是很感兴趣。

在某段时间法国曾流行过各种催眠大师,他们宣称人的身体里有导致疾病的磁流,而催眠师的催眠能有效治疗这些病症,在当时还被称为“最前沿的自然科学”。

只是被后来的启蒙运动打了假。

不过,也不代表没有别的催眠术吧。

“卡佩先生也对催眠感兴趣吗?”

“或许某些时候对审问犯人有些用处。”他声音很是沉闷。

“哦……”

等等!

“这应该不是拿来审问我的吧?”她小心求证。

这会儿阿摩利斯终于看回来,颇为认真地说:“是,我想试试能不能催眠你,得到某些真相。”

他对今天失控、毫无冷静和条理的自己感到深深厌恶。

庄淳月眼睛持续睁大:“卡佩先生,您想要真相问我就行,我对您是绝不会撒谎的。”

“那就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

“我才不会跑,跑出这座岛也活不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他逼问:“那要是有人将你带离开这座岛,你会跟他走吗?”

“谁会带我离开?”

“不论是谁!”

“会啊,要是能脱离监狱做一个自由人,为什么不走。”说不愿意才有鬼吧。

他重新靠回沙发,面色不虞。

庄淳月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答错了。

“卡佩先生,您说有人愿意带我离开,是说笑的吧?”

“是说笑,不过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你的丈夫接到这里来陪你。”

他这句就带点火星味儿了。庄淳月指尖停住,将书合上,“您实在不必如此热心。”

“哦,你难道不想见到他?”

庄淳月下意识要说她和梅晟可以在外头相会,但立刻意识到,这家伙在试探自己。

差点中了他的声东击西。

真是任何时候都要当心眼前这个人!

“我命该如此,一个人待在这里就够了,他没有违犯法律,何必一起吃苦呢。”

阿摩利斯见她已经提起警惕,也无心再将这荒诞的闲聊进行下去。

“那就,舞会见吧。”

是与不是,明天就知道了。

见他仍旧坚持让自己去舞会,庄淳月也不敢有异议,“舞会见。”

门一关上,疲惫将支撑那具身躯的脚手架全部抽走了,阿摩利斯仰面看着天花板,脸像久泡在水里木头泛出黏稠的灰白。

他缓慢挪动视线,将那本书握在手里,书脊倒折无声惨叫。

舞会是不会再见了。

从办公室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庄淳月刻意眺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今天的码头一切如常,探照灯扫荡着四周,劳工们在工事附近搭好了帐篷,已经不睡在船上。

“你说,今晚会不会是个好时机?”

她一天都不想等,不如现在就走。

萨提尔打消她的念头:“今晚不好,我了解灯塔上的排班表,今晚后半夜是一个叫奥礼克的警卫,他是最负责的一个,你放船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他注意到。”

庄淳月会开船,不过一艘大船要想启动,一定会惊动码头值班的守卫,离开的速度绝对赶不上他们跳上船的速度,所以悄悄放下救生船,乘救生船离去更加安全隐秘。

“所以明天会好点,后半夜值班的罗班总爱偷懒,而且不喜欢吹风,会待在海的背面。”

果然还是得有萨提尔在啊。

庄淳月打消了今晚出发的念头。

“但舞会马上就要到,时间很紧,要是明晚不能走,我是不是就不能轻举妄动了?”

萨提尔:“不错,明晚就是最好的机会,不然舞会当晚抓到一批逃犯后,码头戒严,就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

庄淳月也颇为认同,码头一定会戒严,想再找到一艘船离开就难了。

而且她还欠着阿摩利斯一本诗歌,加上关华工离开后要禁闭的,她可不打算兑现。

明晚必须跑!

不用和任何人道别,不用准备任何东西,她只要能潜进运输船里,就可以离开。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庄淳月暗暗给自己打气。

萨提尔突然问:“你难道不会舍不得在这里交的好朋友?”

“好朋友?谁?”

“阿摩利斯,你们不是一起共患难过两回吗?”

庄淳月摆摆手:“得了吧,我最想躲开的就是那个阴晴不定的瘟神。”

为阿摩利斯工作虽然比当囚犯好得多,但怎能比得过天高任鸟飞呢?

何况伴君如伴虎,她现在一看到那张脸板起来就犯怂。

她爸妈都不能这么治她。

萨提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我呢?”

庄淳月拍拍胸脯:“放心吧,等我回去了,一定也会帮你寻找你的记忆,送你到你想到的地方去。”

“可我现在只想待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像一只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哪有什么难的,我家又不会少你一块地方,你以后照旧跟着我。”

庄淳月很快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第二天,庄淳月清点了剩余的法郎,全部塞进口袋里,以防万一,她将匕首绑在大腿上。

万事俱备,只等天黑下来。

庄淳月万分期待着,一整天心跳都没有慢下来过。

因不时张望码头,她又看到一艘船在码头停泊。

更不同凡响的是,这次贝杜纳和阿摩利斯都出现在了码头上。

这只能说明,船上的来客或许级别比他们两个人的级别都高。

她将手遮在眉上瞭望:“真奇怪,今天又来了一艘船,是没见过的船。”

萨提尔跟着嘟囔:“是啊,两位长官迎接,来的只怕是个大人物呢。”

船靠岸,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男士踩上了码头。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今晚我将乘上通往自由的船,永远离开这里!

阿摩利斯:你把我房间称为“通往自由的船”吗?

庄淳月:作者!怎么回事?我要上回家的船!

汪某:[可怜]呀!送你上错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