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解救

浴缸和她浸没在水中的身躯, 是不同的白色。

阿摩利斯在医院已经见过一次,如同目睹着维纳斯的诞生。

尽管这是一张纯粹的东方面孔。

此刻他在浴缸之外,偏偏有和她一起淹没在水里的错觉, 水灌进耳朵,只剩心跳声是如此清晰。

又像由他亲手创作了一幅《水中的奥菲利亚》。

只是《奥菲利亚》可以放在画廊里收获声名,而眼前的,需要私藏在暗室里,只供一个人擎灯欣赏。

隔水看她, 看着那些扭曲光影下半透明的脸,晕黑的发丝云雾一样依傍着脸颊,无数小气泡附着在她睫毛、眉梢, 还有肌肤上,还有想开口说话时, 先一串溢出的气泡。

阿摩利斯想把她捞起来,把她冰凉的肌肤染上自己的温度。

他想从她的脖子一路舔上去,舔到她的脸颊,如果庄淳月允许的话, 或许他可以造访更多的地方。

疯狂的念头关不回笼子里,与之相应的是加大的手劲。

庄淳月对自己身处的危险境地毫无所觉。

或说她有所觉, 神情是极度的不自在, 但语言和肢体受限,根本反抗不了半点。

刚刚把自己安慰好的心情又崩溃。

这根本不一样, 和所有人坦诚相见的大澡堂不一样!

她面对一个穿戴整齐的男人,被压倒性的力量钳制着,即使知道冲水对自己有好处,她仍旧下意识地躲藏,转身, 他都不让!

贴着浴缸不成,庄淳月努力起身,将身躯贴着他的军装布料,一意要把自己藏起来。

艾洛蒂夸赞过的簪缨饱团,被碾成盘状。

“别贴着我。”阿摩利斯沉声说,听起来很生气。

庄淳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又引发嫌疑,赶紧让开,可是……她还能怎么把自己掩盖住?

算了……

又不是没有被看过,才过了几天,就不习惯了吗?

庄淳月自暴自弃地望天,带着一切都无法维持、逐渐崩坏的无奈。

阿摩利斯继续擎着花洒。

于是雨得以淋在雪色的山峦之上,但山还是那座山,怎么淋也不会化成奶油蛋糕消融下去,峦尖的艳色冻得簌簌。

“告诉我,还有哪里在灼烧?”

阿摩利斯的声音似被暴雨敲打过了泥地,坑坑洼洼。

“没有,请放开我!”

可雨并没有停下。

果实灼烧的不只是她的肌肤,还有那双冰蓝的眼睛,和浴缸外,几次调换着半蹲的动作。

阿摩利斯也有浸到水里的念头,这一缸冰凉的水不该给她一人独享。

不知过了多久,水从浴缸边缘溢了出来,花洒被丢在一旁,水也没有关上。

庄淳月浸在冷水里,簪子不知何时沉到水底,乌发在水面上飘散开。

阿摩利斯揽住她的后背,让她身躯浮出水面,视线扫过果实溅到过的地方,已经留下了一片淡红的印子,得益于冲洗及时,没有到溃烂的地步,这样印在雪白的肌肤上出奇地有些好看。

“以后不认识的东西不要去碰。”

这个时候他才假惺惺地告诫。

“我犯错我自己会承担错误,典狱长实在不用这么体贴!”她气不过,开口就是讥讽。

这副过度的热心肠她领受不起。

“舌头还是大,不过勉强还能把话说清楚,”他说话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华工马上就要来了,你要是不能说话,会耽误我的工作。”

“你到底——!”

是不是在占我便宜,她没问出来,但那双眼睛投射出的怒火却显而易见。

“想占你便宜我可以在办公室里直接扯开你的衣服。”

“典狱长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只有强尖犯才会做?”

“我知道,我也想试探一下,洛尔小姐所谓对我绝对没有用身体交换利益的想法,到底是真的假的。”阿摩利斯站起身,解开袖口的扣子,将湿透的袖子卷起,那双眼睛恢复审问案犯时的漠然。

“也许我稍表兴趣,你就会贴上来,那就要早做打算了。”

那视线毫不掩饰地扫过她全身,逼得庄淳月在浴缸里翻身,以背相向。

浴缸卷出一层水浪,淋在本就打湿的靴子上,阿摩利斯并不计较,这样也好看,像是圭亚那狭长的白色沙滩。

她气呼呼地:“试探的结果呢?”

“看来真的无意,这样我就放心了。”

庄淳月这才知道,这个人疑心病这么重,不相信别人所说,非得自己亲自验证。

不过他一个男人,居然这么忌惮别人惦记他的贞节,真是难以置信。

她对他的说辞半信半疑。

“验证过了,典狱长先生就快点出去吧!”

“你不必介意被我看见,”阿摩利斯又看了一会儿,评价道,“很漂亮,我猜安东尼奥·卡诺瓦也有一个差不多的模特。”

他拿出了评价博物馆雕塑的语气,庄淳月戒备的眼神仍未消减。

“抱歉,我以为学术一点的语气或许能安抚你的不安。”

他把自己当一尊石膏像,总好过当成一个能产生欲望的女人。

庄淳月稍稍冷静了一点,但仍未放松警惕。

“我没事了,典狱长盒、可以出去了吗?”她只想快点把人赶出去。

“如您所愿。”

阿摩利斯出去之后很快又折返,刚迈出浴缸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捡起一池水花。

他莞尔,将一件浴袍搁下:“这是新的,我不会再进来,请安心。”

等庄淳月又一次握着湿发走出来,阿摩利斯已经将打湿的衬衫脱下,腰腹轮廓分明,块垒层叠,两侧人鱼线刀削斧凿,凌厉没入了军裤边缘。

庄淳月光着脚在地毯上后退转身,这两步颇有点华尔兹的味道。

阿摩利斯扣好了新衬衫的扣子,看着她侧脸的点点红痕,说道:“你去医院开一支药膏吧。”

“不用了,处理到、得很及时,哦、我!没什么感觉了。”她说快的时候还有点大舌头。

“为什么,你害怕去医院吗?”阿摩利斯问道。

“我……贝杜纳先生现在在哪里?”她莫名问出了这句。

没办法,医院已经成了她的阴影。

“不知道,你找他干什么?”阿摩利斯平和的神情消失,那双眼睛重又变得犀利。

阿摩利斯记得贝杜纳那句“女人都会欺骗自己爱上睡她的第一个男人”。

那要是第一个那样对她的男人呢?

他确实在某本心理书上看过类似这种“情节”的东西,如果她以为在医院里伤害她的人是贝杜纳,是否会欺骗自己,为了消灭心理创伤而说服自己爱上那个花花公子?

庄淳月嘴唇苍白:“我只是对贝杜纳那种过分随意的态度有些恐惧,能躲还是尽量躲开为好。”

“告诉我,如果有男人伤害你,你会怎么做?”

他问这话好像知道了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会帮她惩罚他的下属吗?显然不会。

“我会狠狠报复回去!”庄淳月心里已经把贝杜纳的脸划了个稀巴烂,顺便对眼前的人露出明晃晃的杀意。

“那我方才的行为,也会遭遇报复吗?”

“您当然不是,你这是……慷慨的伸出援手。”她咬牙切齿。

只是这种方式令她厌恶。

有机会她一定也会讨回来!

“你要是对今天的救治不高兴,也欢迎你想个办法报复我。”阿摩利斯并不将她那点幼兽龇牙的目光放在心上,彬彬有礼地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庄淳月目送他下楼去,视线侧移到穿衣镜上,看着脸上灼烧出的红痕。

除开无意撕扯破的衣裳,这好像只是一场过于及时的救治……

楼下,在艾洛蒂漫天猜测的大半个小时之后,卡佩阁下顶着擦干的半湿金发,换过一身衣裳之后就回来了。

艾洛蒂一看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个东方女人,猜测又叽里咕噜冒了出来。

“劳烦你将打扫的人请来。”

打扫的人……楼上那么激烈吗?

艾洛蒂兀自想象着,那个女人现在是在床上还是在浴室里,难道已经被折腾得下不了楼了?卡佩阁下果然完全摒弃了落后的旧教条,加入浪荡巴黎男人的行列,他以后是不是来者不拒?

自己现在怀孕,岂不是错失享受新鲜□□的大好机会了?

阿摩利斯见她没有回应,提高了声音:“艾洛蒂,你在等什么?”

“等。哦,好的!好的!”艾洛蒂回神,跑着下楼去了。

过了很久,阿摩利斯的办公室仍旧花枝满地,他走出去,看到艾洛蒂已经回到了自己办公桌。

“人怎么还没来?”

艾洛蒂赶紧起身:“我已经让女仆上去打扫了。”

“上去?我需要打扫的是办公室。”

艾洛蒂张大了嘴巴,原来他们在办公室里已经打过仗,回房间只是第二程!

“卡佩先生,您等着,我这就让人过来打扫!”她转身快步上楼。

“不用了。”

阿摩利斯不由扶额,他不该因为贝杜纳的维护就继续任用这位再三出错的秘书,或许她该去一个更能胜任的岗位。

“你去将贝杜纳找来。”

“是。”艾洛蒂显得有点委屈,红着眼圈去找了人。

阿摩利斯深吸了一口气,上楼去处理突发的情况。

到了楼上,女仆已经提着拖把和铁皮桶走出来。

“房里的人现在怎么样?”

女仆妇疑惑:“卡佩先生,房里并没有人。”

阿摩利斯越过她,推开房门,继而是浴室门,空空如也,人在他离开之后已经走了。

对下属工作失误的烦躁被另一种气闷取代。

原本要去一楼的步子顿住,最终回到了自己办公室。

“听说您找我?”

贝杜纳脱帽向他致意,也毫不意外地看到了桌上那一瓶风格和从前迥异的插花,还有散落在地上的花枝。

“你对艾洛蒂是什么打算?”

贝杜纳神情一愣:“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我以为你是打算结婚了,才会再三维护她的工作,如果有,你可以带她到卡宴的市政厅登记,我会另找秘书,如果没有,我就要买一张送她回巴黎的机票和重新找工作的介绍信了。”

这一次,贝杜纳不复往日的轻松。

“她是心眼实在,有点蠢但极为可爱的女孩。”他顾左右而言他。

“回答我。”

“我会跟她交谈一下,我需要询问一下她的意愿,请再最后给予我一点时间。”

“不要让我等太久,这段时间让她到楼下办公。”

贝杜纳走后,阿摩利斯打开了收音机,收听起美国新闻,这里无法接收来自法国的电台频率。

在美式英语的播报中,他在办公室慢慢踱步,直到在那樽插花面前停下。

手指在莲玉蕊柔嫩的花瓣下拂过,花瓣像女人的唇一样。

最终,他拿起旁边没有用上百目草。

花茎在指尖捻转,花瓣轻扫鼻尖,他闭上了眼睛,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虔诚,唇瓣轻轻贴近樱桃色的花瓣。

闭目的黑暗里,那张脸已经靠得足够近。

琥珀一样的眼睛带笑,朝他张开唇瓣,舌尖早已忍不住先伸向无边的暖窟里去,牙齿也在她唇上轻咬厮磨……

广播声将呼吸盖住,喉结滚动时,已经将花咽了下去。

再睁眼,蓝眼睛从迷幻逐渐清晰。

阿摩利斯摊开掌心,百目草只剩下一枚茎干。

历经了一场意外,庄淳月裹着浴袍,在小屋子里消沉到了晚上。

只是看几眼而已,抓住她也只是不让她乱动,又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没被几百双眼睛看过、摸过,其实根本就是大不了的事……

就算对萨提尔,为了他的帮助,她不是也主动亲吻了吗?即使那只是一把匕首。

她该把自己从贞洁烈妇的幻想里拖出来,有些代价就是必须付出的。

这么想着,庄淳月总算好受了些。

可她清楚,这种自我安慰不过是又一次草率地遮盖伤痕,逼自己早点振作起来。

总有一天,这些痛苦的记忆会将她反噬,即使回到正常社会,她的目光会重新聚焦于那些伤痛,难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但那是以后,她不能消沉太久。

就算对阿摩利斯的行为感到不舒服,教华语的工作庄淳月也不会放弃,或者说,她还要去那间办公室,而且是反复去,直到永远离开这座海岛为止。

既然对眼下的生活不满意,那就努力去改变吧。

当天晚上,庄淳月向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要来了纸笔,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去。

除了桌椅,她还分到了一盏台灯,光源稳定,而且独属于她。

庄淳月又回到了在读书时认真治学的状态,一伏案就忘了时间,得以暂时脱离现实的痛苦。

第二天吃过中午饭,疲惫但满足的庄淳月带着她的“教材”来到了办公室。

在推门之前,她仍有些惴惴,一个劲儿安慰自己,就当他是位医生,对她做了急救。

医生眼里是没有男女的,正巧,典狱长也缺乏人性,道理都通的。

-----------------------

作者有话说:庄淳月:典狱长先生知道什么叫过度救治吗?

阿摩利斯:大概起源于……过度关心?

庄淳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