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戏耍

“你继续推, 找到机会就出去吧。”

阿摩利斯撑着墙壁站起来,以他的身高来说真称得上拔地而起。

在庄淳月的注视下,他握着M1911, 摇摇晃晃将桌子推开,开门出去了。

这种德行出去不是送菜吗?

算了,爱死不死,庄淳月也顾不得管他了,外面枪声响起, 她更加龇牙咧嘴地推书柜。

一道缝,只要一道缝她就能钻出去!

“你觉得他会不会死掉?”萨提尔突然发问。

“希、望、在、我、跑、出、去、再、死……”

“他舍命去帮你挡人,给你争取逃走的时间, 你不觉得感动吗?”

“我、出、去、再、感、动。”

不行了,她推不开!庄淳月躺倒在地上。

阿摩利斯如果没有杀光外面的人, 她就在这里等死算了。

只躺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

不不不,远远还没到绝路。

庄淳月去摸匕首,甩动酸麻的胳膊,听声音阿摩利斯已经将人引走, 自己重新趁着黑暗回到偏廊,跑出去大有希望!

她屏息听着, 枪声已经消失, 门外也没有一丝声响。

她悄悄探出一只眼睛,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个人, 庄淳月慢慢走回中殿,那里的动静并没有结束。

烛光没有完全熄灭,得以让她看见发生了什么——

在子弹耗尽之后,阿摩利斯从靴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将最后一个海盗封喉。

那个海盗刚好在她到来时倒下。

“那是最后一个海盗。”萨提尔说道。

长袍沾血, 天光爆闪,那双兽类一样的眼睛没有任何搜寻的过程,立刻锁定了她。

庄淳月要往偏廊跑的脚步僵滞在原地。

阿摩利斯站在血腥弥漫的教堂里回头看她,金发蓝眼上黏稠的暗红交织,仍旧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就是用这副尊容把这些海盗全杀死的?

庄淳月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庆幸自己想杀了他的念头没有成行,她真是对在一战的战场活下来的人一无所知。

两人隔着昏暗对视,庄淳月没有走过去。

“萨提尔,告诉我,他现在枪匣里的子弹是不是打完了,我现在跑出去是不是不会有子弹追上来?”

她还惦记着那艘停在某个野港的船。

如果能回家,庄淳月一刻也不想多等。

萨提尔:“就算他枪里没有一颗子弹,你也别想当着他的面逃跑,一旦你没有及时找到船,你该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惩罚。”

跑不掉了……

庄淳月只能压住强烈的失望,抬腿朝阿摩利斯走去。

望着她朝自己靠近,阿摩利斯眼瞳里的寒冰泻成流光。

顺着她抬起头,看到她背后的天主雕像面容慈和,那双俯瞰的眼中盛着比夜色更深沉的悲悯,愿意将一切幸福播撒给他的信徒。

溅到眼下的血珠滑下,宛若一滴血泪,他的身躯极端疲惫,目光却愉悦而有力。

她很美,对不对?

阿摩利斯向他的圣主发问。

所以,她一定是属于他的。

在庄淳月靠近时,阿摩利斯终于脱力,放任自己朝她倒去。

庄淳月把倾倒下来的沉沉玉山接住,脚步摇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还是没有推开门……”

血腥味和热腾腾的气息扑来,庄淳月抗拒,又不得不靠近。

“我知道,那里根本就没有门,书架是焊死在地上的。”

“……”

庄淳月抽搐的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胸口剧烈起伏,竭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明知这是阿摩利斯骗她留在那里的戏码,她还要努力演好一个笨蛋,假装天真:“那你为什么让我推?”

“你跑出来会耽误我的事。”

庄淳月看着一路的尸体,对这话也反驳不了。

“现在,带我回去。”他低声命令。

“好……”她满肚子苦水。

扛着他的胳膊,庄淳月扭头悲愤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将逃跑的欲望暂时压在心底,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医院走去。

在经过门口时,阿摩利斯感到脸上一阵清凉。

他睁开眼,庄淳月正掬着水为他擦去脸上的血珠。

清水洗过一遍又一遍,让长官的容貌重新与日月比辉,面对长官一眨不眨盯着她的眼睛,庄淳月讨好地笑了笑。

她要沾圣水,不好对一脸血污的长官视而不见。

假装要洗掉阿摩利斯脸上的血腥,终于也让自己沾到圣水。

宣告萨提尔对她无处不在的骚扰结束。

阿摩利斯很快被安排在最好的病房里。

庄淳月擦着身上的水,低头不去回应护士的打量,她也想走,但手腕还被病床上的人抓在手里。

护士想把典狱长换下淋湿弄脏的衣服,被他抓住了手。

庄淳月赶紧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在典狱长的凝视下,护士的脸慢慢红了。

“我不用换衣服,出去!”

雀跃的心碎成齑粉,护士只能赶快退出去关上门。

庄淳月看着又被抓住的手腕上,心道真护士就在这里,别真把她当代餐了。

“您既然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仍旧困意深沉,眼睛眨动得宛如蝴蝶停驻缓慢,小嘴说出的话却令人心凉:“你想去找海盗留下的船?”

庄淳月睁大眼睛:“他们有船?”

“你现在知道了,所以不能走。”阿摩利斯取出手铐,将她的手铐在床头。

“……”

“今晚就劳烦你睡在这里。”

她真想趁他睡着给他放血……

因为药物过量,睡过去的阿摩利斯并不安稳。

庄淳月累了一晚上早就困了,幸好这间高级病房里还配了沙发,请护士将沙发推到床边,她才不至于趴着睡。

温暖的壁炉被点燃,庄淳月很快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安稳睡去。

睡到太阳晒到眼皮时,她尝试睁了睁眼睛都没有成功。

手上触到一团柔软,庄淳月忍不住抓了抓,极为丝滑柔软,又带着蓬松感。

不对——

她努力睁开眼睛,立刻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清湛湛两口深潭。

庄淳月吓得整个人迅速后退,紧贴着沙发背,手铐咣当一声将她手臂留在原地,顺带扯掉了几根灿金的发丝。

“好摸吗?”他问。

“长官发质很好。”庄淳月讨好地笑笑。

“看来你精神不错。”阿摩利斯称赞一句,将她的手铐打开了。

“您也是……”

见他没跟自己计较,庄淳月揉揉可怜的手腕,发直的眼睛开始为昨夜失去的自由遗憾。

阿摩利斯将手铐丢在桌上,垂目想了一会儿,“昨天……我有没有对淳小姐说什么奇怪的话?”

原来都不记得了,庄淳月勾起嘴唇:“你说要把艾洛蒂的介绍信给我,还说要送我回巴黎去。”

“后面半句是假的。”

这不记得很清楚嘛!她又笑得讨好:“我应该算典狱长的救命恩人吧?”

阿摩利斯躺得端正:“我记得我也救了你。”

要不是你,我会有危险?

这话庄淳月不敢说,她只想赶紧离开,哀悼泡汤的宝贵机会。

这时病房走进来一个人。

庄淳月勃然变色,整个人朝阿摩利斯的床头缩去。

在医院这个地方看到贝杜纳,令她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些恶心的记忆,即使知道有典狱长在,他不会做些什么,但脑中形成的防御体系立刻就发作了。

她抱着脑袋,看也不敢看贝杜纳。

阿摩利斯见她反应激烈,立刻伸出手臂搭在她背上护住她,眼神凌厉看向来人,随即意识到什么,蓝瞳闪过一丝茫然。

贝杜纳看着两个对他一脸戒备的人,觉得十分莫名其妙。

他是什么要吃人的东西吗?还有,秀骑士精神给谁看?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正事:“神父怎么样?”

“他手臂中了一枪滚下山坡,幸好还活着,只是得养一阵伤了。”

“他们的船找到了吗?”

“昨晚就找到了,海盗的尸体也已经收拾干净。”

真正干起活来,贝杜纳还是很利索的。

“只有这些事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华工已经招募完毕,明天就会乘船抵达这里。”

庄淳月抬起头,贝杜纳的话再次证明萨提尔的情报都是正确的,华工果然要来了。

“嗯,你先去工作吧。”

等贝杜纳走了,庄淳月这才慢慢坐正,带着歉意看了阿摩利斯一眼。

阿摩利斯心知肚明,心情复杂。

一开始没说是想看她反应,现在知道她对那件事抵触如此之大,更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看来我们的课要暂停一段时间了。”庄淳月状似遗憾地说。

“嗯。”阿摩利斯视线移开,似乎并不在意。

“嗯?”

“你既然没事了,就回去休息吧。”

他现下的逃避如此显眼,庄淳月不由暗自揣度。

这个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是不是因为打了镇静剂之后把她当护士姐姐求抱,觉得自己冷峻的长官形象一败涂地,才不好意思起来?

虽然他毁了自己一次宝贵的逃脱机会,但共历一回生死,庄淳月也摸透了这个人。

对待敌人手段残酷利落,但若被他当作了自己人,绝对算靠得住,她这个囚犯的命不就被他护住了吗。

和阿摩利斯搞好关系绝对有益无害。

庄淳月还想继续保持他的好感:“那咱们打个赌吧,等半个月后,我们来一次小考试。”

阿摩利斯这才来了一点兴趣:“赌注是什么?”

庄淳月这一认真思索,就“我只是一个囚犯,并没有什么能为你做的……”

“我想尝一尝华国的食物。”

她眉头舒展:“好,要是你考试通过,我就给你做苏州菜,你要是没背出来,你就……多给我几张相片!”

“好。”

这对他构不成半点压力。

庄淳月:“期待赌局揭开那一天。”

阿摩利斯:“我和你一样。”

庄淳月却知道这个赌永远不会有揭开的一天了。

这半个月的某一天里,她会飞离这个海岛,飞回祖国!

至于照片,只要能回到家,她要多少有多少!

华工来的这天,庄淳月早早起身,眺望空旷的海平面。

站在办公楼外用水龙头刷完牙,将一套和一楼工作人员相同的制服穿上,她继续在广场上眺望着海平面。

跟在阿摩利斯身后时,她仍在翘首长望海平面。

身侧高居上位的视线扫过来,又收回去,没有说一句话。

为什么执着于听到乡音呢,明明他也会说华语了……

直到那面白帆在海上出现,阿摩利斯才开口:“去吧。”

“嗯,我先走了!”

庄淳月从斜坡上跑下去,像一只出笼的快乐鸟儿。

她真就这么过去了。

只是一群陌生的华国人,为什么高兴得像奔赴心爱之人?

阿摩利斯视线始终望着那个雀跃的身影,她却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并未同行,庄淳月并非为他做翻译。

若非法属圭亚那的总督来,典狱长没有露面的必要,一群干活的华人劳工,和泥水匠差不多,连贝杜纳都不必出现。

负责接待的人只是办公室一位负责基础设施排查的雇员——勃鲁姆先生。

勃鲁姆先生个子矮小,脸上戴着夹鼻眼镜,浑身沉闷的文员气质,话很少,夹着文件在前面走,庄淳月只能看到他掺杂大量白发的后脑勺。

今天的码头很热闹,贝杜纳先生也在,因为运输船又来了。

他摇晃着笔头敲打着硬纸板上的文件,似乎颇为苦恼,“法国的犯罪率也太高了点,守规矩难道会被人嘲笑吗?”

若是能提高法庭的公正性,也不至于那么多人被送到南美洲来。庄淳月在心里腹诽。

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靠岸的船吸引了。

华工的船已经靠岸,那些因为工作晒得黄到泛黑的脸一个个踩着船板登上码头,个个都是熟悉的轮廓,轻易就让庄淳月能想到家乡的某个人。

每下来一个人,庄淳月就笑着道一声:“欢迎。”

“这小岛漂亮嘿!”

“哇——还有华国人在这儿工作呢!”

他们还稀奇地看着一串串被带下来的苦役犯。

“这么多洋老爷也被关在笼子里了,真新鲜!不做人上人了?”

“洋人不在咱那显威风,在自己国家也是做狗最多啊,这要拿回老家去说,他们怕是还不信呢!”

庄淳月听着先下船的人用带口音张望闲聊,那些熟悉的语调令她不自觉就扬起嘴角,笑容在晨光里格外熠熠生辉。

贝杜纳不期然瞥见,远望了悬崖上的办公楼一眼,才重新回到庄淳月脸上。

他拿出那副和女人调笑的语调:“为了这份笑容,懦夫也敢献祭出他的生命。”

庄淳月不笑了。

自从确定贝杜纳就是那个“凶手”之后,她没事就开始琢磨要怎么复仇,此刻听到他搭讪的话,心里恶心至极。

她冷淡道:“我记得贝杜纳先生和艾洛蒂小姐关系亲密,她应该不想听您夸赞别的女人。”

贝杜纳愣了一下,随后轻笑出声,“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辆杜森伯格从远处驶来的,引擎的轰鸣声仿若野马奔腾,码头上的人都张望了过去。

车是敞篷的,庄淳月得以看到正在驾车的典狱长。

阳光、沙滩、豪车和金发的俊美军官,若绘成广告牌贴在大街小巷,一定会让贵妇成为这件商品的拥趸。

车径直停在码头上,倨傲的长官并未给码头上的人或事一个眼神,登船之后将手里的钥匙丢了出来。

车钥匙在庄淳月眼前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贝杜纳手中。

贝杜纳亲了一下,“感谢您。”

阿摩利斯转身消失在船舱里,那辆豪华敞篷车被留在了码头上,华工们哪看过这么敞亮的车,伸长了脖子,啧啧声不断。

庄淳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来今天阿摩利斯有事要去一趟大陆。

他离岛之后,她的机会就来了。

庄淳月又忍不住将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车头的老鹰车标告诉她这是一辆杜森伯格。

没见过的车型,大概是今年新产。

狼狗一样长长的前嘴筒,凶悍体型下不乏美学的流畅线条,漆黑霸气的车身将日光反射成一道绚烂腰线,极致工艺与个性化定制的典范,犹如一个身着三件式定制西装的顶级特工,不愧是“汽车王冠上的明珠”。

从M1911到杜森伯格,她不得不承认典狱长在挑选武器和座驾的眼光都不错。

贝杜纳站在她身后:“你看车的视线,似乎比看男人火热。”

庄淳月确实喜欢这辆美丽而充满力量的艺术品,她扭过头,太阳晒着的眼珠呈现出剔透单纯的感觉。

“只是觉得很漂亮,这是什么车?”她由衷赞叹。

“今年最新产的美国车杜森伯格,绝对的惊艳之作,顶置凸轮轴直列八缸发动机,动力强劲,放在赛车场上也是毫无疑问的王者,卡佩阁下喜欢这款车型。”

她又问:“那贝杜纳先生开什么车?”

贝杜纳说道:“我喜欢劳斯莱斯,无与伦比的工业杰作,女性能够坐在车里能安然保持优雅。”

庄淳月并没有在办公楼或住宿区见过任何劳斯莱斯,“您常常驾驶那辆车吗?”

“我在卡宴才会开。”

在这座岛上,贝杜纳不需要去太多的地方,也就典狱长任性,天价的杜森伯格当越野车一样开。

“刚刚典狱长先生把车钥匙给了您,待会儿是由您开回去吗?”

贝杜纳以为她感兴趣:“你想在岛上兜一圈吗?”

“我应该没这个荣幸,”庄淳月要确认的已经确认完了,才不要与他多扯,“看来人已经接完了,那我先走了,贝杜纳先生,再会。”

贝杜纳点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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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明天就回来,别太想我。

庄淳月:能别回得太早吗,或者坠海也行。

阿摩利斯:……

某汪:一个开头提过的人物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