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尽管万山晴是在听到调好的全部参数后临时起意, 但并非无的放矢。

她是建立在数次调整的经验上的。

在德国,她就在培训资料上见过很多套参数了,甚至是一些国内还完全没有触及的金属材料和结构。尽管没有实践过, 也无缘亲手操作,但都留在了她的脑海里。

德国那边长见识的学习内化, 回国后乙烯罐这种高难度焊接的国产化, 指导了很多单位做厚壁焊接, 现在又参与船舶的厚壁焊, 万山晴在这方面的经验,已经是国内断层领先。

对于一套参数,她如果拿不出调整思路,别人就更不可能有把握了。

国内焊工,哪怕是最顶尖的一波,也没有人会比她有更多机会, 见识、参与、考虑到这么多这么深入的厚壁焊接技术。

庄满田看着手里的记录表。

又看了看穿戴好装备,准备开始焊的刘宝山。

刘宝山也踌躇不定,常理来看, 这种时候是不应该再临时改动焊接参数的。

试验要有试验的严谨性, 每一次的焊接参数,都是团队一起花时间讨论, 根据前面几组试验结果确定下来的。

但除了那些小的、简单的焊接项目, 上到一定难度的焊接,目前只有乙烯罐的厚壁焊接技术成功国产化了,万山晴正好是这唯一成功项目的参与者。

还是主要贡献者。

“改!”

他咬肌硬了硬, 对庄满田说道:“预热温度改成180℃。”

虽然有些变动,他也不至于应对不了。

他看万山晴那意思,要是他没法做到临场应变, 她就换装备自己上了。

庄满田看了一圈大家,在刘宝山说出“改”这个字之后,大家的低声讨论也戛然而止。

显然也是没有对万山晴提出异议的想法,“那我就改了。”

他把原本的150℃划掉,写上了试验数据。

然后伸手调整了焊剂的预热温度。

温度缓缓上升。

万山晴提醒道:“刘工,温度上去了,焊剂流动性会变大。”

“我注意把控。”刘宝山点点头,这就是需要焊工灵活变通的点了,趁着预热时间,他闭了闭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注意的点。

开始了。

所有围观的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只有9mm的坡口。

他们这些掌握技术的,难免有些脾气,在自家单位都是说一不二的存在。

但聚集到一起,可不能谁都当老大。那怎么论高低?总不能看谁年龄大?任你再大的年龄,技术上说出可笑的话,那都是要被翻白眼的。

自然是谁技术好听谁的!

以德服人都是耍流氓,以技术服人才是正道。

——你能干好,你能解决我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能带着团队走出困境,我才会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焊道上。

埋弧焊看不到电弧。

但仍然是可以看到一些情况的,焊剂温度高,熔化得透,流动性自然就强。

但凡刘宝山操作出现一丝丝失误,焊剂就会从窄窄的坡口溢出。

对于焊工来说,控制热输入是一项必备核心技能。

过度熔化的话,会破坏焊剂的脱氧、脱硫作用,反而可能增加焊道气孔隐患。

所有人紧紧盯着,脑海里都不约而同风暴一样思考,思考这次焊接的变化,是由哪些参数改变带来的。

万山晴也不例外。

她仔仔细细地审视刘宝山的操作,手腕平稳发力,精准控制着焊枪的移动速度和角度。

焊剂被控制得很好,没有一点溢出的风险。

刘宝山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造船厂焊工翘楚。

控制焊枪极稳,摆动角度、摆动速度都把控得特别精准。

但实际上,按照万山晴的经验。

能做到这种水平的焊工不多。

无法入行的学徒,或者基础的焊接操作工姑且不谈,哪怕是有一定水平的中等水平焊工,也难免出现摆动角度、摆动速度的细微偏差。

而自动化设备,可以做到极致的均匀。

如果能做出来的话,国内的造船行业,这个焊接占工时、成本都近半的行业。

一定会有突飞猛进的发展。

万山晴不错眼地盯着刘宝山的焊接手法。

“那个滋滋滋的声音消失了。”一位听力敏锐的焊工突然说。

听力不灵敏的,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和变化。

万山晴“嗯”了一声:“焊剂充分熔化、流动性刚好,焊渣可以彻底上浮。”

因为埋弧,大家对里面到底发生什么,不能说一无所知,但水平欠一点,真对细节摸不着头脑。

比如庄满田,他就是个焊接外行。

他听了万山晴的话,忍不住问:“浮上来了,是不是夹渣的情况会好很多?”

耳朵灵的那位焊工回答他:“理论上是。”

万山晴也点点头,滋滋声消失,说明她拿放大镜看那一下冒出来的想法没错,最起码没太大问题。之前焊剂熔化得不彻底,与熔池摩擦。

再加上手工控枪的细微偏差,融合不充分还会让焊道与母材的结合强度打折扣。

大家这就听明白什么情况了。

这几句话功夫,试块也焊完了,肉眼能直接看到焊道变得平整光滑,没有一丝坑洼。

连忙有人拿出记录的相机拍照,记录下这组试验的焊道成型情况:“比之前的焊道成型要好很多,真是漂亮。”

确实漂亮。

不是说焊道不能长得丑,但前几次试验那样的,根本达不到发射单元舱体的密封和抗冲击要求。

任谁看了都要皱眉头。

手快的焊工已经翻出了之前多次试验留下的照片,摆到大家面前:“这么看,之前焊道些许凹凸不平,还有夹渣,这组改善得比较明显。”

即使还没探伤。

有经验的都能看出,这次的结果会有明显的提升。

万山晴的改动的这一个小参数,看起来微小,不足道,但她明显是想到这一环了,甚至可能早就想到熔池和焊剂的问题了。

“做探伤检查吧。”庄满田在记录表上填写下一系列数据,脑海里浮现舱体设计,又忍不住问万山晴,“你提出修改参数时,是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知道她还在这里枯守实验室?

这时候可没有手机可以娱乐,无论是等待焊缝降温,等待探伤,等待试块上机器做几千上万次的抗疲劳测试,都枯燥且极需要耐心。

在漫长的、忐忑的、耗尽精力和勇气的等待中,期待一个惊喜、一个必须要降临的奇迹。

若奇迹不肯降临,那就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用成千上万次拼尽全力的出手,刷满奇迹出现的概率。

——世界史上绝无仅有的,几十年间,从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到大国崛起巨龙腾飞的奇迹。

必然出现。

必定出现。

所有有水平走进这间实验室的人,都对这个奇迹的必然性,深信不疑。

他们会亲手去创造。

“探伤结果出来了。”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凑过来看。

尽管还是有些未解决的咬边的问题,但无论夹渣、气孔都肉眼可见的改善了!

万山晴这样一个细微处的改动,带来这样的正反馈,瞬间冲散了肩上的压力和挫败,简直是惊喜了。

“我们坐下来仔细讨论一下吧。”

大家态度再次发生了一点微妙改变,无形中更郑重了几分。

万山晴虽然名义上,并不是这个项目的牵头人。

但是实际上,已经隐隐占住了这个位置。

若是有潭市锅炉厂的老熟人在这里,可能会觉得恍惚,明明面貌身形全都不一样,却又似曾相识。

“还是老规矩,先分析探伤情况,再围绕探伤来讨论这组焊接参数?”万山晴大大方方坐定,毫不怯场地主导话题。

这样有进展,可比失败总结更有气氛。

仔仔细细地把每个焊接参数、探伤情况讨论完。

又开始想办法,解决剩下的问题。

如此反复。

受挫。

失败。

意料之外的,调整导致情况急剧恶化。

屡败屡战,然后终于尝到一点点甜头。

靠着这一点点振奋,继续在未知的路上艰难前行。

终于,在这学期结束前。

实验室里传来了好消息!

在刘宝山离开前,极其郑重地发出邀请:“万同志,正好寒假了,我想邀请你一起回大连造船厂,不知道你意向如何?”

实验室的试块,在巨大实体上的焊接,终究还是有细微差别的。

刘宝山还是觉得这样更保险一些。

他邀请得很自信,他们大连造船厂,中国造船业的旗舰,海军舰艇的摇篮。

没有工业人能抵挡这个诱惑。

尤其是万山晴,他看得出来,她的眼睛里有红旗下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们是一样的人。

是同志。

“好。”

***

流程走得很快。

万山晴脑子里有很多想法,关于窄间隙埋弧焊自动化设备的,但有不少还没想好解决办法。

但是她不想等了,整理了一份文档,托花大姐这边,递了过去。

她要用这个挖金矿的挖掘机,预支一笔外汇。

“空头支票?”万山红一下想到最近接触到的骗术。

万山晴:!

“怎么能是空头支票?”她觉得万山红简直把人看得太坏了,“我这是能兑现的支票!”

是不是人做了生意,都要开始冒坏水了,可恶。

“你这不是还没做出来,刚刚还说有些问题等回来再解决。”万山红语气温温柔柔,却犀利地指出关键。

她把刚刚买的厚衣服塞进行李箱。

看向万山晴。

要是最后没成,那不就是空头支票?

万山晴沉默了一下。

完蛋,怎么好像她变成冒坏水的坏人了?

还是胆大包天的那种。

胆大包天的万山晴在第一学期期末考完,踏上了去大连造船厂的路途。

而她递的东西,也到了外经贸部。

“张处,您又去谈合作了?”周珊见人进来,故意叫住人,假意问候了句。

张文东拿起搪瓷杯咕噜咕噜猛灌了几口,道:“咱们创汇指标可还差一截呢,国内这风风火火地生产,找能卖出去的渠道难。”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国家层面的战略,外汇紧张,要创汇!

可这就像是原来念书时学的那个水池进水放水问题,外汇池子就这么大,进水的窟窿一桶一桶倒,靠的是力气,出口,就差大坝泄洪了!!

更高层面的问题,有司长、部长他们操心,和他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没关系。

但落实下来,组织大家一桶一桶往水池倒水的人有他一个。

指标没完成。

难道眼看对面泄洪放水,把水池放干?

“你这是在忙什么?”

“有个技术商品出口的想法。”周珊点了点好友花文淑转托的东西,“挺有想法的。”

“能有什么想法?”目前的情况,就是出卖便宜劳动力,以换取国外市场,只是各行各业商品不同,特色不同罢了。他说是这么说,还是走过来,“我看看。”

周珊递给他:“技术收割。”

张文东一下没听懂,没绕过这个弯来,压力正大,还提对面大坝泄洪一样的出口?

周珊不是这么不成熟的人啊!

“是哪个单位引进的东西踩坑了?”他反复咀嚼技术收割这四个字,也只能想到这个,心情一下就沉下来,好像被细铁丝紧紧勒住心脏,下面还悬了一颗又大又沉的石头,真是又烦闷又憋屈、又挣脱发泄不出来。

“不是,我是说我们技术收割别人。”周珊补充,她深谙语言的技巧。

张文东这心跟坐过山车一样。

刚刚石沉湖底,现在又一下高高吊起。

听到这个说法,周围十几号人,都忍不住侧目,不乏撤开椅子,起身走过来的。

最近创汇压力大,难得冒出来一个新鲜点的,主要是,还有这种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