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报

办公室门关上, 脱去外套的阿摩利斯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把玩起一枚勋章。

庄淳月见过这枚勋章,战争十字勋章, 到学校进行招兵演讲的老兵曾将这枚勋章展示出来。

“这是我一生最大的荣耀。”那位老兵曾自豪地说。

典狱长手上这枚甚至是最高级别的十字勋章还刻有棕榈叶纹。

此刻这份“荣耀”现在正在他的指骨之间翻转。

庄淳月现在对这位典狱长观感复杂。

虽然他逼供和拿她当诱饵的手段把人吓得半死,但平心而论,她一个囚犯,受几次惊吓总比受皮肉之苦划得来。

而且典狱长不仅容忍了她误用他的浴室,她制造的绯闻, 还给她提供了一份工作,这几件事都值得感谢。

庄淳月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表现得乖觉一点。

勋章落回掌中, 阿摩利斯看向站立的女人:“你要说什么?”

办公椅背对着窗户,耀眼的金发甚至让阿摩利斯有一种不可逼视的威严, 谁也不能在这双眼睛之下撒谎。

庄淳月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说道:“典狱长先生,我想说,非常感谢您给我提供了这份工作。”

阿摩利斯无心听她客套:“所以?”

“所以”后面连着的话, 庄淳月并没有想好。

她把问题抛回去:“所以除了翻译工作之外,您若是还需要我为您做什么……”

“需要?”桌后的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随即那笑像是太阳隐入乌云消失不见:“请不要让我觉得, 你所谓的不方便说的私事, 是想用身体回报我给予的这份工作。”

典狱长压着眉,语气颇为严厉, 让庄淳月生出他一气之下会把自己丢回监狱去的错觉。

“嗯——我嗅到了一点谎言的味道。”

萨提尔的声音太轻,庄淳月被阿摩利斯的话镇住,根本没有注意。

庄淳月愣了一下,立刻大力摆手:“不不不、这是什么话,我绝对无意亵渎您的信仰, 还有您的……身体!”

不过细想典狱长这话也情有可原,自己刚刚的说辞和曾经的造谣行为确实容易让人误会,这会儿被误会也是自食恶果了。

“总之,我是想说的是,我什么都能做,有信心比其他人做的更好,典狱长可以考验我……”

阿摩利斯干脆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你只需做好自己的工作,我知道岛上的女人用身体当做流通货币交易,但你——”

他上下扫了一眼:“还是安分一点为好。”

这是在说她连身体支付都行不通?庄淳月面庞烧了起来。

萨提尔:“他现在很失望。”

庄淳月没听得到前一句,自然不明白萨提尔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紧张的时刻,她只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真的好烦。

“不要在这时候说话,萨提尔!”她暗暗咬牙切齿。

萨提尔提高声量,幸灾乐祸地说:“我跟你打赌,他对你一定有男人对女人的企图!”

什么?

慌张混乱之下,庄淳月斥责萨提尔的话代替了给典狱长的回答,“你眼睛瞎了吗!你在说什么胡话!”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喊了出来,立刻捂住了嘴巴。

越不想犯错的时候越会犯错……

斩钉截铁的话,怎么听都像在痛斥典狱长的有眼无珠。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阿摩利斯在仔细品味着刚刚的话。

他绕过办公桌,又一次以那充满威胁的身高驾临。

庄淳月在他的影子里缩起肩膀,视线只及他胸膛,看着那棕皮胸带将白色衬衫箍出了整齐的褶皱。

“眼瞎、胡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必须识相地领受你的谢意,在这里和你发生关系不可,是吗?”

典狱长的声音雪霰一般落在庄淳月头顶,冷气扑了满脸,她低头捂脸欲死。

“告诉我,洛尔!”

“不不不是,先生,我想说的是,我可以为您煮咖啡,打扫房间,我还会数学,熟读文书律法,专业成绩始终保持全系前三……

除了体力工作之外,我相信,我一定会比你所有的下属都做得更好!”她急得忘了谦逊的美德。

“原来是这样,请原谅我又误会了你一次。”他声音并未带着任何歉意。

“不,这实在是我的错,太紧张才说错话,我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用身体和您交换利益的心思,我只想好好工作,请典狱长先生放心。”

面前的长官沉默,似乎在审视庄淳月这句话的真假。

“我问你,三个人工作,你一个人就能做完吗?”

“可以!”庄淳月斩钉截铁,“我愿意不吃不喝,也会完成您交代的工作!”

“那你的工资能分给那三个人,或是替他们养育家人吗?”

“我”庄淳月面红耳赤,又一次低下头,“不能……”

“可是除了这些,我不知道能如何对典狱长先生表示感谢……”

“如果想要感谢我,”阿摩利斯抱起手臂,“不如就跟我说说你的逃狱计划吧。”

“……”

太阳在此刻躲进了乌云里,人脸上的暖光变成阴冷的青色,寒风将大海和泥土的腥味呼呼卷过耳边的发丝,刮进了所有的缝隙之中。

圭亚那的雨季就是这样飘忽,和典狱长的脸一般无二。

庄淳月僵硬地转动脖子,“先生,我只是一个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东方女人,胆小如鼠……”

“能出国留学的东方女人,家境出色,不会没有见过世面,我记得去找你的时候,你将一个女人的手腕捅穿了?”

“……我,只是为了生存反击而已,如果表现得太软弱,我在这里活不下去。”

她倒也明白这个道理。

可阿摩利斯并未放过她:“难道你乐意一辈子待在这里?你不希望回到你病重的爸爸身边吗?”

“我当然想离开,但更怕死,我清楚凭自己的力量要逃出这里,根本没有一丝可能。”

“凭自己不行,你还可以找人帮你,你会找谁?”

这是一个坑,她不能踩。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助,还有一个办法,让我能正当地回到巴黎去!”

庄淳月咽了咽喉咙,想要提出自己斟酌已久的条件——她为他工作,他向巴黎那边提出对她案件的异议。

阿摩利斯根本不在乎她所谓的交换条件,“那你就自己好好加油,没能逃出去之前,做好你的工作吧。”

“我并不是要逃!”

“那样更好。”阿摩利斯坐回办公桌,看来已经不想再与她有任何交谈。

庄淳月就这么被打发了回去。

办公室门关上,匕首还在袖子里。

萨提尔:“看来他对你所谓的交换没有一点兴趣啊。”

“以后我和典狱长说话,你一定不要插嘴!”她脑子都要乱套了。

“为什么要怕他,他又不会杀了你。”

“不会?那为什么我一见到他就脖子发凉?”庄淳月抱着手臂搓了搓。

此时艾洛蒂并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令她产生了一点想法:“对了,你隔一堵墙能听到吗?”

萨提尔斩钉截铁:“不行。”

庄淳月只能离去。

那匕首还哼哼:“要是我说可以,难道你打算把我放在门口,或是那秘书的桌子里?”

“二楼办公室刚好对着楼下厕所,我晚上可以把你贴在厕所天花板上,这样你工作用餐两不误。”

“我不在厕所用餐!”萨提尔咬牙切齿,“不,我根本不需要用餐!”

“怎么连你也要辜负我的美意呢。”

“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刚刚说话的行为?”

“没有啊。”庄淳月无邪地摊手。

“教堂,送我回教堂。”

“不急不急,我再想想办法,一定找到门路给你送进去,正门不行咱们就走后门,那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典狱长不肯让我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她恶声恶气地下楼,以平复在办公室里受的恶气。

“……”

本以为短时间内没有机会接触到阿摩利斯的办公室,然而第二天就峰回路转了。

天没亮她被召去了二楼。

“这是一些设计电线铺设的专业词汇,你要记熟,到时不要有一分一毫的差错。”阿摩利斯将一份文件交给她。

“好的。”

庄淳月接过文件夹,却没有舍得离去。

匕首还在她的袖子里,今天无论如何她得把这件事给办了。

这时,她看到了典狱长背后,窗边花瓶里已经打蔫的花。

她灵光一闪:“典狱长先生花瓶的花枯萎了,我能为您去换一束花吗?”

他不给她工作,她可以自己找工作!

匕首藏在花瓶里也不错。

阿摩利斯稍抬起头,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好啊。”

“外面的花都可以采摘吗?”

阿摩利斯点头。

“您喜欢什么风格,现代?还是巴洛克?”

这一句令他思考了一会儿。

“就你们国家那种风格吧。”

庄淳月这才想起来,包括那部《残花泪》,这位典狱长已经不是第一次表达出对东方文化的喜爱。

她恰好就是东方人,那是不是可以借此讨好他?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前还是完成好插花的任务要紧,只有讨好了典狱长,庄淳月后续的计划才能顺利。

“好!”

现在正是清晨,没有下雨,是最适合采花的时候。

庄淳月抱起花瓶走了出去,又觉得手中的双耳花瓶太过欧式,正好艾洛蒂来上班,她上前询问哪里还有花瓶。

艾洛蒂并无前一日的神采飞扬,将她带到仓库后就离开了,让庄淳月自己在里面寻找。

她只是倚靠在门口,看着对面的白色墙皮出神。

这仓库里存着不少的花瓶,华国式样竟然也有,更甚者,她还看到了一面华国的绿色桌上小屏风,碧水白鹤,意境悠长。

但这些东西真不能细思是从哪里来的。

“你是不是使过什么东方魔法,让典狱长乐意在办公室里和你相会?我觉得你再待久一点,整栋楼的人都会为你着迷。”艾洛蒂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人喜欢我,他们只是对我这张黄人脸感到好奇。”

艾洛蒂就不再说话。

“她似乎是怀孕了。”脑子里的萨提尔丢下一句爆炸性的话。

“咔嚓——”那个欧式白陶双耳瓶成了单耳。

“谁?”

“那位秘书。”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她桌上压着怀孕的检查报告。”

庄淳月又转头看了艾洛蒂一眼,再迅速扭回头,“那你看到孩子父亲是谁了吗?”

“检查报告上并不会写这个。”

庄淳月将心里的波涛压下,在仓库里挑选了一个长约五六寸,花纹素净的雨过天青色细口花瓶,向艾洛蒂道谢之后,快步跑了出去。

清晨的海岛弥漫着雾气,雾里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庄淳月抱着瓶子沿着小径往下冲。

阳台上,两扇玻璃门被打开。

庄淳月踩在湿漉漉的小径上,嘟囔道:“保佑那孩子的父亲不是贝杜纳。”

“为什么?”

庄淳月想到医院那一幕,立刻甩头:“因为很恶心。”那种道德败坏的人,只会让艾洛蒂受伤。

萨提尔能看见她的记忆,也记得教堂中的祷告,但他只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邀功似的说道:“你看,有我在,你能知道任何人的秘密。”

“那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典狱长亲自送我离开这座海岛,让我登上飞机飞回华国?”

“很简单,成为典狱长的爱人,他自然会奉献忠诚,为你冲锋陷阵。”

“除此之外呢?”

“还需要别的方法?这是最好的方式,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地方,难道你还要对那位和你拍婚纱照骗人的男士保持绝对的忠诚吗?”萨提尔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

就算萨提尔能窥见她心里所有的秘密,她也请他不要说出来。

这样庄淳月还可以哄骗自己,萨提尔什么也不知道。

“你能把自己的声音换成女人的吗,名字改成伊莉莎什么的,这样我就当在和闺中好友对话。”庄淳月还试图自欺欺人到底。

他拒绝:“换不了。”

庄淳月尤不甘心:“你说他为什么不肯帮我,我明明是无辜的!”

那声音静默了一会儿,说道:“他不会帮你,因为你的冤案本就是已经注定的事。”

她更悲愤:“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逃出去,你没有任何办法。”

……

“那就只能逃出去了。”

庄淳月朝着远离海水的丛林里走去,她在丛林里游荡着,挑选着适合插花的花材。

这座海岛上植物资源丰富,就算没有熟悉的东方花木,也有其他相似的花植作为替代。

若要淡雅的百合水仙,则有亚马逊百合、大叶折叶兰,绿色贝壳一样的拟黄蓉花、蒜香藤叶曲指藤像铃兰花,艾黛拉蝎尾蕉宛如锦鸡的翅膀,同样火红的还有木棉一样的显著书带木。

成簇的棕榈幼果替代了梅枝或莲蓬的烘托作用,莲蓬柿子这些绝不可能在南美出现的东西,则可以用珊瑚豆或是僵尸果代替。

虽然收获颇多,但庄淳月是并不太清楚这些植物名字和特性的,不过既然只是观赏,就算有毒也没多大关系。

采花并不是唯一的任务,此刻的自由让她探索起了这座海岛,抓紧一切机会考察地形。

阳光渐渐将丛林里的雾气也驱散,时间指向九点的时候,庄淳月才抱着一大堆花材往回走。

二楼敞开着窗户,框着庄淳月抱着花束从远处归来的身影。

风将她脚下绿草吹倒,推起一层层绿色的海浪。

晨雾虽然散去,窗外天空的底色仍旧淡青,模糊了一切清晰的线条,那个抱着花束的身影轻快跑过,拉开了一切鲜活的序幕,色彩开始在纸上缓缓流动,最终定格成一个生动明媚,又虚幻遥远的晨间。

“嗒嗒嗒——”阿摩利斯几乎能想象她在台阶上踏响的声音。

“笃笃笃——”

敲门声让吊起的心脏落地。

“请进。”

推门进来的人披挂着晨露,潮湿而清爽的脸上笑意满满。

随着她转过身,一大捧各色绚烂多姿的花束立刻照亮了屋子,仿佛在得意她多么受日光眷顾。

阿摩利斯只是抬目看了一眼,又回到了纸面上。

但那一眼像是按下了快门,成像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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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阿摩利斯:你否认得再晚一点我就把扣子解开了。

庄淳月:这岛上有报警电话吗?炫压抑也是被我遇到了。

阿摩利斯:有,出警的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