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燎盯着那个被血侵蚀出来的小洞, 心跳快了一拍。
她又抹了一把伤口,把血涂在洞眼周围。木门像活过来一样,边缘开始扩大。
不是整扇门打开,而是形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赤燎凑过去看。
里面一片模糊, 像隔着浓雾, 什么都看不清。
但紧接着,倒吸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村民们果然就在里面, 而且透过这个小窗, 他们看到外面了!
赤燎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惧和茫然:“这……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 声音发颤:“阵法……大祭司祈求的阵法失灵了?”
赤燎猛地回头, 看向冷砚。
阵法?
原来这些门不是普通的门, 是大祭司布下的阵法!
村民们之所以相信河母,之所以躲着不出来,是因为这个所谓的阵法保护了他们。
可问题是, 真的保护得了?
如果他们将那些怪物放进来,这些村民只需要待在屋子里就能活下来吗?
两仪绘卷所生成的副本,对真实的历史有一定的扭曲性。
冷砚说道:“这应该是大祭司给他们的心理安慰。”
在真正的历史上肯定是没有阵法,但人们在面临不可抗的绝望时, 的确会生出这样的集体盲信。
历史上不可能生效的阵法在此刻生效了, 但拦住却是想要帮他们的玩家。
赤燎大概明白了冷砚意思。
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些了,她又把手按在门上。
血还在流,但洞口没有再扩大。
可能是需要更多的血……
她毫不犹豫地握紧刀, 准备再割一道口子。
“慢着。”冷砚的手按在她手腕上。
赤燎看他:“干什么?”她眼中有对他的警惕。
冷砚没有看她, 而是盯着那扇门, 像在计算什么。
“你的血已经流了约80毫升, 正常成年人失血800毫升以上会休克, 1500毫升有生命危险,这里需要开的门有100扇。”
赤燎:“所以呢?”
冷砚终于看她:“所以我来。”
他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快速道:“与其消耗大量鲜血打开几扇门,不如让所有门都开一扇窗。”
赤燎明白他的意思。
只能出来几个村民的话也不足以改变局势,他们该做的是给每一扇门都开一扇窗,让所有人都看见,才有可能让他们有勇气出来。
赤燎蹙眉道:“即便这样,你的血也不够!”
“比用你的血强,”冷砚理性分析道:第一,你的战斗力比我强,接下来的战斗需要你输出。第二,我耐痛性比你高,这些年病惯了,所以在精神体的情况下,对失血的耐受度也比你强。第三,就算我失血过多昏迷,恢复力也比你强,我一个白天能缓过来,你不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报一组数据。
赤燎盯着他。
冷砚道:“我来开门,才是最合理的方案。”
短刃已经抵上手臂上。
赤燎忽然开口:“如果我像你这样计算,我就不是我了。”
她一把握住了冷砚持刀的手腕。力道极大,他挣脱不开。
赤燎看着他:“你不是最爱惜自己的生命吗?在景德谜窑的时候,你为了活下来,什么都肯做,现在呢?”
冷砚:“……”
赤燎往前走了一步:“你的本我瓷塑是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可你现在算出的最优解,是让自己去死。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冷砚的睫毛颤了一下,很显然,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赤燎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放软了声音:“我们一起。”
冷砚抬起头,声音再度恢复冷静:“两个人一起的话,我们会同时失去战斗力,接下来——”
“那是之后的事。”赤燎打断他,“之后再说。”
她转身,朝下一扇门走去:“现在,开门要紧。”
冷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毫不犹豫的背影。
然后他动了,比赤燎更快。
他掠过她,抢先站在第二扇门前,刀刃划破肌肤,血直接涂上去。
赤燎愣了一下:“你……”
她哪会不明白冷砚想要做什么。
需要开启的门是恒定的,看的就是谁速度更快。
而冷砚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赤燎后,索性加快了自己开门的速度。
只要他多开几扇门,赤燎就会少消耗一些血。
简单来说,他开的越多,她就开的越少。
赤燎立刻反应过来,冲向第三扇门。
两个人一左一右,在黑暗中无声地穿梭在这个寂静的村子里。
刀划过肌肤,血涂上木门,洞窗出现,倒吸气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然后下一扇,再下一扇。
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是在迅速地给一扇扇木门开启看向外界的窗户。
赤燎和冷砚在不断地开启木门,根本来不及去告诉正在与瘟疫战斗的季夏他们。
时间太紧了,任务太重了,而且他们也没有游戏里那种便捷的联系方式。
季夏这边也很吃力。
想要让瘟疫停在原地不动,就必须持续不断地攻击它。
之前的战斗都是有轮换的,可现在只剩季夏一个人硬扛着主力输出。
白焰会帮她承担一部分,翠鸮的辅助加持也一直在,但主攻手始终是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不同于水巨人可以速战速决,击败瘟疫需要耗时间,至少三个小时。
更让人精神紧绷的是,赤燎和冷砚那边什么情况,他们一无所知。
终于,赤燎和冷砚回来了。
季夏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赤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的手腕上横七竖八全是刀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把整条小臂染得触目惊心。
冷砚也好不到哪去。
他比赤燎更白,白到几乎透明,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他垂着的那只手,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两个人的狼狈和憔悴,此刻全写在脸上。
但赤燎的眼睛是亮的。
她踉跄着冲上来,在这样的狼狈情况下,还是顶替了季夏的输出位,声音沙哑却亢奋:“我们找到开门的法子了!”
季夏稍稍喘匀了一口气。
冷砚靠在墙上,用最快的语速把村子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血能开门,他们用血开了几十扇窗,里面的人已经能看见外面了。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翠鸮赶紧翻出稀释过的恢复药剂递过去,虽然剩得不多了,但这两人失血太多,如果不赶紧恢复,可能撑不到副本结束。
赤燎和冷砚接过,仰头灌下去。
药剂效果远不如之前,也就勉强能吊着一口气。
两人的脸色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但依旧白得吓人。
季夏听完,看了眼任务倒计时后快速道:“停止攻击,把瘟疫引到村子里去。”
赤燎倒吸一口凉气。
季夏说:“必须让村民亲眼看见,否则他们不会出来。”
赤燎急了:“可他们看见了不会更害怕吗?会不会——”
“如果他们只知道恐惧,”季夏的声音很冷,“那我们永远也离不开这个副本。”
赤燎心猛地一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众人开始引着瘟疫往村口方向挪。
季夏一边后退一边盯着系统面板上的时间,心里在仔细计算。
白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他显然知道季夏在卡时间。
赤燎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失血过多,加上极度疲倦,脑子里已经转不动了,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
瘟疫一点点向村子挪动。
那些被赤燎和冷砚用血开出来的小窗里,开始传出动静。
先是倒吸气的声音,然后是惊呼,是哭喊。
“怪、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过来了!它过来了!”
“河母保佑!河母保佑啊!”
女人的惊恐,男人的大叫,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哀嚎。
一扇扇窗后面,那些村民亲眼看着那个庞然大物一点点逼近,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屋里发抖。
赤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她忍不住问季夏:“接下来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还不能出手?”
如果现在出手,那些盯着外面的村民肯定会以为是河母显灵,又会把一切都归功于神明。
季夏冷着脸:“对,不能出手。”
赤燎不敢再多问,只能把心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瘟疫的动向。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眼看着就要吞没第一间屋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老人,拄着拐杖,从门里冲了出来。
是大祭司。
他站在门口,对着那个庞然大物张开双臂,声音嘶哑却决绝:
“河母庇佑!河母显灵!”
“尔等妖物,不得进犯我村!”
季夏看着那个老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怕。
他的腿在抖,他的声音在颤,他的脸上全是汗。
但他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前面,用他坚信了一辈子的神明,去对抗那个他根本无力对抗的东西。
可他只能深信神明。
在这无尽的绝望之中,他只能抓住这根浮木。
这一幕的出现,反而是也给了村民们勇气。
随着大祭司这一声喊,更多门被推开了。
男人,女人,年轻的壮劳力,一个接一个冲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木棍,有的甚至只抄了根烧火棍。
他们站在大祭司身后,站在那些藏着老人和孩子的屋子前面,死死盯着那个正在逼近的怪物。
他们害怕,他们恐惧,他们脸上挂满泪痕,但是——
没人后退。
没人逃跑。
他们要守住身后的人!
这一幕砸进赤燎眼里,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出一层血色。
她猛地转向季夏,声音发颤:
“季夏!我们出手吧!我们得帮他们!”
她太了解瘟疫有多难缠了,这些村民根本不可能打赢。
但季夏没有动,她冷冷道:“不准出手。”
赤燎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竟像看见了冷砚的影子。
但很快她就知道不是。
季夏不是冷砚。
她不是的。
白焰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瘟疫不会迅速致死,而他们,必须自己战胜。”
赤燎:“!”
她反应过来。
的确,瘟疫最可怕的不是瞬间杀伤,而是散播病毒。
短暂感染不至于死,玩家和村民在这点上没有本质区别。
当然,全村大面积感染,确实会死很多人,但只是强壮劳力的短暂接触——
翠鸮也补充道:“放心吧,很快就天亮了。”
赤燎的心彻底松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季夏在做什么了。
村民们已经冲向了瘟疫。
锄头挥舞,铁锹劈砍,那些农具砸在那个蠕动的庞然大物上,根本造不成什么像样的伤害。
但大家都用出了全部力气,发狠地袭击它!
他们很快就开始咳嗽,开始流涕,开始发烫。
但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那些症状被暂时压了下去,他们红着眼,咬着牙,一下接一下地砸。
瘟疫还在往前挪。
好在没有人死。
一个都没有。
季夏一直盯着时间。
她留的时间恰到好处,不至于让瘟疫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又足够让村民们亲自战斗一场。
村子里那些老弱病残都躲在后面的屋子里,不会被直接感染。
而这些劳壮力会在天亮后恢复健康。
时间到了!
季夏轻轻说了一句:“可以了。”
话音刚落,天边一道光刺破黑暗。
太阳升起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
瘟疫在光芒中像雾气一样消散。
那些咳嗽,那些滚烫,那些浑身酸痛的感觉,一并消失。
村民们愣住了。
他们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锄头,看彼此的脸。
然后——是犹如烟花爆炸一般的狂欢声!
“我们赢了?!”
“我们打跑了怪物!”
“是我们!我们一起打跑了怪物!”
狂喜像潮水一样翻涌而上。
有人跪下来磕头,但不是朝着河,而是朝着身边的同伴。
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有人挥舞着锄头冲着天喊,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只有那股热浪一样的声音在村子上空炸开。
赤燎站在那,看着这一幕,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翠鸮偏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季夏一直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晃了一下。
旁边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白焰。
季夏太累了,懒得客气,索性把重量靠上去。
白焰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着眼,把提灯换了个位置,往旁边挪了挪,避开和季夏的直接接触。
季夏余光扫到他的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太累了,没力气问。
天亮了。
瘟疫结束了。
但循环到底有没有打破,还要看这个白天是否能顺利过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初六,祝大家一顺百顺,事事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