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深寒的雨天, 窗外风雨声大作,丝丝的寒意从帐幔的缝隙间渗透进来。

秦厉双目紧闭,紧紧抿唇, 在软榻上睡得并不安稳,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周围还是熟悉的内殿,陈设都一模一样, 秦厉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

“陛下,怎么不吃?我做的红枣酥不合陛下的口味吗?”耳边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熟悉声音。

秦厉后知后觉转过头, 看见谢临川站在他身侧, 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他的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 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讨好起人来时连轻轻上扬的语调都叫人如沐春风, 跟平日里冷傲淡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又仿佛隔着一层纱似的, 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冷傲淡漠?秦厉有些晃神, 他为何会觉得谢临川应该是冷傲淡漠的?

他低头看向那盘点心, 刚出炉的红枣酥还带着温温的香甜气,酥皮层叠酥脆, 内里是绵密醇厚的枣泥。

“你做的?你竟会下厨给朕做点心?”秦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几分惊喜。

他有什么好惊喜的?谢临川明明还给他煮过长寿面呢。

谢临川拿起一块酥点喂到他嘴边,一股馥郁香浓的甜枣味飘悠悠钻入鼻间。

秦厉喉结动了动,刚欲张口吃进去, 鼻头倏尔一皱, 那香甜的气味中隐约夹裹着一丝洋金花独有的味道。

他幼时在野外与狼群为生, 曾误食过一次,躺在原地四肢酸软无法动弹,足足一日一夜, 才勉强恢复。

秦厉蓦然一怔,抬头看向谢临川。

他一双眼瞳幽深如墨:“这是我头一回下厨,还不熟练,可能不好吃吧,陛下不喜欢就算了。”

说着,他把点心丢回盘中,要把整盘端走。

“等等……”秦厉扼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用力,忽而瞥见对方手指上一个微红的小泡。

谢临川微微蜷起手指,笑道:“煮红枣的时候不小心被沸水烫到,不妨事,叫陛下见笑了。”

秦厉嘴唇动了动,深深凝望着对方的眼睛:“你为何……想到给朕做点心?”

他听见自己语气平淡而低沉,可胸腔里骤然波荡的心绪,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深渊,在一瞬间几乎吞没了他的意识。

为何在点心里下药欺骗他?

为何如此用心,却是为了离他而去?

为何……不肯喜欢他。

一股陌生的酸涩从喉间涌上来,胀得他心腔发疼,那极致的苦涩好似属于他,却又不完全属于他。

谢临川微微别开脸,目光移开一瞬,又移回来,端着盘子的手指无意识的扣紧,不知是紧张亦或是犹豫:“我……从前总待陛下不好,所以……”

秦厉嘴角无声浅笑,低垂眼睫:“所以想……最后待我好一次?”

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似释怀,似无奈,似决绝。

他握紧谢临川的手,一点点把那块酥点送入口中,谢临川忽然手一僵:“陛下……”

秦厉感觉到手中传来的犹豫和拉扯的力道,忍不住抬眸再度看向他,谢临川动了动唇,却终究没有说话。

秦厉缓慢咀嚼着,把所有点心全部吃下,直到眼前的画面渐渐坍塌,再度被黑暗笼罩,涨涌的心绪彻底淹没过头顶。

坠入黑暗的一刻,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问:“秦厉,你后悔吗?”

后悔?他只是有点不甘心,有点不舍得。

……

意识被彻底吞噬,再度睁眼时,秦厉又发现自己双手被铁链捆缚,绑在囚牢之中。

几个狱吏拿着沾血痕的鞭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痛被梦境削去了一层,痛感却依然清晰。

秦厉皱着眉头撑开疲惫的眼帘,映入眼中的竟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李雪泓。

他一身考究干净的月白锦缎,与浑身狼狈血污的秦厉形成鲜明对比。

“想不到吧秦厉,你也有落入我手里的一天?”李雪泓嘴角噙着胜利者的微笑。

秦厉眯着眼睛冷漠地望着他,嘶哑地开口:“谢临川呢?”

李雪泓嗤笑一声:“这个时候你还惦记他?你该不会还指望他来救你吧?”

他逼近秦厉,抓起他的头发:“秦厉,你别在自欺欺人了,谢临川心里从来没喜欢过你!从头到尾,他都是在保护我,忠诚的也是我。”

“他恨极了你把他掳进宫里,囚禁、强迫和羞辱!他是一个将军,怎能忍受做你的禁脔?”

李雪泓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锥子,每句话都深深扎在秦厉的心口上,溅出淋漓的鲜血。

地牢如同冰窖,不知从哪儿来的寒风往他四肢百骸里钻,寒意彻骨。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否则怎会毫不留情的下药让你落在我手里?”

隔着梦境的钳制,秦厉胸腔剧烈起伏,双眼怒极而赤红,双手不断挣扎着,李雪泓这个杂碎在胡说八道什么!都是狗屁!

他剑眉拧出沟壑,听见自己冷笑的声音:“我不信,你骗我!他答应过试着跟我重新开始的……”

李雪泓轻笑:“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你若把玉玺和兵符交出来,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否则这里这么多刑法,你还想继续尝遍?”

秦厉吐出一口血沫,声音沙哑到极点:“呵,朕会怕你这点手段?想要玉玺和兵符,除非让我见谢临川,我要听他亲口说。”

……

秦厉感觉自己想被一个层叠的茧包裹着,奋力撕扯着那些缠绕着他的丝线,仿佛要把他拖入深渊。

“秦厉,秦厉?”一声声呼唤由远及近,秦厉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着,陡然睁开两条缝,光亮和谢临川关切的视线一同摄入他眼底。

秦厉终于从梦魇里醒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失焦的瞳孔慢慢眨了眨,后知后觉落在谢临川脸上:“……谢临川?”

谢临川搂着他,拨开他黏在脸颊上的鬓发,干燥的手心轻柔地拭去他额头黏腻的汗渍。

“做噩梦了?”他从来没见过秦厉那般近乎狰狞的表情。

秦厉紧抓着他的衣襟,又改为牢牢抱着他的腰,仿佛这样紧密相拥的姿势才能令他感到安全,直到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传递过来,他才慢慢找回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是做噩梦了……”秦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谢临川蹙眉问:“你梦见什么了?”

秦厉张了张嘴,忽然想问他会不会跟李雪泓一起背叛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已经不记得了……”

谢临川安抚着他的银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看你最近好像恹恹的没有精神,今天午睡的时间也太久了,要不要找许太医来看看,是不是上次病还没断根?”

秦厉搂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几分安定感:“不用了,午睡做个噩梦就喊太医像什么样子,朕可没那么脆弱。”

谢临川抱着他坐起身,见他披上外衣又要去处理政务,道:“先吃点东西歇歇吧。”

“今天午睡太久了,不赶紧看完奏折又要拖到晚上。”秦厉揉了揉太阳穴在书桌后坐定,却见谢临川端着一盘糕点过来。

他猛然一怔,眼神恍惚了一瞬:“这是……”

“这是梅子山药糕,山药蒸压成泥,上面淋了甜梅熬煮的酱。”谢临川将糕点放在桌上,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秦厉嘴边。

“山药糕健脾养胃,益气养血,陛下最近精神不济,正好合适,我做了好几盘,这是最成功的一次,陛下尝尝?”

本来想做蓝莓山药,可惜没有蓝莓。

眼前的糕点温润清香带着腾腾热气,秦厉瞳孔微震,抬眼望向谢临川,为何梦境里看见的画面竟会真的发生?

那真的只是噩梦吗?还是某种冥冥中的预示?

秦厉动了动鼻尖,这次的糕点里分明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未免太多心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点心?”他张嘴就着谢临川的筷子吃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缠绕,也不知谢临川尝试了多少次,果真好吃。

谢临川沉默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待陛下更好一点。”

秦厉突然一顿,垂下的眼睫眨动一下。

梦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股不曾感受到过的涩然在记忆里苏醒,一闪而逝。

想要细究时,又无处可寻。

第二天。

紫宸殿偏殿。

景洲正在整理谢临川的贴身衣物,还有秦厉给予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赏赐。

“将军,以后都搬去内殿住了吗?”

马上快入冬了,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他的暖手炉,随意点点头:“嗯,以后不住偏殿了。”

最近总觉得秦厉精神不佳,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样子,常常忘记一些小事,需要他提醒才会想起来,让许太医来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似乎只是伤了脑子的遗症和政务劳累。

谢临川便决定不再住偏殿,直接大摇大摆住到秦厉的寝宫去,夜里秦厉再陷入梦魇,也方便照顾,颇有几分正宫皇后的架势。

若放在前世,他肯定会在意前朝大臣们对他议论和民间不入耳的流言,但现在他坦然得很,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

质疑宠妃,理解宠妃,成为宠妃,只需要一只秦厉。

倘若现在再敢有人质问他是以色侍君的佞臣,谢临川大约只会挑起眼尾冷笑回应,那又如何?嫉妒他也没用。

景洲将谢临川画过的画和习字全部整理好打包装盒一道搬过去,又翻开一只红木盒,惊喜道:“将军,这是金丝软甲,是陛下赏赐的?您怎么没穿在身上?”

谢临川随口道:“在皇宫里又没有上战场,没必要穿着,先收着吧。”晚上多不方便脱啊。

景洲忍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将军以后再使苦肉计,再也不用戴那两片铜镜了,穿在身上多硌得慌啊。上回在祭天大典,您不知道我朝您射那一箭多紧张,生怕射歪了,反正陛下如今这么信任您,这种事再也不用干了……”

谢临川整理武器图纸的手一顿,回过头道:“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景洲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巴,忙不迭点点头。

门外。

今日是相国寺佛光法会最后一天,上回秦厉在谢府时听谢临川提及,便也有了去上香的想法。

本想叫谢临川跟他一起去,屋内景洲的话却恰在这时清晰地传入耳中,秦厉正欲推门的手猛然僵住。

他双眼微微瞠大,几乎下意识就要狠狠推开那扇门,发一通火质问谢临川一顿。

耳边陡然响起梦境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

“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

到底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秦厉按住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那扇门有若千斤之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厉仿佛无力推开,双手紧紧攥成拳,掐入掌心。

谢临川……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他一再欺骗,还是自己一直在编织美梦自欺欺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似里面藏着一只名为真相的恶鬼,慢慢后退两步,一丝脚步声也无,沉默转身离开。

※※※

相国寺。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去相国寺进香,身边只带了李三宝和聂冬,让侍卫远远等在庙门之外。

庙宇中梵音清幽,钟鸣之声远远传来,秦厉绕过那棵百年姻缘树,步入庙中,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签筒。

他面容沉凝,闭着双眼立在佛前,摇晃着手里签筒,脑海中浮现出谢临川的脸,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

啪嗒一声,一根长签从筒中掉落,秦厉弯腰拾起,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翻开看,反而像谢临川一样,先用指腹缓缓描摹签头的刻字。

只有四个字,他翻过长签——碧落黄泉。

秦厉一怔,眉头蹙起,这是何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他拿着长签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住持弘圆大师,问道:“弘圆大师,您是入禅境三十年的得道高僧,可否告诉朕此签何解?”

弘圆大师低头问:“不知陛下心中所求者何事?”

秦厉想了想,缓缓道:“梦,朕似乎做了一些……跟现实仿佛接近,但暂时还未发生的梦。朕想知道,朕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会不会背叛?朕留着顺王性命,会不会谋逆?”

弘圆大师静默片刻,低声唤了句佛号,肃容道:“陛下是说,做过一些预知梦,梦里发生了您担忧的事,对吗?”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弘圆大师长叹一声道:“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有异象加身,但梦乃虚境,三千世界本无穷,您担忧之事,只是三千世界中一种可能,未必真的发生。”

“碧落黄泉,既可指生死相隔,也可指深情不渝。”

“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只要陛下心志坚定,力量强大,虚境是无法干扰陛下的,前路该走向何方,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厉伫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点一下头:“大师所言,朕受教了。”

他手里捏着那支签,刚跨出门槛,却见门外秦咏义正候在门口。

秦厉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秦咏义习惯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笑道:“今日是佛光法会最后一日,家中妻儿一道来进香,方才注意到聂冬在此,想着是陛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秦厉瞥一眼他拇指上的扳指,原本的红玛瑙玉扳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一个奢华的金镶玉。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秦咏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在担心顺王?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秦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

秦咏义道:“其实顺王让活着已经没有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以前不杀他是需要留着他安抚朝中降臣,在天下人面前彰显陛下仁德,名正言顺地登基,更叫那李风浩师出无名,坐实叛乱名头,现在距离陛下登基已经快要一年了,情势大不相同。”

“如今风调雨顺,满朝文武敬服,天下人也早已认可陛下这位新君,不再偏向李氏,何必再留顺王性命?”

秦厉脚步一顿,神色不辨喜怒:“朕承诺过只要他安分便不杀他。”

秦咏义道:“这容易,不如陛下放出风声,就说顺王和李风浩勾结图谋不轨,准备处决他,看看是否会有人前来营救,若是有,正好一网打尽将他们都杀了,若没有,也可以引李风浩的人来杀。”

“此事尽可交给微臣去办。”

秦厉沉吟不语,似在犹豫。

他从前肯留下李雪泓的性命,除了表面的理由,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之心。

但如今谢临川已经是他的,李雪泓彻底成了路边一条败犬,他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按秦咏义说的,杀死他一了百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只是……万一谢临川去救他怎么办?

秦厉一面往寺庙外走,一面低头思索,前方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抬头看去,却见相国寺外,竟有一个道士借着佛光法会的人潮,支了一个小摊售卖符纸,周围围了不少人。

秦厉未曾理会,准备上马车,却听道士吆喝之声传来:“太岁符可消灾解厄,平安符保家宅平安,招财符财源滚滚,往生符可勘破过去未来!”

秦厉皱眉瞟了一眼,秦咏义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随口道:“微臣在来的路上,内人去求了一些符纸,不过其实也只是些寻求心安的小把戏罢了,陛下莫非感兴趣?”

秦厉本想摇头,余光却瞥见一堆招财符中一张往生符,他明明从未求过什么道门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案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秦咏义将往生符递给他,笑了笑道:“臣昔日清查素教时,倒是听说素教喇嘛有种邪法。”

“只要取一滴血滴在往生符上,喝下符水,有缘法之人或许可以窥见过去未来,甚至前世今生,若是执念深重之人,每日以自身鲜血画符,以血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甚至可以招来亡魂。”

秦厉缓缓皱起眉头,手指摩挲过往生符上的朱砂,淡淡道:“无稽之谈。”

御书房。

自相国寺回到宫中,秦厉始终神思不属,心中记挂着那支寓意不甚好的签,又想着秦咏义的提议,最后神使鬼差又摸出了那张往生符。

鲜红的朱砂绘制的符箓,隐隐勾起了某些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他曾真的画过一般。

无稽之谈吗?

秦厉冷冷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让李三宝倒来一碗清水,心一横,咬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符纸上,没入水中。

眼看着血色晕染开,他面无表情仰头喝下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