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敞开的飞行器客舱门里,A9正一脸嫌弃地将里面的人类尸体一具具拖出来从门里扔出去。
天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战后的硝烟还未散去,地表的风刮得愈发剧烈,呜呜地凄厉咆哮着。
“嘬嘬嘬!”A9叉着腰,忽然眼睛一亮,嘬着嘴试图将远处的一头缓缓爬过沙面的281号黑蛛虫子唤过来:“嘿!老兄!嘬嘬嘬!快过来吃饭了!”
那头281号虫族抬起头,停下脚步,长满绒毛的复眼看过来,口器嚓嚓地蠕动了两下,还真掉头爬了过来,拖走了A9丢出来的一具尸体。
“嘿!好孩子!”A9乐得呲出一口牙,“快吃吧!全拿走,不客气!”
“你在跟谁说话?”一道柔和的女声传来,靠近的脚步声停在了舱门后几步,一颗竖着马尾的头颅好奇地透过玻璃往外望。
A9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收敛了,她转过身,神情冷淡地和笑容友善的魏玟擦肩而过。
“我不喜欢你这样式的。”A9金棕色的双眼半眯,瞥了一眼个头还不到自己胸口的魏玟,警告道:“离我远点。”
来到飞行器上的魏玟难得将一头半长发束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彻底露出整张脸庞轮廓的她看上去文静柔和,且比实际年龄要小。搭配上此时面容上那不知是否带着伪装成分的惊讶表情,显得无害极了。
A9很不喜欢她,觉得她“一身研究员味儿”。而且A9表现出的这种不喜欢和她对塔尼亚时的成天没事就爱凑过去拌两句嘴不同,对魏玟,A9是完全不愿意靠近。
魏玟眯了眯眼,望了A9的背影片刻,转身注视着舷梯下方嘎吱咀嚼着尸体的巨大黑蛛,神情若有所思。
不同的个体间,排斥的表现是显著不同的。
魏玟知道自己下意识带着探究的目光和刻在骨子里的揣度他人想法的职业习惯,对于感官敏锐的人群,或者说非人而言是极不讨喜的。像苏和也不太喜欢她,但苏和的排斥是相对“温和”的,魏玟知道只要小心地去掌握着度,苏和并不会对此做出什么行为上的反应。
但A9这样的不同,她有着种像野兽般的本能和警惕,如果真正激怒了她、让她感觉到威胁,魏玟知道,她是真的会冲上来撕裂敌人的喉咙的。
魏玟放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屈起,下意识又涌起想拿笔记下些什么的冲动。对于她来说,她们都是相当特别的个体,非常值得研究。
……还是算了。下一秒,回忆起家里被不请自来的“偷窥者”闯入一事的魏玟眼镜下的目光微沉,转身走进了客舱里。
客舱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医疗床,面色苍白、浑身缠了些绷带的的塔尼亚半坐着躺在上面。魏玟走上前去打了个招呼,转头面向一旁侧站在一只大箱子边上的苏和笑了笑,目光朝半合的箱盖看了眼,笑着问道:“它怎么样?”
果然,和直接粗暴的A9不同,即使不太喜欢她,面对问候时苏和还是礼貌地回应了。
苏和朝着她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还得些时间。”
这箱子是一只小号的水箱,但也有两米来长,苏和用来把暂时无法恢复拟态的17-38装进去,一路给抬到了飞行器上。
17-38毕竟是第一头由她亲自抚养长大的高级虫族,这么久的朝夕相处,正在步入成年期关键时刻,苏和难免感到放心不下,所以这一趟她也将它带上了。
二号对此也没说什么。
“你这次以人类苏和的身份参与是正确的决定。”二号说道,“根据我对人类法律的了解,作为一名未成年学生,你们就算被判为有罪,你也会是最轻的那个。”
“嗯。”苏和点点头,瞥了医疗床上的镜子一眼。
这小半年里,她又长高了一头,苏和自己还没来得及量过,不过估计已经接近,或者超过了一米八。
这段时间里,苏和的五官也完全褪去了曾经还带着点稚嫩的圆钝,完全伸展开了。眉梢与头顶的毛发变得粗硬,眼型随着轮廓的变化显得狭长了些,苏和抿了一下唇,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
这样一看,和一年前的模样差别已经很大了,曾经认识她的人就算此刻站在面前,大概也很难认出这是同一个人了。
“这感觉倒是很奇特。”二号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她说道:“我已经很久没体会到过这种身体生长的变化感了,恭喜你,苏和,你已经成为一个成熟的生命个体了。”
苏和露出个小小的笑容。
这时,一阵喧哗声由远及近,舱门外走进几个人,何勇、小李警官、小孙秘书、塔尼亚的两名亲兵,最初经历地表袭击事件的人员都到齐了。
小孙秘书进门后第一个摘掉了头罩,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地表的晚上太冷,冻着他了。
苏和的目光一一从他们的身上扫过,至少人都还是齐的,这已经能够让她感到欣慰了。
三名警察里,除了何警官被迫在战场上出现了一下,显得有些灰头土脸蔫蔫的外,小孙和小李全程都没参战,精神状态看起来都不错。
塔尼亚的两个亲兵和她一样参加了战斗,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一人还瘸着腿,一进来就直奔塔尼亚的医疗床前。
“将军……你没事。”一名亲兵说道,嗓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塔尼亚这时缠着绷带,虽然全身看上去已经恢复了正常,但她的精神状态却比刚醒来时更差了。半睁着眼躺卧在更换了床垫的医疗床上,闻言也只是眼珠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
这副虚弱的模样看得另一名亲兵也跟着红了眼。
清醒着经历剥去旧皮的过程无异于一种酷刑,长好一层新皮又大量地消耗了身体的能量,精神与□□的双重透支,即使对塔尼亚这样意志坚定的人而言,也是种难以承受的消耗。
换了一身衣服的吉姆.舒特拿着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从另一个舱室里走出来,在两名亲兵带着疑惑和警惕的目光里走到塔尼亚的医疗床前,将瓶子接上输液管。
“AX系愈合药剂。”吉姆.舒特耸耸肩,将瓶子上的字样转动过来给他俩看了眼,“好东西,我从储藏室里找到的。”
两名亲兵神情稍松,其中一人对他说了句:“谢谢。”
刚刚的战争中,脸部和躯体伪装同时受损的吉姆.舒特上了飞行器后对着镜子尝试抢救了半天也没能修复成功,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把这层东西都卸了下来。
反正都已经暴露得这么彻底了,他心想着,然后在出来前摸到更衣室找了套不知哪个倒霉蛋留下的一件西装换上。
这就导致出现在其他几名地底城军警面前时,他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吉姆.舒特本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索性也不急,给塔尼亚换上新药后又按照职业习惯去往了飞行器上的其他地方摸了摸。一辆大型飞行器各舱总面积足有数千平米,如果有时间,他总得全探一遍才能放松些神经。
苏和朝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吉姆.舒特本人的样貌比起他伪装后的地底城小学老师科里.海登看上去要顺眼多了。
去掉那层“发福”的啤酒肚和微驼的身形的影响后,你才能意识到这是个体型相当高壮的男人,五官在白种人男性中也算得上英俊,配上那副彬彬有礼的肢体语言和神态,尤其那双稳重而有神的灰色眼睛,不得不说,算是副颇具魅力的形象。
既然这次回去是为“出庭”去的,成员就不宜太多。18-1和17-11这两头体型较大的虫族都没能一起,除了箱子里的17-38之外,拥有人类躯壳的16-3和体型“迷你”的9-2都来了,还有新生的那头紫色甲壳的18-7幼虫。
出生才几个小时过去,它已经从巴掌大长到了手臂长大小,不过也在战役之中受了伤,这会儿正不太活跃地在一张座椅里趴着休息。
虽然身上甲壳都碎了半边,二号却并不担心这头幼虫的身体状况,她对苏和说:“短时间内历经两次信息素洗礼,等它长成后,会比绝大多数18-7号个体更为强壮有力。”
人员到齐了后,飞行器的舱门便嘭地一声关闭了。
另一名“司机”塔尼亚如今躺下了,驾驶员位置就只剩下了A9一个选项。
A9进了驾驶舱一趟,又出来,走到医疗床边的苏和身旁,对她说道:“妈,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苏和侧目看向她。
“这台飞行器的弹药被我搞空了。”A9咧了咧嘴,“当初也没跟我说这玩意还要再用,早知道省着点。”
苏和还没开口,医疗床上躺着的塔尼亚先开口说话了。
“用不上弹药。”塔尼亚的声音依旧十分虚弱,“飞行器本身隶属执行队,你选择紧急回航板块启动,军方战斗飞行器都装配有自动归巢模式。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不会遇上任何阻拦。”
苏和和A9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后者看上去似乎很想说两句什么,但看着塔尼亚这动动嘴皮子说话都显得困难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冷哼一声走开了。
几分钟后,这台飞行器在轰鸣声中驶离了黄沙茫茫的地表。
正如塔尼亚所说,开启了归巢模式的飞行器自动驶向了第六宇宙执行队基地。
这是苏和第一次离开39号行星。在这片遍布黄沙的荒芜大地上出生、成长,苏和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脱离它气味的笼罩。
飞行器舱室里的空气总是清新的,舱门一合上,那股附骨之疽一样的恶臭很快就被净化系统清除干净了。
飞行器拔升、拔升、再拔升着,直到千米高空之上,那些终年不散笼罩不休的黄沙终于变得稀薄了。
窗外,只见一线极长极广的、雾霭般的灰黄色分割了天地,再往上是深紫色的天际,隐隐零星地散落着星辰的光影;往下是滚滚沙尘肆虐的地表世界,仿佛天地未开时的混沌一般遮蔽着大地,什么也无法看清。
苏和站在飞行器最大的那扇窗前,额头抵着玻璃,一眨不眨地凝望着窗外的一切。
飞行器越升越高,呼啸的风撞在玻璃窗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轻响声,“咚咚咚”,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窗似的。天际的那层深紫色变得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接近,亮度也越来越高,从原本的昏暗变得光明,视野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只晃动的亮紫色光斑——苏和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第一次清洗地看见了紫晶星遥远的光影,它拖着长长的、仿如传说中神鸟尾羽般的亮丽光弧,在剧烈抖动的空气里像燃烧的焰火,忽明忽暗。
“尾巴!”几乎像一个头一回看见新奇东西的小孩儿那样的,苏和雀跃地在脑中说道:“紫晶星原来是这个形状的!”
“……”她感觉二号在笑,柔和的情绪从纠缠的情绪中传递过来,回荡出雨点般轻快的涟漪。
那明亮美丽的紫色倒映在她的虹膜里,好一会儿,苏和才意识到,不是紫晶星长出了尾巴,而是因飞行器拔升速度太快而拖长的视觉光影。
那紫色的亮影波动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向要透过窗户直扑进来,窗外的空气中开始浮现出星点的火光,越燃越大,与炽亮的巨大紫晶星联结成一片,几乎给人以置身一片紫色火海的错觉。
飞行器轰隆隆地震动着,窗户的砰砰响声逐渐剧烈,苏和听见二号说道:“要离开大气层了。”
身后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苏和回过头,对上魏玟带着笑意的灰色眼睛:“第一次离开这颗星球吗?”
“嗯。”苏和点了点头,即使移开了视线,那些紫色的亮弧似乎依旧停留在视网膜上,似乎带来些隐隐的灼痛感。
“让我想起了我小时候,”魏玟笑着说,“也是像你这样,趴在窗户上盯着外面看。后来眼睛疼,好几天看不清东西。”
苏和笑了笑,说道:“很壮观。”
“关于你说的,你们想要我作为申请人之一,开启宇宙法庭,我很乐意帮忙。”魏玟说道,走到她的旁边,和她并肩望着窗外,“但你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案件经宇宙法庭审理,便将板上钉钉,一锤定音,一次即终审,再无翻案可能。”她微微侧过头,“你们这一案,牵涉之广,将受的阻力之多,放在全联邦也是罕有的。法律学曾是我的辅修专业之一,这样的案子理应是一场长期的战斗,要查询条例、整理证据、准备陈词,这些工作至少需要一个缜密团队超过一周的努力。我认为你们的准备不够充分,或者说,实在太过仓促了。”
“我们没有准备,对方也没有准备。”苏和摇了摇头,说道:“而对方能做得,要比我们多得太多,时间一样紧缺,对我们反而是优势。”
“好像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魏玟叹了口气,友善地说道:“但当然也不能完全不准备,需要我和吉姆的帮忙吗?虽然我只能算得上半个专业人士,但多个人,总是多一份力,是不是?”
她显得配合极了,主动又积极,苏和也拿不准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份帮助总是雪中送炭的。
苏和点了点头,说道:“半小时后吧,塔尼亚现在需要休息。稍后,我会选择一间临时会议室商议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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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临时会议室内。
“我会作为第一发起人与主要发起人发言。其他人,何勇,李文,孙正气,鲁特,格伯尔,还有苏和你,我们抓紧时间把各自的发言过一遍。”塔尼亚躺在按她的意思被推到房间正中央的医疗床上,说道:“我提供一份征调6195号养殖场事件探路小队文件的原件,并作为一号叙述人陈述整个事件。何勇,你。”
何警官精神一振,在听说所有人将要上法庭的这份安排后,他是表现得最乐观积极的一个:“我执法记录仪还在,应该录下了不少东西。”
塔尼亚问:“录下了哪些内容?”
“……”何警官尴尬地笑了笑,“呃,好像就最开始的探测那段吧。后来被打坏了,但是内存卡在的。”
塔尼亚不置可否,将目光投向在场另外两名地底城警察:“你们呢?”
小孙挠挠头:“呃,我是文职……”
“我收录了飞行器上的那次冲突。”小李警官开口说道,“我当时脱了防护服,但别在制服领口的记录仪是打开的。应该将他们用刺刀攻击我的过程录制下来了。”
“好。这是很有利的证据。”塔尼亚说,“飞行器上有投影设备,你和何勇的记录仪稍后导出来,你们自行审阅一遍,截取能用的内容准备在法庭中提供。”
“如果如你们所说,”吉姆.舒特开口,“那这支所谓的任务执行队,以及两次联邦士兵出动的调令程序上,都可以申请调查。必然存在不合规之处。”
“我知道。”塔尼亚说,“我已经联系过军部的朋友为我进行内部调查留存证据。在法庭上,我会再次正式提出程序合规调查申请。”
“李文警官可以申请伤情鉴定,他本身就可以作为证据之一。”魏玟说,朝着小李警官礼貌一笑:“我可以为你联系一位资深外科医生,并保证他会向法庭实话实说。”
“谢谢。”小李警官说道,提到自己的腿,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沉郁。
“至于你,”塔尼亚的目光望向了坐在椅子里一直沉默着的苏和,“苏和,到你时,你陈述事实即可。你准备怎么说?”
“苏和未成年学生的身份天然能够为你们拉来同情票。”魏玟扶了扶眼镜,“我建议至少她需要提前撰写好发言稿,苏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写一份。”
一桌人看来的目光里,苏和沉默片刻,说道:“我想提及地表人。”
“绝对不行!”何警官激动地一拍桌子,大声说道。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何警官的神情稍微僵了僵,把拍在桌上的手收下去了,但嘴里还是马上说道:“这个绝对不行。地表人这事牵扯多少利益相关,会有多大的阻力阻止你公开情况,苏和,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面临的已经是足够艰难的场面,如果提这事,难上再加更难,哪里还能有一点希望呢?”
何勇所说的,也是苏和心中正在犹豫着的问题。确实,这群地底城军警想要脱罪已经很难,自己再涉及地表人的内容,无疑会引来更多反对的力量,确实不妥。只是刚才突然问到她,苏和下意识便将自己思考的内容说出了口。
她于是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这个简单,我们可以选择迂回一些。”一片沉寂的安静中,魏玟合掌拍了拍,聚集了众人的目光,她说道:“我们不去提及‘地表人’这个名词,这方面也不做过多的叙述,我们只去说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父母双亡,意外遗留地表,后凭借个人的努力与他人的帮助成功回到地底城中,从此发奋读书、努力奋斗,在短短半年内完成了全部初级学业,以优秀成绩毕业,正准备申读一所高级院校,拥抱充满希望新生活’的故事……”
“好一场流浪孤女的逆袭、一段令人动容的年轻生命自救史,一个活着的《联邦梦》的代言人。我敢说这会是民众最喜欢的故事。”魏玟笑着,“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