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吉姆.舒特显然是个善于与人交谈,或者说善于套话的人。
看出苏和谈性不高,他就先从一区初级学校的过往谈起,聊了些过去的趣事、升学等的话题,等苏和略回了几句后,他便将话题转了回来。
“我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你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吉姆.舒特说道,深灰色的双眼仿佛带着点感叹地看着苏和,“你知道吗?苏和,你是那种会让任何一名教师都印象深刻的学生。”
苏和望着他,但吉姆.舒特却没继续往下说,而问道:“我能向你问一个问题吗?”
苏和点点头。问题当然可以问,但她是否回答,就看他具体问了什么了。
“你是人类吗?”吉姆.舒特问道。
这个堪称直截了当的问法苏和眉梢微动,露出个仿佛带着点惊讶的表情。
“或者说,”吉姆.舒特问道,“你是一名科学部的实验体吗?”
苏和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你是突然之间出现的。”吉姆.舒特说道,“没有基础教育档案,甚至过去也没有任何记录,就这么在那一天突然出现在我的班级里——是的,出于好奇,在你刚来时我翻阅过你的过往履历和档案,你的过去一片空白。”
“不,我不是。”苏和说,“一个人没有留下任何档案,并不代表这个人从不存在。”
“可是怎么可能?”吉姆.舒特皱起眉,露出费解的表情:“你上学、住宿,乃至你每一笔消费账单,一个人不可能在这片星空下毫无生活痕迹。”
“除了地表人。”苏和说,往人群中瞥去一眼,淡淡地道:“这里就有许多地表人,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自己去问一问。”
地表人的情况,说隐秘是算不上的,毕竟这么多鲜活的生命存在着,正如吉姆.舒特自己所说,只要存在,就总有痕迹。只不过在有心人的遮掩下,无人发现、也无人在意这些偏远流亡星角落里的一切罢了。
如果这名在魏玟口中颇具分量的联邦警探在了解后愿意去为此做些什么,那也是好事一件。
吉姆.舒特随着苏和的目光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张张陌生脸庞,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和注视着他的脸,忍不住有些好奇,据魏玟所说的,这张脸显然并不是吉姆.舒特的真实面容,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伪装能做得这样真实,以至于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她都看不出任何异样。
“应该是某种生物技术。”二号说道,与苏和共用着视野观察着面前的人类:“这就是他本人的血肉,我闻不出区别。我猜测,可能是某种局部的皮肉增生效果——有一些虫族可以做到短暂让自己的身体在激素的催生下临时长出一层薄壳或者肉层,人类也许也能通过你们的科学达成这样的效果。”
如果真是这样,苏和想,那确实是种很先进的技术了。
在听了苏和的话后,吉姆.舒特显得犹豫了片刻,最后他决定先搞清楚这件事,于是在简短的寒暄后主动结束了这段对话,离开了。
苏和猜他接下来会很忙碌,先搞清楚巢穴里的人类构成、了解地表人并尝试熟悉后套话、观察巢穴内的虫族,摆弄他偷偷带进来的小玩意们,以及也许还要和魏玟本人做些周旋……是会够忙的。
苏和的注意力只在这名特调局警探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转移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上。
巢穴即将进入战时状态,苏和先需要去和18-1与19-6,还有塔尼亚在内的人类方管理者讨论备战的问题。打通通道后被运进来堆放在洞底地底城方向巢穴入口物资的搬运问题,以及原有物资应该转移到更深的地下,发电机的位置需要做些调整,地下暗河作为新水源的操作流程……
这些都是得尽快解决的要点。
苏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调整拟态,十分钟后以“母亲”的形态来到了巢穴新修的会议室内,与已经到齐的众人一起开了个一个多小时的会。
最后得出,无论是物资搬运还是取水问题,目前都得依赖19-6的绿根——苏和和二号确认过,它的确可以生长出好几条上千米长的绿根,以绿根们的力量,每天汲水并将数吨重的水桶运送上来并不是件难事。
巨蛾17-11主动表示自己可以负责去教导、监督19-6做好这两件事。
“那傻大个交给我吧,”巨蛾两只前肢抓在自己特制的那把椅子上,矜持地舒展了一下翅膀,“我知道该怎么让它好好办事。”
人类方面的事,塔尼亚一个人说了许多她的建议与训练意见,除了一个翘腿坐着时不时发出声冷哼的A9外没人插口,她在这方面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塔尼亚对此显得很满意。
散会后,苏和没有回房间,而独自顺着通道朝着地下走去。
17-38本来想跟上来,被苏和打发去和其他子女们一起搬运物资去了。以它现在的体力和速度,多少能帮上点忙。
苏和一个人穿梭在幽暗的地穴里,全力奔行下速度快得仿佛一抹一掠而过的影子。
虫族的肌肉力量和肢体结构能够给她提供高速的步频与强有力的抓地,而信息素的感知能力与全景夜视的视角能够将前路的每一个坡度与拐角提前投映到她的脑海之中,苏和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那种迸发的力量感让她感到舒畅极了。
片刻后,拐入一条岔道,地面开始变得潮湿黏腻了,苏和的速度也放缓了下来。
到这里,洞穴有了一个明显的突兀拓宽,地面上的泥土润湿成淤黑的色泽。苏和抬头看了眼,顶部的岩层上有细小的水流顺着光滑结晶的石体上渗透出来,水流量并不大,散发着淡淡的寒意,混合着前方涌动而来的带着腥臭的奇特气味,闻着让人心头发闷。
绝不好闻,但苏和的心情却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莫名愉悦。
如果硬要形容,她会说,那像是一种生命的气味。
在地表的时候,苏和曾经目睹过一次生产。在他们地表的“医院”里——一个年老的女人开的小铺子,卖一些绷带、创可贴和止血、消毒水等一些基础医疗物资的地方。
她当时脚被脏污的玻璃碎片划伤,想去换一瓶酒精和纱布,一掀开帘子闯进去就看到了那一幕。
潮湿、褥热的扑面而来的夹杂着奇异腥味的血气,红艳艳的血块、白花花的大张的腿、脏兮兮的湿润的布,眼泪、惨叫,那种冲击感顿时将那时的苏和惊得逃了出去,一瘸一拐地跑掉了。那画面甚至让她做过几天噩梦。
而这一刻那时的感官记忆从脑海深处呼啸着纷至沓来,苏和却再没有感觉到惊恐,反而是一种颤抖的、夹杂着敬畏的喜悦。她一时分不清这心情是二号的,还是她的。
二号很早就告诉她,由于她的回巢,巢穴内的281号虫族迎来了第一个集中繁衍季。
也就是说,会有一大批成熟的雌虫在近期集中诞下虫卵。
“当虫族数量达到集群时,在繁衍季里它们大多会建筑一座种族孵育室。”二号说,“这将是你见到的第一座孵育室。”
孕育虫卵通常需要湿热、封闭的环境,以保护脆弱的虫卵不受风吹寒冷。
孵育室只有一个进出口,潮湿的污泥上布满了厚厚的黏液和白蒙蒙的黏厚丝网,像一层软垫,苏和小心地踏过去。
门口守着几头体型格外壮实的雄虫,此时恭敬而颤抖地伏在入口的两边。
雌虫集中诞卵期间,种群的其他虫子会自发地寻找来食物,堆放入孵育室中。
所以苏和基本是踏着一堆食物残骸进去的。
里面倒是很“干净”,更厚、更集中的黏液与丝网间趴着几头正在“抱卵”中的雌虫,它们黑色的背脊上密密麻麻地趴伏着一枚枚隔着红黑的卵膜已经能看见隐隐凸起位置的虫卵,雌虫们口器蠕动着,忙着吐出消化一半的粘稠状食物,以供未来新生的幼虫们及时获得能量。
说实话,这样的一幕对于人类的观念来说,大概是极恶心的。而苏和站在入口处,一边感觉着脚下黏糊糊的触感一边心情复杂地想到:我现在这样又反胃又欣慰、头皮发麻的同时又有些激动的情绪,多少也算是一种人生新体验了。
“而我感到怀念。”二号说道,语气带着少有的柔和,“这里有数十万枚卵,啊……欣欣向荣。”
数十万?苏和被这数字惊了一下:“这么多。”
“在自然的情况下,这些虫卵最多只有不到一成能够成功孵化存活。”二号说道,“但在我们的催化下,数字最高能达到一半以上。”
“那,要怎么做?”苏和忍不住问,“释放信息素?”
“是。”二号说,“然后我们待在这里等待,虫母信息素催化下,最迟一小时内,这一批卵会全部孵化。”
“好。”苏和点点头。
这是二号擅长的事,或者说本职,苏和便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二号,自己回到了意识深处。
二号向来是头不怎么活跃的虫,像这样缩在身体内部的视角苏和每次体验还都觉得有些新奇。
她看见二号缓缓地踱步,视察般地审阅着每一头满身虫卵的雌虫。身体中的能量在迅速地消耗,苏和慢慢感觉到有点困意。她放松了意识,渐渐陷入沉眠。
不知多久后,苏和忽然在二号的声音里惊醒。
淡淡的喜悦从二号的情绪里传来,苏和的思维一聚焦,便听见二号说道:“变异出了三头高级虫族。”
苏和精神顿时一振:“哪里?”
随即,她便在二号的共享视角里看见了满地的黑色幼虫,简直像沙粒一样多,这些细小的虫子们也真像沙粒般涌动在满地的黏液中,争先恐后地摄入着母体们为幼儿准备的食物们。
而在这些黑色的沙潮中,三枚色泽灰白的还未孵化的卵就像浪尖上的船只那样显眼。
苏和看见二号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一一将它们拾了起来,摊在手心里。
……她在走动的过程里好像踩死了不少地上的281号幼虫。
苏和属于人类的思维不由沉默了一下。
“我说过,这里一半的幼虫都会在竞争中死去,变成同类的食物之一。”二号轻描淡写地说道,她的注意力在捡起来的三枚变异虫卵上,“我们把这三枚卵带回去。”
二号准备走了。苏和能感觉到腹部的饥饿感也确实在不断发出着对进食的需求了。
她们于是原路返回巢穴上方。二号的速度比来时苏和更快,她饿了。一路上遇到的人类基本没法在擦肩而过时看清她的样子。
回到房间里,二号先找了一只敞口碗,随手取过桌上的果汁往里倒了半碗,将三枚虫卵丢了进去。
苏和觉得她养起虫来真是蛮随意的。
“富含能量就行。”二号说道,一边坐在桌边进食着剩下的果汁,“求生是刻在虫族基因中的本能,大多数虫族在幼年期反而比成虫时的食谱更广。”
苏和在房间里储存了好几个柜子的食物,二号喝完果汁便开始食用它们。她吃起东西来比多少还带着人类习性的苏和要效率得多,撕开包装的动作像撕裂一张纸,一包又一包,相比“吃饭”,用“进食”来形容要更为贴切。
吃饱后,二号站在原地,苏和以为她要回去了,却见二号在思考般地停滞片刻后,转身走向了床头的方向。
那里放着一只苏和用来存放常用杂物的柜子。
她看见二号从里面找出了另一个玻璃瓶——这是今天从地底带回来的,里面装着两枚卵。手掌大小,外壳一只偏红一只偏紫,浸泡在小半瓶牛奶里。
是那两枚最初的变异虫卵。二号当时本来说大约要一周完成变异,但后来的意外导致这两枚卵离开了她们的身边。而留守地底的17-38本身就作为一只幼虫,在突然离开母亲的焦虑狂躁之中并没有保持住照顾虫卵的习惯。
在重新拿到这两枚变异卵的时候,二号认为它们的活性虽然有所变低,但状态还好,过些时间依然能够完成孵化。
“它们要孵化了。”二号注视着玻璃瓶片刻,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