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停滞了。
季夏的眼前只有姐姐。
熟悉又陌生。
她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她不需要使用真名之眼,也能猜出万象命盘的效果——原来姐姐的预言能力是这样的,原来她是通过这件圣物推演出未来的亿万种可能。
而姐姐之所以变得有些陌生,大概就是因为推演了太多次。
人是由记忆构成的。
在那样汪洋大海的可能性中沉浮,姐姐会有些变化,是很正常的。
季夏再一次感受到圣物的恐怖之处。
完全持有它后,会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天工云锦虽然已经开启了三个权能,但终究不是完全体,所以季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孟夏垂眸看着她,轻声道:“我知道,就算给你留下那张纸条,你也会进到游戏里。”
季夏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原本听话了的……”
但说着说着,她停下了。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所谓的上一世,真的存在吗?
她抬眸看向孟夏,声音有些发颤:“姐,我的上一世……是你给我‘推演’的吗?”
孟夏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在万象命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下一瞬,季夏像坠进了一场游离的梦境。
那是她的上一世。
太真实了。
真实的痛,真实的恐惧,真实的无助。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第一次进副本,被小怪追得满地跑,是拾荒者救了她。
“这边这边!快躲进来!”
拾荒者戴着银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她。
后来每一次副本前,拾荒者都会出现。
“这个副本的BOSS有隐藏机制,你注意第三阶段的那个光点。”
“那个碎片你别拿,代价太大,你扛不住。”
“明天别进那个本,会死人。”
拾荒者总是什么都知道。
季夏曾经问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拾荒者推了推眼镜,笑咪咪地说:“我可是干情报的,知道的多不是很正常吗?”
那时候季夏信了。
现在她才恍然发现……
除了拾荒者,上一世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建立过真正的牵绊。
星陨公会的人,只听过,没见过。
那些一起下副本的队友,出了副本后就不再联系。
她一个人活着,一个人战斗,一个人闯过无数副本。
全靠着拾荒者给的情报。
那些情报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的确是剧本。
季夏如同从水里浮出水面一般,猛地回过神。
时间不过过去了一秒钟。
孟夏看着她,道:“虽然不存在上一世,但你所看到的结局,是真实会发生的。”
季夏张张嘴,无数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难怪她怎么都找不到拾荒者,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拾荒者。
那只是姐姐给她安排的指引者,一个虚拟的存在,一个用万象命盘里编织出来的幻影。
姐姐在通过拾荒者告诉她进入游戏后会经历什么,就像舞者在正式登场前的一次彩排。
这所谓的上一世让季夏哪怕从未真正经历过那些副本,也不至于慌了手脚。
孟夏轻叹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其实对你,我不需要推演,也知道你肯定会进入游戏。
“所以在你登录游戏的那一瞬间,我就把你拖进了万象命盘,让你经历了‘一世’。”
季夏怔怔地问:“那天工云锦呢?”她的上一世并没有持有天工云锦。
孟夏顿了顿,而后摇头道:“万象命盘推演不出圣物的走向,所以我不知道你会持有它。”
季夏又想到一件事:“我上一世持有的快雪……”
孟夏点点头,说道:“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熟悉白焰。”
一切都明朗了。
季夏终于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三年前,姐姐进入游戏。
那时候两仪绘卷还没有任何入侵现实的征兆,但游戏里有了很多赚钱的门道。
姐姐为了给她攒学费,才进到这里。
后来,姐姐获得了万象命盘。
那是一件圣物,它的力量太恐怖了。
姐姐最初应该只是激活了几个权能,直到完全掌握后,她看清了未来。
两仪绘卷终将吞噬现实。
在万象命盘推演的亿万个未来里,人类文明都会被彻底吞没。
没有任何一个未来是人类能赢的。
所以,孟夏决定关停两仪绘卷。
这是让人类文明延续的唯一办法。
然而,两仪绘卷已经连接了所有登录过游戏的玩家。一旦被关停,这些玩家也会当场暴毙。
孟夏留下那张纸条时,只是抱了万分之一的期待,希望季夏不要进入游戏。
可她也知道妹妹的性格。
季夏一定会进来。
所以,她留了后手。
在季夏登录游戏的瞬间,万象命盘就把她拖进了一场推演,让她活过了一世。
这样一来,季夏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游戏里,就有了立足的根本。
可孟夏还是不放心。
她又找到了白焰,与他达成委托,让这个持有绝对防御圣物的人暗中保护季夏。
季夏想明白了这些,情绪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姐姐对她的爱毋庸置疑。
可她也爱她啊!她不想一直被姐姐保护,她也想保护她!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孟夏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放心,游戏关停后,你将是唯一活着的玩家。”
季夏猛地抬头,嘴唇颤了颤,问:“为什么?”
她看向白焰。
是因为彼岸领域吗?应该做不到这地步。
白焰开口了,声音疲惫:“你在游戏里没有死过,所以没有和两仪绘卷建立完整的连接。”
季夏只觉头皮发麻。
她没有在游戏里死过吗?
上一世死过很多次——但那只是推演。
这一世才是真实存在的。
而这一世,她的确从未在游戏里死亡过。
原来姐姐让白焰跟在自己身边,最大的目的避免她在游戏中经历“死亡”。
孟夏说:“这也是我推演出的唯一的生机。”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只要没在游戏里死亡过,那在游戏关停后,是能够回到现实中的。”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进入过游戏的玩家,又怎么可能没有死亡过?
大家只是在玩游戏,根本不把“死亡”当回事。
对于玩家而言,在游戏里死亡恐怕比在现实里喝口水还要轻松。
尤其是两仪绘卷的副本难度极高,而奖励又极其丰富。
玩家们怎么可能忍住不进入?
一旦进入了,死一次简直是家常便饭!
季夏死死盯着姐姐,声音干哑:“姐姐,你呢?你在这游戏里死过吗?……”
孟夏的声音十分平淡:“死过。”
季夏的心像是被重锤砸中。
连呼吸都带上了铁腥气。
孟夏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像在讲一道数学题。
她将一切都铺陈在季夏面前,然后告诉她:
这是最优解。
也是唯一的答案。
“我无论如何都会死。”
“但你不是。”
她伸出手,隔着彼岸领域,虚虚地抚过季夏的眉眼。
“乖,听姐姐的话。”
“好好活下去。”
季夏眼睛不眨地看着她,紧紧咬紧的下唇,渗出了血丝。
孟夏之所以停下整个仪式,就是因为季夏试图挣脱彼岸领域。
她知道白焰困不住她。
所以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季夏,希望季夏能理性地做出最优的选择。
可季夏真的会听姐姐的话吗?
如果会听,从一开始,她就不会进入游戏。
就在这时,一把阴森的剪刀突兀地出现在彼岸领域的边缘。
裁死剪。
周巡持有的那把能够裁断空间的圣物。
它撕裂了彼岸领域!
不过,之所以能撕裂,也是因为白焰状态太差了。长时间的消耗,加上心神动摇,才被趁虚而入。
孟夏瞳孔陡然一缩。
下一瞬,季夏毫不犹豫的冲进那道裂口。
她脱离了彼岸领域,也脱离了游戏。
-
强烈的割裂感席卷而来。
季夏像被人从水里猛地拽到岸上,像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
她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睁开眼。
毫无疑问,这里是文明委员会的基地。
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窗外的光线均匀而冷漠,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源头直接投射进来的,没有温度,没有影子。
周巡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剪刀,朝她微微颔首,那笑容一如既往地让人不舒服。
季夏没有看他。
她看向另一个人。
苏总委员长。
她站在房间中央,一米八五的个子,高挑而修长。
白衬衫,黑长裤,外面罩着那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
她垂眸看着季夏。
那目光很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季夏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你一直都知道。”她的声音沙哑,但很确定,“关停两仪绘卷的代价。”
苏女士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季夏死死盯着她:“那可是二十亿人!”
苏女士别开了视线。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季夏看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苏女士反问她,“我会相信孟夏的推演。”
季夏没出声。
苏女士又说:“跟我来。”
她在办公桌上按了一下。
什么按钮都没有,只是一块平整的桌面。但随着她指尖落下,房间左侧的墙壁开始向后滑动。
无声无息。
像一道帷幕被拉开。
季夏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数据中心。
冷色调的光从地面和天花板同时亮起,照亮了无数排列整齐的服务器机柜。
它们一排排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像一座用金属和光搭建的森林。
机柜上的指示灯密密麻麻,红的绿的蓝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数据流在透明管道里穿梭,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种声音很轻,但无处不在,就好像这座建筑在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金属气息。
季夏站在入口处,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苏女士走进去,季夏跟在后面。
两人在一排服务器前停下。
苏女士抬手,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从她们面前展开。
上面是无数条曲线,无数个光点,无数种季夏看不懂的算法模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女士问。
季夏摇头。
“这是全球算力。”苏女士说,“我用它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对孟夏的推演进行了一次次的验证。”
她顿了顿,解释道:“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其实做不到这种程度的推演,但我们也反过来利用了两仪绘卷——那些拥有计算类碎片的玩家,他们的能力被我整合进了这个系统里。”
“两者叠加后达到的推演水平……已经超越了圣物。”
全息投影上的光点开始加速运转。
“结果是——”
苏女士看向季夏。
“和孟夏的推演完全一致。”
季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女士继续说:“两仪绘卷的本质,是一个游荡于宇宙间的文明吞噬者。它已经吞噬了无数文明,每一个都被它消化殆尽,连残渣都不剩。”
“它会降临,会展开,会把地球上的一切都变成它的养料。”
“而地球上的我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季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女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白焰,就是上一个文明的遗民。”
季夏的心猛地一缩。
“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但他死死守住的那盏灯里,装着他族人的魂魄。”
“他们活不过来,白焰用彼岸引灯锁着他们,也只会被他们不断蚕食、反噬。”
“可他宁愿承受无穷尽的痛苦,也不愿意让他们消失。”
季夏脑袋嗡嗡作响。
很多事情忽然串联起来了。
她早就猜测白焰不是人。她以为他是圣物之灵。
可他不是。
他不是圣物之灵,他是上个文明的遗民。
所以他才那么绝望。对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是半死不活地活着。
因为他早就见过文明的终点,知道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所以他才死死抱着那盏灯。哪怕被反噬,哪怕痛不欲生,也绝不松手。
因为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仅剩的一切。
季夏攥紧手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用尽全力保持冷静,看向苏女士。
“如果这就是所有真相,”她的声音发涩,“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
苏女士顿了顿。
她看着季夏,目光很深。
“因为,你姐姐瞒住了那亿万个推演中中唯一的生机。”
季夏心口一紧。
“是什么?”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
“与你有关。”
她停了一秒。
“或者该说,与你持有的天工云锦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