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叮叮地响着,好一会儿,无人响应。
院子里安静、平静,连一丝声音也听不见。白墙绿植,明窗净瓦,天幕大灯模拟出的虚假的落日余晖里,整栋房子仿佛笼罩在一种祥和温馨的氛围里。
“叮叮叮——”
门铃声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按一次,停顿等待,再按一次,一次次反复不停,仿佛昭告着来人绝不肯放弃的决心。
二楼,半透明的玻璃窗后,苏和静静地立在半掩的白色纱帘后,低头看着这一幕。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披散着散落在白色睡裙的肩头,苏和喜欢自己新买的玫瑰洗发乳充盈而茂盛的香气,那让她因为下方持续不断的噪音变得有些烦躁的心情得到缓解。
“她发现什么了。”苏和说道。玻璃窗上映出她半张脸模糊的轮廓,眼睛深黑。
有些时候,在不经意间望见自己的倒映时,苏和会有种自己仿佛透过着镜面在和同一具身体里的二号对视的错觉。
“那就杀了她。”二号说。
“我不太喜欢这么做。”苏和说。
“那么下去开门,看看她要说什么。”二号说。
“叮叮……”
魏玟抬起手,正要继续不知道第多少次按响门铃时,就听见咔嚓一声轻响,面前的门扇忽然打开了。
身穿白裙的少女赤脚站在门后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自己。
“有什么事?”魏玟听见她问道。
不知是不是在一瞬间的错觉,魏玟好像忽然发现她的眼睛瞳仁很大,皮肤也好像白得不正常,近乎在反光。
她深吸了口气,说道:“我可以进来吗?”
苏和眸光微动,像是思考了片刻,她往后退开了一步:“进来吧。”
魏玟穿的还是她之前和程许一起来时的那身衣服,手里拎着米白色的小皮包,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苏和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很轻,魏玟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门锁。
苏和原本猜测了好一会儿她的来意和意图,但这时候却不急了。
“请坐。”她问道,“还是一样的果汁吗?”
“不用了。”魏玟说道,站在原地想了一下,还是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苏和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就转过身来,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先是对望了一会儿。
魏玟忽然开口说道:“你不是人类吧?”
苏和双眼微微眯起,片刻后说:“我不是人类吗?为什么这么说?”
“她身上好像带了什么东西。”二号说。
随着二号的话语,苏和的目光也落到了魏玟手里的皮包上。
自从共生了一头以信息素作为种族交流方式的虫族以来,苏和自身听觉对声波的敏感度也在急剧上升着。
她听见了魏玟的包里有股微弱的电流声。
当察觉苏和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皮包上时,魏玟下意识地攥紧了放在包上的手。
苏和说道:“你的包里有什么?”
魏玟镜片下烟灰色的双瞳一缩,她将包放到自己的膝上:“……一些我的私人物品。”
苏和说:“打开看看。”
魏玟与她对视着,片刻后,仿佛妥协了,放在包上的手慢慢地伸向拉链,一点点拉开。
她另一只手往拉开的空间里面探去,下一秒,一支银色的手枪出现在了她的手掌里。
“砰砰砰——”
一阵混乱的摔打声中,苏和表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被突然窜出来的17-38重重掀翻按倒在地的魏玟。魏玟本身就有点瘦小,17-38下手很重,魏玟现在不仅脸朝地被压在地毯上动弹不得,嘴角血都磕出来了。
魏玟努力地挣扎着想将头抬起来,但17-38的手要比铁钳都更更硬。她只能就着趴着的姿势大喊出声:“你果然不是人类!”
那支银色手枪摔落在地板上,苏和看了眼,没有去捡,只是走过去拿起了那只散落开的白色皮包。
里面的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出来,光脑,一支口红,笔,车钥匙,身份卡,笔记本……
苏和将一枚银色的珍珠大小的金属圆片捻在指尖拿出来,对着光照了照。
这东西被粘在包里内层小袋的拉环上,如果不是苏和明确听到它就是声音的来源,乍一看,大概会将它当成一种皮包本身自带的装饰。
苏和在上面找到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小点。保险起见,她先将两指一合,把这东西给捏碎了,然后才示意17-38松开人,走过去将它抛在魏玟面前,问道:“这是什么?”
魏玟大口喘着粗气,她的眼镜被摔飞了出去,衣服领口被扯得绞在脖子上,一头总是梳得光鲜顺滑的头发也凌乱地垂在脸侧,看上去狼狈极了。
苏和看她伸手在地上摸索,主动走到一旁,弯腰捡起了她的眼镜,递还了给她。
“谢谢。”魏玟低声说道,匆匆地戴上眼镜。
17-38这时松开了手,她便狼狈地坐倒在地,一边咳嗽一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苏和拿脚点了点地上,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魏玟这回回答得倒是很干脆:“录音,窃听,他们管它叫‘小银纽’。”
“他们?”苏和问道,“谁们?”
“我的朋友。”魏玟说,“科里.海登,曾经做过你的班级主任,还记得吗?他是特调局的人。”
特调局,苏和上学以后倒是从某个课堂案例里听说到过这个词语。
全程“联邦特别调查局”,是个颇为神秘的官方组织,正如它的名称,职权是调查联邦范围内的某些特大、跨区的特殊案件,有时也为各地片区警局提供帮助。
与同样作为联邦官方警察组织的“联邦星际警察”相比,特调局行事往往更隐秘、行事更低调,据说通常接手的是星际警察无法解决的案件。
科里.海登?
苏和的脑中浮现出这个人的样貌:白种人男性,褐色头发,秃顶微胖,行动迟缓。
苏和回想着当时自己在程许的介绍下去到科里.海登办公室时的经历,这个人,来自特调局?
“他是特调局老牌高级刑警,就我所知,从业至少有二十多年了。”魏玟语调冷静地叙述道,“我这次来之前给他打过电话,枪和窃听器都是他给的,如果我晚上前没有出现,他会找过来。”
“你觉得我们会畏惧一个人类?”一旁抱着胳膊的17-38说道。17-38这时是很生气的,语气不屑,但她的嗓音是这个年纪人类少女的甜美,听上去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而魏玟说道:“你们果然不是人类。”
苏和说:“你的朋友?那你的朋友科里.海登知道你这么干脆地把他的身份说了出来吗?”
她想了想:“他既然如你所说已经身任特调局职务,又来到这里一所普通的流亡星地底学校应聘老师,一定有什么特殊理由。任务,是吗?你这样算是出卖他吗?”
“我需要自保。”魏玟看上去并不受她话中指责的影响,她平静地说道:“我相信科里不会介意的。而且,他和我的目的一直是一致的。今天我的行为,就算如你所说的,我出卖他,甚至哪怕我牺牲在你这里,只要能够为案件带来进展,他会认为是值得的。”
苏和说道:“那你们的目的是?”
“他是为了查科学部在这颗星球上进行的实验而来的,这桩案子悬而未决已经有十多年了,而科里是第四任调查员。前三个调查员要么放弃了,要么死亡了。”魏玟说,“十多年前,发生首都星的某个特别的案件引发了一定的关注,特调局授命调查,而在调查过程中,其中的某些蛛丝马迹让特调局注意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于是建立了秘密档案,一直以来追溯至今。科里在三年前接手了这桩案件,判断其中某些源头可能在这颗39号行星上。于是他乔装打扮进入地底城,应聘了这所初级学校老师的身份。”
“那你的目的呢?”苏和问,“为你的父亲而来?”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魏玟呼吸变得微微急促,“你知道他的情况,也知道原因,是不是?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了?他是不是——”
“我知道什么,取决于你愿意告诉我什么。”苏和说道,“你和海登是怎么认识的?”
苏和其实并不太擅长谈判,尤其是在对着的是魏玟这样一个比她拥有更多经验,又格外聪明的人时。但魏玟今天只身前来,武器已经被缴,而这里还有她的好几头子女,苏和感觉到自己上风占尽,无论谈或是不谈,都是由她自己主导的。于是在这种情况下,苏和下意识选择了让自己尝试着去应对这场对峙。
“在首都星时我们就认识了。”魏玟扶了扶眼镜,说道:“他当时需要人给抓到的一批犯罪和人证做心理侧写,特调局联系了当时正好在附近大学做一个演讲的我。我们合作得不错,留下了联系方式。此后他也找我做过一些咨询。后来……我父亲的事后,我一直在以我自己的方式调查科学部,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科里在接手调查后意外发现了我的这种举动,他前来找我,向我强调其中的危险,劝我不要涉足这件事。”
“我们促膝长谈,最后他说服不了我,我告诉他我们可以合作。”顿了顿,魏玟说道:“我当时确实知道一些他当时不知情的内容,我们做了一些交换,到最后,他还是同意了我的提议。我们进行了合作,先后来到39号行星,准备一起做进一步的调查。”
然后她看向苏和,因坐在地上而需要仰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其实科里强烈反对我一个人过来找你,但他无法左右我的决定。我给他打电话,我们俩只仓促见了一面,然后我就来了。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我还是来了。”
她坐在地上静静地仰望着苏和:“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父亲他,现在还能算作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苏和低头望着她,片刻过后,反问道:“你认为呢?”
“我不确定。”魏玟说道,“我无法确定。”
“他已经病了太久,病症晚期,我的学识无法教会我分析一个行为逻辑完全失常的病人。他患有肝炎,并发症时常折磨着他,当年医生说他活不过这一年了,所以我想求助科学部的特殊手段。后来,我感觉他好像好转了很多,而他的那些习惯性的动作、习惯性的表情好像还和从前一样,但很多时候,他让我感觉到非常、非常陌生。那是一种极度古怪的感觉,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他有些行为不像人类,而更像是某种野兽。”
“疗养院的护工告诉我,曾经撞见他在啃食一块从食堂后厨偷走的生羊排。而我自己也亲自看见过他捕捞观赏池里的鱼,然后他当着我的面……把它吃掉了。”魏玟叙述着,对苏和说:“你知道,为什么当时在学校的湖边,我在楼上为什么会注意到并且在楼上看着你吗?就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感觉,我看见你在湖边处理那两条鱼,非常像当时那一刻我看着我父亲坐在鱼池边的场景。那感觉击中了我,那时候,我也是站在楼上,站在栏杆后看着这一幕。”
“所以,”说着这些的时候,魏玟情绪显得很激动,眼镜后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苏和,“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
良久后,苏和在她的注视里微微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了。大脑里都换了一个东西了,当然不再会是原来的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