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晴耳尖微动。
听这样子, 老师现在就对这套焊法很有信心了啊,好奇问:“高碳钢淬硬倾向、开裂敏感的问题,您是怎么想到解决办法的?”
“嗯?”
王秀英侧头看小徒弟一眼, 有时候真的觉得赵公安或许没说错,是个干刑侦的好材料, “你是怎么知道想出解决办法了?”
“可别说猜的。”
她有些戏谑的目光笑落在万山晴身上, “也别说误打误撞。”
她可什么进度都没说。
万山晴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要是之前, 她必然叫屈, 坚决强调就是“误打误撞”,定要和赵公安就此割席!从此和假侦探这层身份割席!
但现在不行了。
她假装没听到调侃,战术性回避道:“一块尺寸有限的样品材料,每道焊缝最多能试焊3-5次,每次机会都很宝贵,如果不是确定了方法, 探伤检测过了,可不会随便乱试。”
材料其实和人一样,同一个地方开刀手术一次还好, 两次有点难熬, 三五次大手术下去,再健康的人也得嘎嘣。
焊一次母材就受损一次, 热影响区会永久损伤, 清理焊缝也只能去掉熔敷金属,没办法修复已经组织劣化的热影响区。
听她这样说,王秀英不由点头, 探宝似的问:“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
万山晴除了上辈子在老师身边学的两年,后面许多年,都未曾完全抛下过。
但可不能这么直愣愣的说, 现在她可还是个初学者,即便可以推脱说读的书多,涉猎很杂,但终究见过做过的太少。
她有点不好意思,道:“都是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秀英有点乐了,她是真觉得自己没说什么,小徒弟还是年轻,脑子里想法多。
“说来听听。”
“反正说错了也没别人听到。”
“那我说了,我经验少,总有些离奇想法,要是哪里说的不对,老师可不能笑话我。”万山晴笑嘻嘻讨要着。
先拉低一波期待!顺便用这个预期垫个底。
她想法多就是胡思乱想,爱瞎琢磨。
说错了是人之常情,说对了、甚至超出老师心中预期,就是“铺垫过的惊喜”了。
“行。”王秀英爽快点头。
万山晴这才道:
“试焊机会少且珍贵的原因,我觉得还挺多的。”
“我猜材料尺寸应该不大,热影响区无法修复,每次焊接新旧热影响区都会重叠,就像是疤痕一样不断累积扩大。”
“可以叫疤痕,或者也可以叫内伤,焊接会让母材性能发生变化,变得不均匀和脆化,三五次过后,这块材料和原来,尤其是受热影响的区域,其实已经不能算同一种材料了。”
“……”
“还有,就算上面都不管,只是最简单的打磨、铣削这些方式清理失败的焊缝,对于尺寸不大的样品来说,它的长度、宽度、厚度都会不断减小。”
“我看书里有讲,尺寸下降到一定程度,材料的结构刚性会下降,就没有办法代表材料最初始、最真实的状态了。”
万山晴断断续续地补充。
其中也有一些比较“幼稚”的想法。
“而且没把握的话,失败了可不有点丢脸?”万山晴眨眨眼。
王秀英原本听得很认真,愣是被这句话逗得乐不可支,笑了,又连连点头:“分析得还挺有道理。”
说的都没什么问题,连听起来颇有些幼稚的想法,其实也都是佐证。
她确实有了一些进展。
去往会议室的路上,万山晴灵活的想法,给王秀英带来极大的惊喜。
无论她说到什么,万山晴都能接出一点,经常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五花八门。
不足之处,她讲解一二,或者点拨一二,便足矣。
***
等到了会议室。
万山晴左右打量了一番,看到高墙处【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向国外学习先进技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的两排大字标语。
她将资料放到前面桌上。
能听到大家陆续喊“王工”的招呼声。
还有不少目光落到她身上。
也有人想开口打趣。
王秀英目光一扫,便讪讪地冲她笑两下,收回这时候打趣的想法。
只能眼神互相递了递,有点可惜,不知道是不是真如周永封说的那样。
王秀英从里面抽了个笔记本,翻开中间某一页,递给万山晴:“把这页先抄到黑板上。”
万山晴接过,里面清楚的标注了高碳钢的数据,还有多次做小型焊接测试得出的数值。
她边把碳、锰、硅、铬、镍、钼、钒等具体成分含量,先抄写在黑板上。
注意到这些数值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几位。
按照现在的科技,虽然很多设备都是进口的,但无论是光谱分析,金相分析,还是湿法化学分析,都足以弄清楚这块材料的主要化学成分。
翻页时,有点好奇地问:“这种材料研究起来难吗?”
不会等她们焊接技术研究出来了,材料还没研究出来吧。
王秀英敲她一下脑壳:“说话注意点,都说了是进口材料。”她有时候都不知道山晴上哪琢磨的。
难怪赵公安想要她。
“好好好,进口进口。”把咱妈也说得太穷了吧,七十年代四三方案可砸了几十亿美元搞工业呢,进口材料买这么一小块?
“那这个‘进口’材料,我们现在有实力研发制作吗?”她换了一种也不算太委婉的问法。
这就是拳头逐渐强硬的起始点吧?
哪怕很微末,她也只窥见冰山的小小一角。
可小小浮冰之下,平静辽阔的海面之下,若全国各地都有人在做类似的事,海面下的冰山又会是何等可怖的规模?
等总有一天,冰山缓缓浮出水面。
世人会惊叹它的巍峨。
王秀英笑了笑:“问我可没用,那就得看咱们同战线的同志愿不愿意掉头发了。”
即便已经拿到了几乎精确的化学成分,想要造出性能完全一样的材料,也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工业基础和配套技术,都要一一解决才行。
她给抄板书的万山晴讲:“像是这种高强度的特种材料,极度依赖对磷、硫、氧、氮、氢等元素的超低含量控制,还有硼、钙、稀土等元素的精确添加。”
也就是说。
对某些仪器,得跟上“小数点后好几个零”的精度分析、检测。
某些冶炼设备得升级。
某些冶炼工业也得同步提升,如炉外精炼、真空脱气、电渣重熔……
“即便这些配套都跟上了,想要完全复现锻造比、轧制工艺,形变热处理的过程,生产出一样性能的材料,也得愁秃一批。”
万山晴上辈子没接触过这些,尤其是具体到某种“进口”材料的破析,有点哑然:“怎么听起来这么复杂?像是压根不可能完成的事。”
整条工业链,但凡有一个小环节掉队,整条线就卡死了。
反而是焊接这块,看起来都温柔许多。
“你这表情,搞得好像我们这挺容易似的。”王秀英有点好笑,不知道哪里给万山晴这种错觉。
这焊接难题多少团队在攻克?
至今都还没有一点突破性进展!
万山晴抄下最后一笔,冲老师笑:“我觉得您肯定能行!”
“你这嘴抹了蜜似的,”王秀英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但也乐于此说法,“要是真成了,去开交流会,我把你带去,你亲眼见见他们头发的茂密程度,就知道难不难了。”
万山晴眼睛亮了。
工业同行大聚会!
还是为了共同解决同一个问题,这种大惊喜,她原来居然错过了。
“行了,”王秀英拍拍她肩膀,“干活了。”
万山晴按捺住心中期待,从旁边拉了张木椅,坐下来翻开红色单线信纸,准备做会议记录。
王秀英便不再顾她,面向众人。
她直接从尚未解决的难题切入,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都在认真听她讲。
但很快,讨论的声音就激烈起来。
从焊前预热,低氢焊条,温度控制,手法经验、如何抗变形……
每个人都在提出自己的观点。
又与旁人辩论。
不断有人参与进来,声音愈发激烈。
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将整个会议室照得明媚亮堂,风不歇地吹动信纸,笔尖急速沙沙的声音,衬得岁月都灼烫起来。
万山晴确实听到很多盲区。
她不知道为什么预热温度确定在240度。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在一众减少熔敷金属量与热输入的技术中,最后敲定了窄间隙坡口 + 小钝边。
她愈发聚精凝神地听起来。
将关键全都记下来。
偶尔给王秀英递点她需要的资料。
时不时讨论着吵起来,吵架的某一方,怒而回头找她确认“××刚刚是不是说***”。
这便是她全部的工作了。
直到结束,她放下笔,倒是比想象中轻松些。
“山晴,刚刚看你笔直动,写个不停,都记了些啥?”周永封饶有兴趣地凑近了问。
他还是没忍住。
就以他们激烈争辩的那个说话速度,没有人能一字一句全部都写下来。
而想要精准记录关键信息,就得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
为了突破焊接禁区,这里面可有不少新的、先进的技术。
他可注意到了,王工这新学生全程都在写,有模有样的。
万山晴深知周工这张嘴。
便不给他机会,谦虚一句道:“就是记了点能听懂的。”
然后先发制人,挑了一段他在和常松军辩论时没说赢的,“比如这个,用跳焊法和分段退焊法的思路,不沿着一条焊缝连续焊完,而是分成许多小段,用‘前向后’或者‘间隔跳跃’的顺序来焊。”
周永封:“……”
但嘴毒的人一般脸皮也厚,他也不在意小辈记得自己提议被常松军那家伙否了:“那你说说为啥记这个,不记我的?”
他看了,本上他提的法子,就用“周:锯齿、反月牙”短短一小行字就解决了!
他脸皮抽抽。
万山晴无奈往前翻,找到前面王工提出的严格控制温度的措辞:“王工前面就说了,薄板变形问题,必须严格控制热量过度堆积,导致严重扭曲变形。年初那本美国焊接杂志里也提起过周工你说的策略效果不太明显。”
周永封:“?”
“什么不明显?”
“让热量有充分时间散失和分布的效果不明显,研究了不同焊法的效果,还给排了名次。”
周永封:“……”
这都能拿出来研究,还排个名次,美国人这么闲的?
难怪叫磨洋工!
万山晴在说着,周永封还真的顺手从旁边找了那本杂志过来,基本厂里这些资料,现在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
他对里面的内容头大,但对厂里每本资料都还挺熟的。
“哪儿呢?”周永封看了两遍目录,没看出什么端倪,就有点头大了。
万山晴捏住书脊,也没转过来,往后翻了大概四分之三,又看着熟悉的图和图表,前后翻了几页。
“喏。”
她指着一个英文的排名表格。
第一列是排名,第二列是焊法,后面还有“56%”“48%”这种热量降低幅度。
众人见周永封真去看,面上都露出迥异的神色,相互递了递眼神。
眼神里藏不住笑意,某人的声音似在耳边,义愤填膺:“她这是门缝里看人,把我往扁了看!”
周永封是没工夫管他们了。
也没工夫管之前,管不住嘴说了多少丢脸话了。
越看越纳闷。
在去试焊的路上,都还闷闷不乐。
“老周,想开点。”常松军拍拍他的肩膀。
“她说她把那本小册子都背下来了。”
“那不是好事?再学个半年一年的,指不定比工业部那边抢破头的大学生都好使。”
“是噢!”
王秀英听到了。
看向跟在她身边,才到她肩头的山晴。
大学生啊。
她眼底浮现一丝意动。
到了焊接现场。
万山晴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特种钢材。
上一世她练习时,已经接触不到这块材料了,不知道是收回去了,还是移交了。
看起来很普通。
甚至就像一块敦实的“黑铁块”。
表面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氧化皮,颜色偏暗,触感粗糙,有一种闷闷的厚重感。
乍一看平平无奇,不说的话,怕是没有人知道它的强度和硬度。
“山晴,你来喷砂。”王秀英穿戴着装备,安排道。在焊接之前,要做喷砂处理,便于探伤和焊接。
“好嘞!”
万山晴惊喜地大声应道,感觉血液一下涌上脑颅,沸腾飙飞。
直到摸到冰凉的黑铁块,头脑一点点跟着冷静下来。
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超凡硬度和强度的金属,总算露出了一点不凡。
很重!
万山晴压抑住自己的呼吸,努力不去想它的焊接技术被攻克后,未来会被用到何处。
她戴上有呼吸器的面罩,握着喷砂枪靠近,打开开关,高压气流轰的一下喷出。
原本附着在钢材上的氧化皮,像腐朽的树皮一样成片剥落、粉碎。
万山晴稳稳地移动枪口,保证每一寸都被均匀覆盖。
随着带细砂的高压气流冲刷,暗沉的颜色一点点褪去。
露出干净、均匀,极具有质感的深钢灰色。
车间穹顶的大灯一照,泛着独有的金属光泽。
万山晴关上喷砂枪后。
再看这块的特种钢材,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王秀英注意到她的眼神,有种还没玩够的恋恋不舍,嘴角微微上扬。
想玩这种级别的硬家伙,就还得再努力了。
王秀英把面罩往前一挡。
往焊位前一站,整个人气势就大不一样了。
所有人眼睛都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王秀英的焊接手法,注视着飞溅的弧光,紧张得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根本不敢松下去。
他们的机会不多了。
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前面付出的诸多心血,可能就真的要付诸东流了。
毕竟还有最为棘手的,全世界都头疼的焊接变形问题,等着在这块成分特殊的钢材上找到办法。
万山晴也呼吸发紧地看完了全程。
老师教她的技法,其实已经有了雏形。
但是这种焊法,虽可以保证焊缝强度,变形问题却仍然很凸出。
焊完后进入观察期,暂时无从得知结果。
毕竟有些裂缝,是在彻底冷却几个小时后才突然出现的。
后续还得做各种测试。
王秀英脱掉装备,发丝上已有一些汗水。
汗涔涔的眉毛也显出一丝焊接时的压力。
王秀英抬胳膊一擦,亮出一个爽快笑容,看向万山晴,“走,去看看你会议记录做得怎么样?”
看到初步结果,她也是心中松口气。
回去欺负欺负小徒弟。
换换心情。
万山晴:“……”
老师这个“干完一票大的”就找点轻松高兴的事干干的习惯,她都差点忘了。
她闺女在的时候,一般是逗逗小孩。
常以小孩炸毛收场,每每伴随着老师口袋被打劫空空去哄小孩。
其余时候,一般就是逗她了。
她鼓了鼓两颊,还能怎么办?
唉!
反抗无门啊,力气也比不过,学识也比不过!!
万山晴老老实实把写的记录拿给老师。
然后心里暗暗提起警惕。
王秀英刚刚一直听周永封在那里嘀嘀咕咕,酸味十足,也有些好奇。她接过万山晴记的会议内容看起来,要说多精辟,肯定是没有,可对入行时日尚短的人来说,能写成这样着实不凡了。
再仔细回想会议内容,王秀英发现记录中有简单的间隔、分层,清晰的箭头标注,竟看着是像听懂了这次开会讨论的思路再记下来。
能听懂思路,距离掌握这套焊法也不远了。
王秀英当即惊奇,心情更好了,随便挑了个小点,考起了小徒弟的水平。
万山晴毕竟学过两次,到眼下这个程度,身边更没有人对照了,也不知道正常应该是什么水平。又怕秃噜嘴把老师教给她的东西说冒了,抢了老师的成果。
又怕答得太少,那这本笔记又是谁写出来的?
于是每每回答,都得先在肚子里转两圈。
她这皱眉思索的小模样,反正王秀英是挺爱看的,本就是逗她,觉得还挺乐,也真起了些探探深浅的心,答得好就继续往下深挖,答得不好就挑出毛病继续追着问。
起初还好。
如此反复后,万山晴就把握不住了,像在烫铁板上的蚂蚁,又烫脚又炸毛。
她该不该答?这真的是她应该会的吗?到底该答多少?
为什么明明是会议上的内容,她还亲笔记下来了,怎么突然就不会了?
直到无意瞥到老师眼底的惊艳。
万山晴:!!!
老师套路深,她要回农村!!
“老师——”声音颇为气恼。
王秀英看她满脸忿忿的炸毛的样子,便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万山晴无奈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同老师耳语:“老师,我有个绝妙的解决焊接变形的点子,你要不要听?”
如同跳脚的少年,气鼓鼓报复玩笑。
又透着股无计可施的味道。
-----------------------
作者有话说:本来打算写4000的,一下写到快六千了!
——
注:技术内容参考学习自网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