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谢临川默默擦掉鼻梁留下的一片湿润痕迹。

秦厉这家伙, 莫非把他当成食物了不成?

秦厉舔了一口,又缩了回去,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只手五指扣地,单腿跪着,脊背尾椎微微凹陷下去, 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瞧。

他黑阗阗的双眼映着幽暗的烛火,带着显而易见的好奇和兴味, 舌尖舔过干涸的下唇, 仿佛很久没有喝水, 嘴角干巴巴地起了皮。

谢临川又试探着上前一步, 朝他抬起手:“陛下, 认得我是谁吗?”

秦厉先是警惕地瞅了眼那只手, 见对方动作缓慢, 丝毫没有攻击性, 又倾身凑过去嗅闻一下。

直到谢临川慢慢触碰到秦厉的脸颊, 学着他曾经爱做的动作,用指背轻柔地蹭了蹭他的侧脸。

秦厉眼眸微微睁大, 不知出于新奇还是舒适,感受着手指传来的干燥煦暖的温度,并未闪躲。

“秦厉……”他轻轻唤了一声,特意压低的嗓音, 沉悦而极富磁性, 像琴弦被拨弄轻颤地尾音。

果不其然看见秦厉的耳朵尖动了动。

谢临川露出一点笃定的笑意, 他就知道秦厉喜欢听自己这样唤他,恐怕连秦厉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小癖好。

每次在床上的时候,他在秦厉的耳边, 用这般引诱的声线低沉沉地叫他的名字,秦厉都支棱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蹭他。

秦厉歪了歪脑袋,惬意地蹭了蹭谢临川的手背。

他终于放下一点戒备,朝对方靠近了一步,然后围着谢临川绕了一圈,直到将他全身上下都闻过一遍,才仿佛把他当成了某种同伴,暂时允许他进入领地范围。

门口的李三宝和太医几人目瞪口呆地对视几眼,没想到陛下还是个痴情种。

这都失去神智自以为是狼,把所有人连同自己都忘了,竟还没把情人给忘了。

聂冬在一旁松了口气,道:“既然陛下能让谢大人近身,总是好事,赶紧把吃食和煎好的药送过来。”

他朝谢临川拱了拱手:“谢大人,麻烦你好好照顾陛下,现在的情况,陛下实在没法见人,外面我都让侍卫牢牢把守住了,决不能让陛下失去神智的消息走漏出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谢临川颔首道:“我明白,不过这次素教喇嘛袭击的事,还需彻查。”

聂冬肃容点一点头:“末将已经下令将长乐府的素教喇嘛都控制住了,军中凡有教徒也都单独关押起来,其他几营都各自呆在营地之中不得随意走动。”

“不过从目前拷问的情况看来,应当是李风浩派来的细作混进了素教内部,这个素教本来就是前朝的民间教派,收编投降禁军的时候,没注意加以甄别,才让他们有机会蛊惑了军士。”

“至于军中有没有其他内应,还需调查,等陛下恢复过来才能定夺。”

几人说话间,王公公亲自端了饭菜和热腾腾的汤药送过来。

太医尝了一口汤药,确认无误,又向谢临川道:“谢大人,你的伤势也让我再替诊治一番吧。”

他刚朝着谢临川走了两步,正在谢临川身旁的秦厉瞬间警觉起来,再度咧嘴龇牙,冲太医发出警告的低呜声。

太医吓了一跳,这次秦厉倒是没有直接攻击对方,只是上半身微微下压,双膝离地,整个人挡在谢临川前面,以一种防备和护食的姿态,扬起脑袋盯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太医:“……”要了亲命了怎么摊上这种主子!

谢临川无奈叹口气道:“已经有军医为我诊治过了,只是受了点皮肉伤,没有大碍,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发生爆炸时,秦厉扑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包裹住了他,就连后脑勺也没忘抱住,他身上除了擦伤和摔伤外,至多只是有些不适,没有什么大问题。

倒是秦厉这倒霉催的,偏偏伤着了脑袋。

太医只好道:“既然如此,我把药箱留下,大人记得上药,还有陛下身上也有不少擦伤,还得劳烦谢大人。”

谢临川点点头,让李三宝把东西都放下,留下自己照顾秦厉。

待其他人离开,军帐再度恢复安静,只剩下谢临川和秦厉两人四目相对。

没了入侵者,秦厉渐渐解除戒备状态,眉头不拧了,牙也不龇了,神色放松了不少,以一种小狗蹲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瞅着谢临川。

谢临川把饭菜和汤药都端过来,拿起药碗舀了一勺小抿一口试了试温度,再送到秦厉嘴边:“陛下,先把药趁热喝了。”

秦厉闻了闻,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谢临川却不纵着,捏住他的下巴坚持喂进去:“快喝,喝药才能尽快康复。”

秦厉被迫灌了一大口,五官顿时挤成一团,变成一张皱巴巴的苦瓜脸,当即呸呸两声,想把药吐出来。

他沉着眼气咻咻地盯着谢临川,肉眼可见地不满。

谢临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还真退化成狼孩了不成?

他眯了眯眼,目光一阵闪烁,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

在秦厉微微瞠大的眼睛里,捧住他的后脑勺,不容拒绝地吻住他的双唇,强行撬开牙关,把汤药渡进他嘴里。

秦厉呆了一呆,有些震惊地望着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抬手蹭了蹭湿润的嘴角,又眯起眼睛咂吧咂吧嘴,面上露出某种既纠结又回味的复杂表情。

谢临川有些好笑,举着药碗慢悠悠问:“还要吗?”

秦厉偏着脑袋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药碗和他红润的唇上游弋片刻,最后十分诚实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谢临川险些笑出声,难得秦厉会有如此乖巧的时候。

他伸手把秦厉搂进怀里,端着药碗喝一口,亲一口。

秦厉舒展眉宇,眯着眼睛,双手十分自然地环抱着他的腰,仰着头,被吮吸得洇红润泽的双唇微微翕张,一边吞咽一边等亲。

这时药也不苦了,脸也不皱了,也不呸呸了,耳朵尖兴奋地竖着,一碗见底都嫌不够。

“没了。”谢临川把空碗放下,又把饭菜端过来,推到他面前,“吃饭。”

神智缺失的秦厉暂时忘记了怎么说话,但听话还是大约能听懂。

进食是本能,倒不需要谢临川去喂,秦厉看着谢临川拿起筷子夹菜,也学着提起筷子,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很快掌握了筷子的使用要领。

他扒了半天,却只把荤菜伴着饭吃了进去,另一盘素菜一筷子都没动,满脸嫌弃,坚决不吃草。

“怎么还挑食呢?”谢临川指着素菜道,“把这个也吃了。”

顺便把他不爱吃的青菜也拨楞到秦厉的盘子里。

秦厉疑惑地看看他,再低头看看多出来的一片草:“……?”

谢临川提着筷子一边摇头一边谴责:“你看看你,挑食的小狼会变笨的,然后被人捉住吃掉。”

他夹起一筷子青菜送到秦厉嘴边,命令道:“张嘴。”

秦厉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似乎觉得自己才应该是头领,但看谢临川强势的表情和不容反抗的动作,还是勉为其难吃进嘴里。

谢临川趁机又喂了几口,秦厉却抿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吃了,反而把脑袋凑过来,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谢临川慢慢挑起眉梢,看来也不是很笨嘛,还知道要奖励。

他微微一笑,在他眼角旁亲了亲。

好不容易折腾完一顿饭,秦厉有些困倦地打个哈欠。

谢临川把药箱提过来,从里翻找出金疮药,又把昏昏欲睡的秦厉拖过来:“把衣服脱了,给你上药。”

秦厉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任由谢临川把他的衣服扒掉,甚至十分自然地舒展四肢,单手支着脑袋,向他展示自己坚实有力的肌肉和匀称的身材。

谢临川忍不住笑出声,秦厉什么都忘了,也不会忘记吃饭和求偶,这两大刻在身体里的本能。

这时候还不忘开屏,真有你的。

谢临川低头检查一番秦厉的伤处,他的胳膊上的箭伤已经由太医处理过,肩膀、手肘和膝盖关节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幸好除了头部以外,其他都是皮肉伤。

他净了手,倒了些金创药,轻轻涂抹在秦厉的伤处:“疼吗?”

秦厉垂眸安静又温驯地看着他,轻轻眨眼,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甚至挺起胸膛拍了拍,给他看身上的各种伤痕。

谢临川忽然想起重生不久后,进宫第一次给秦厉上药的时候,秦厉还绞尽脑汁地找他的茬。

现在变成了“哑巴”,倒分外乖巧坦诚起来。

谢临川帮他包扎好肩膀和手臂,又抬起他的膝盖,他抹了伤药轻柔地擦拭着膝盖上的血痕和淤青,动作却越来越慢。

他闭了闭眼,按捺下翻涌的回忆,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秦厉,你疼吗?”

秦厉一愣,仍是不明所以地摇头,谢临川沉默地注视他片刻,轻吐出一口气,忽而低下头,在对方膝头轻轻落下一吻。

秦厉双目一亮,反应十分迅速地翻身扑到谢临川身上,将他扑倒在被褥里,毛茸茸的脑袋拱着他的脸和脖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扒着他,一边蹭一边亲。

谢临川好不容易从他爪子底下挣脱出来,心道,如果这家伙真的有条尾巴,此刻大约已经摇成了螺旋桨。

平时秦厉经常忙于政务还不觉得,现在失了智,粘人程度简直超级加倍。

折腾完秦厉,谢临川几乎出了一身细汗,他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开始给自己抹药。

他被秦厉护着,身上只有手肘和小腿有些擦伤,耳鸣和晕眩感已经好了不少。

他处理完小腿上的皮外伤,突然感觉到手肘覆上了一片温润触感,中间冒出一点柔软湿热,细细舔过他的伤处。

谢临川讶然回头,秦厉正跪趴在床上,埋头舔吻他的手肘,他似乎对血腥味十分敏感,鼻翼皱了皱,非要厚厚糊上一层自己的口水才罢休。

谢临川低头看他时,秦厉的舌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地圆溜溜,抬眼与之对视。

那模样跟他平时在属下面前,端着皇帝架子的威严气势大相径庭,简直判若两人。

谢临川忽而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容,等他把这个画面画下来,待秦厉恢复神智以后给他看,再欣赏他的表情,一定有趣极了。

可惜古代没有手机,要不然就可以给他拍下来。

第二天。

太医又过来请脉,原本懒洋洋趴在谢临川身边的秦厉一见了外人,身上懒散的气场顿时为之一变,再度绷紧肌肉警惕起来。

秦厉正欲龇牙,却被谢临川十分熟练地伸出手指夹住嘴巴,瞬间变成小鸭子。

“不许龇牙。”

他现在话也没法说,牙也不让龇,最后压低眉骨满脸不悦,只能冲着谢临川干瞪眼,又无可奈何地被捉着手臂伸出手腕。

太医和李三宝看见这一幕惊得人都麻了,这种大不敬的事儿也是可以干的吗?

太医硬着头皮号过脉,又查看了秦厉的头部伤处,略松了口气道:“陛下的身体强健,暂无大碍,后脑的肿块也消去了一些,想来过些时日会有好转。”

谢临川点点头道:“可是他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太医摸了摸胡须,道:“说话应该是不会忘的,或许只是暂时不习惯发声,只要重新找回发声的感觉,或可开口。”

谢临川心中一动,送走了太医,回到秦厉身旁,他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双手环胸,皱着眉头盯着谢临川。

那个凶巴巴的表情,叫谢临川几乎以为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下一刻,秦厉就扑过来照着他的颈窝里咬了一口,像是泄愤。

谢临川摇了摇头,将人拉开,在床边坐好,一本正经道:“陛下,现在我来教你说话,早点找回属于人类的感觉,你可不能真把自己当成狼了。”

秦厉歪着脑袋瞅着他,挑起一边眉梢,不置可否。

谢临川又慢吞吞补充道:“你若学得又快又好,我就奖励你。”

秦厉双眼眨巴眨巴,微微亮起来。

谢临川抓着秦厉的一只手,按在自己咽喉处,感受着他说话时的震颤:“陛下,你的名字叫秦厉,跟我一起念。”

“秦——厉——”

他缓慢地示范着口型,秦厉对自己的名字分外熟悉,张开嘴发出同样的音节:“秦、厉。”

谢临川微微一笑:“陛下真厉害,都会念自己的名字了。”

秦厉嘴角勾起两只小勾子,也不再像平素一样刻意压平,听到夸奖,立刻多念了几遍,很快就把两人的名字念得顺畅起来。

谢临川见他学得飞快,不由又冒出一点坏心眼,这么好欺负又不嘴硬的秦厉可不多见。

他清了清嗓子,又道:“陛下继续跟我念,秦、厉——”

“秦、厉。”

“秦厉是——”

“秦、厉、是。”

“坏狗。”

秦厉:“秦……?”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就突地打住,挑起眉梢,虚眯着眼睛盯着笑容不怀好意的谢临川,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谢临川讶异地瞅他一眼,不是失了智么,竟然这么敏锐。

啧,可惜。

谢临川在秦厉身边寸步不离一连照顾了几天,秦厉终于渐渐摆脱了四肢着地的野狼习性,开始重新直立行走,话也能简单表达几句。

聂冬和太医看着秦厉迎来明显好转,都松了口气。

虽依然未能完全恢复神智,但至少见了太医和其他人,不再像最初那般充满敌意地龇牙咧嘴,甚至伤人。

最多只是安静地坐在谢临川旁边,一只手圈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半阖着眼睛,对其他人冷漠以对,似是无甚兴趣懒得搭理。

待外人都离开,谢临川收拾喝完的药碗,秦厉从背后圈住他,脑袋埋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嘴里小声嘀咕:“好苦。”

一双手也不老实地在他胸腹摸来摸去。

谢临川一眼看穿秦厉这点小心思,笑道:“良药苦口,陛下。”

秦厉从他背后探出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搁在他肩头,用鼻尖蹭他侧颈:“苦药、走路、说话。”

“我都做了。”

秦厉鸦羽般的眼睫眨了眨,舌尖舔过齿贝:“我迁就了你。我要奖励。”

谢临川笑意渐深。

曾经哪里想得到秦厉会有如此热情坦诚的时刻,生气就咬人,高兴就要亲亲蹭蹭,被夸奖就得意地眯起眼睛,理直气壮地索要奖励。

谢临川回头望着秦厉,看到一双灿然发亮、热情洋溢的眼睛。

这是秦厉剥落了所有伪装和鳞甲的内心世界,如此赤诚如火。

谢临川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秦厉,你喜欢我吗?”

秦厉一愣,双眼继而弯成新月,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脱口而出:“喜欢!”

谢临川心头瞬间怦然,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愉悦的满足感,又开口:“那你……”

才说了两个字,他却顿了顿。

那个字眼太郑重,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出口。

那是敞开自己的心扉而不设防,是包容所爱的灵魂而不剪裁。

倘若他还不能做到,又如何去要求秦厉。

秦厉又把脑袋探过来拱了他一下,执着地磨蹭他:“奖励呢?”

谢临川抬起头,想了想,慢条斯理笑道:“这事我还没在别人面前做过呢,陛下可是第一个。”

秦厉一双眼瞳顿时熠熠发亮,无比期待地看着他。

谢临川清了清嗓子,想了一会秦厉在湖边为他唱歌的模样,也学着他开口吟唱起山歌。

他的声音没有秦厉那般嘹亮,但嗓音沉着磁性,唱得十分投入。

秦厉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嘴角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的眼神乱瞟一阵,抱着谢临川的爪子也默默缩了回去,正要转身,却被谢临川一把薅住,不由分说逮了回来:“跑什么,还没唱完呢。”

秦厉被他按着,耳朵抖了抖,被迫怂怂地坐在原地。

他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突然感觉,有时候一只狼也挺无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