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窗一关,苏和和孙秘书两人就被一直关到了晚上。
期间一个人也没来过。
这一排监牢里一共就关了她和小孙两个人,寂静得甚至有些空旷。
苏和一直没吭声,就算说话,她也是在自己的脑中和二号说话。
二号说,她已经向放出去的虫族发出召集讯号,那批281号虫族是她们亲手孵化的,即使只是低等虫族,对她的气息也很敏感,很快就会从就近的位置一路挖进来。
小孙秘书那边一直在叹气。一会儿叨念着什么我还年轻我不能坐牢,一会儿又在自言自语数着自己帮何警官干过的事:“贿赂是收了点,可是也没到我手上啊,都是署长收的,我顶多收了点礼物……都是同事间的交情,能叫受贿吗?不能啊!没有的事啊!”
过会儿,又惶恐地担心着:“署长他不会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吧?我不会要替他坐牢吧……我还年轻啊,我都还没结婚,这不能够啊!”
苏和听他叨叨念念几个小时,也有点心烦。
终于,她出声道:“你把你知道的都说说。”
小孙那边一静,大概这种没声没息的等待让他太心慌意乱了,愿意把自己所知的情况跟她说了。
“唉,”小孙唉声叹气,“我也是真不知道啊,苏……苏同学。我当时和你分开去找署长,他们先说他在开会,不让进。我说我是署长秘书,也不让我进。我当时心里就觉得怪怪的,但是我也只能在门口等。那房间墙是隔音的,我站在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署长就出来了,我看他脸上表情有点怪,我也说不上来怎么怪。署长看见我,朝我招手想让我过去,但是周围那几个兵给我拦住了,不让我过去。署长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是被那群人给带走了。我看见军部的塔尼亚和她的亲卫兵也都在里面,还以为没什么事。”小孙说,“后来我看见他们把李哥、刘成、王峰他们几个也带走了。我心里一想,都是那天探路队里的人,每个人回去都拿了一等军功章的,那更没事了。”
小孙咽咽口水,叹气道:“最开始我真以为是好事啊。嘉奖嘛,没准上将要亲自接见他们呢。我那时候心里还可羡慕呢。结果,他们几个进去就再没出来过,署长也没出来,一点消息都没有,饭点都过了,我就有点感觉不太对劲了。”
“再后来,就是你看的,这两个兵突然找到我,问我当时的探路队里是不是还有一个警局的顾问,现在人在哪里。我说也一起过来了,他们就要我马上带着他们去找你,所以就……”小孙讪讪地,“我真不知道他们是来抓你的,更不知道为啥连我一起也抓了啊。”
苏和听他说完,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他们是因为我当时进了探路小队,所以要找我。”
小孙:“呃,对,好像是这样。”
苏和这时候心里已经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了。
相比小孙的一无所知,苏和是知道很多事的。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曾经发生在地表的那些事,关于科学部阿尔伯特、刘蓉,以及军部的洛索斯.科伊等人。
当时阿尔伯特一行甚至想要将身为第七军区六队旗舰总长的洛索斯.科伊弄死在地表,行事何止是肆无顾忌,简直是疯狂。而这一次养殖场虫巢事件也与虫族相关,突然被找上门来,苏和下意识便将这两桩事联系到了一起。
如果真和科学部的那群人有关,那从目前他们什么也不说直接关人的行为来看,恐怕不是一个善了的结局了。
苏和心情有些下沉,静静思索着,什么也没说。
二号道:“没关系,我们总有退路。”
又一个小时过去,这排监狱的大门终于被人打开,一名陌生的士兵给他们带来了晚饭。
装在铁盒里,菜色很一般,但好歹是热饭。
小孙抓着铁栏大声问道:“哥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士兵不理他,小孙着急上火地用力晃着铁栏:“没有你们这么办事的!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我要请律师!我要联系我的上司——喂?你听见没有啊!”
然而送饭的士兵冷漠得像块石头,放下碗就走了,对小孙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充耳不闻。
“完了完了。”大门再次关上,小孙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这次事儿肯定不小了。”
片刻后,他又愤愤起来:“再怎么大的事儿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把我们关起来啊!说好的程序正义呢!哪有这样办事的!”
而隔壁房的苏和正在忙着打开饭盒吃饭。
她真饿了。从上午出门到现在,她就只吃光了那间休息室里的干粮,对她现在半人半虫的食量而言根本不够一天的消耗。
小孙嚎了半天,终于安静了,想起来凑在栏杆边问道:“苏同学,你在干什么?”
苏和清空了饭盒的最后一点底,如实回答:“吃饭。”
小孙大惑不解,匪夷所思:“你还有心思吃饭?死到临头了都!”
“死不了。”苏和说。这一盒饭下去都不够她填个底的,还是饿。
“害呀,苏同学,都什么时候了!”小孙着急上火地抓着栏杆:“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因为我的子女已经挖洞挖进来了,苏和在心里答道。
她带来那一背包的281号虫族,放走后全都依照着她的命令在警局附近的某个院子角落的土里挖着洞。接到召集讯息后,虫子们纷纷回到警局周围,从院墙下方朝着她所在的方位挖洞进来。
281号虫族属于低等虫族,和所有的低等虫族一样拥有着极短的成长期,不过成年后的体型还能缓慢增长。那一包的虫子看着个头小,但其实已经都是成虫,尖牙和利爪都已发育成熟,挖起土来快得就像一只只小型挖掘机。
几个小时过去,这群281号虫族已经成功把地道横穿半个警局,挖到了她所在这间牢房的地下。隔着厚厚的土层,苏和能清晰感觉到它们的气息。不过由于警局的底基打得非常牢固,那些厚实坚硬的混泥土挖掘起来要比正常的泥巴困难得多,所以进度变得缓慢下来。
但再怎么缓慢,也就几米深,再过一个半个小时的,无论如何就也通了。
所以苏和一点不急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要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她可以顺着地洞出去,就算接下来会面临人类的追捕,她也可以在这附近的地下藏匿起来,再靠着这群281号子女挖洞连通倾塌外的虫巢,就可以从虫巢由地底一路直通地表。
退路如此清晰摆在面前,苏和的心情就是镇定的。
但如果可以,她想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科学部的手笔,那群研究员又想要做什么。
要抓捕巢穴中的虫族以供研究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毕竟当初那群人就是以大量179号低等虫族的卵培育出了19-6、18-1等进化高级虫族个体。
隔壁的秘书小孙仍在焦虑地走来走去,唉声叹气。又半个小时过去,他们头顶的大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小孙吓了一跳,大叫道:“灯呢?怎么还熄灯啊!”
漆黑一片的牢房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慌张的喊叫,没有任何回应。
小孙慌得又喊苏和:“苏同学?苏和!你还在吗?”
苏和正坐在床上,盯着面前的地板陷入沉思。
虫子们已经把洞挖上来了,现在和地面就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地板,下面已经都空了。
问题是,不能够挖上来。
牢房里肯定有监控,如果她不打算现在就走,那就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二号在意识里朝着想要冲上来的虫群下达着退开的指令,苏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回应小孙:“别喊了,灯熄了就睡觉吧。”
“睡觉?”小孙匪夷所思,“你睡得着?”
苏和没回答,而是忽然问道:“你还没吃饭,你不吃吗?”
小孙愁苦道:“我哪吃得下。”
苏和:“吃不下就给我吃吧。”
小孙:“?你不是刚刚才吃了一盒吗?”
苏和:“我挺饿的。”
这是大实话,饿得坐在这闻着小孙的味道都有点隐隐的食欲了。
在一阵无语的沉默后,小孙真把饭盒从栏杆那边给推了过来。
“唉,你想要就拿去吧,我是真没心情吃啥饭。”小孙的语气充满了惆怅,“也是,年轻人,长身体是容易饿。唉,你看你这么年轻就进来了,这辈子该怎么办啊……呜呜呜问题我也不老啊!我才刚过三十啊,我还没结婚呢,呜呜呜,放我出去啊!我要找律师!”
在小孙声嘶力竭地呼喊声中,苏和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他的饭。
还行,勉强垫垫肚子。苏和仰面躺在墙边的窄床上,闭上眼,至少今晚不会饿到钻洞出去了。没办法,她只要待在人类社会里,拟态就需要一直维持,能量就一直在消耗,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有二号在,苏和没一会儿就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在她的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躺在床上的人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间,那双眼眶里散落的似乎是满眶针尖般挨挤着的复眼,但只在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只留下一枚杏核般黑溜溜的人类眼珠。
控制身体的二号眨了眨眼,坐起身来,在这间窄小的监室里踱步,来回地走了两圈。
然后她在栏杆旁站定,低头望着地面。隔着薄薄的一层地板,地下挨挨挤挤等待着的281号虫族们仿佛感觉到了她的视线,难以抑制地激动鼓噪着,细长的前爪咯吱咯吱地挠动着脚下的混泥土,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破开地面,迎向它们可爱的、敬爱的母亲。
但二号却别开了眼,望向栏杆外面。
监控里只能看见“苏和”的身影整个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做什么。
虫族的复眼是没有视线死角的。二号将脸贴在栏杆上,从栏杆中间用力往外挤,眼睛的部位只需要凸出去一小点,就能将整座监牢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她朝地下的子女们发出指令,继续挖,横向挖,一直挖到警局的大门外去。
几不可闻的“喀吱”声里,虫群遵从命令,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挖掘。
而二号贴着铁栏站了许久,眼珠子时不时轻轻地一抡,瞥向隔壁难以入睡、时不时发出些细小噪音的小孙秘书的方向。
说实话,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这么大一块新鲜而多汁的肉,她感觉好饿。但苏和不吃人肉,所以二号只是看了几眼,并没有动弹。
小孙秘书满心焦虑地坐在床前,总觉得后背莫名的一阵恶寒,心里越发觉得这次的事情是很难善了了,顿时心头更加抑郁,已经开始悲观地琢磨着自己蹲几年大狱出去以后那些偷偷转给父母的存款能不能够他下半辈子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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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苏和在哐哐的铁栏拍动声中睁开了眼睛。
她睡了一整夜,目前精神很不错,就是更饿了。苏和起身,先取过墙上的毛巾擦了擦脸,抬头地看着铁栏外的士兵。
面前又是两名陌生的士兵,和带他们过来的、昨晚送饭的,都不是同一人。
其中一名士兵打开门,把苏和和小孙都叫了出来。
小孙秘书也不知道这一夜到底有没有入睡,两眼青黑神情萎靡,站在那儿神情呆滞,看着一下老了好几岁。
“你们两个,跟我们走。”士兵下令道。
苏和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栏已经被重新关上了。
两名士兵带着苏和两人一路走出监狱区,来到了警局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正停放着一辆飞行器。
何警官、塔尼亚都在一旁,人群里的其他面孔也都挺熟悉,李姓警员、刘姓警员……塔尼亚的亲卫兵,当时养殖场那支探路小队的人全都在这了。
何警官的脸色看着也不太好,似乎和小孙秘书一样一夜没睡好,眼下充血青黑,转头看到苏和,才显得明显精神一振。
“苏和,苏和!这边来!”他抬起手小声地招呼。
苏和瞥了眼身旁两名一路“送”他俩过来的士兵,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应声朝何警官走了过去。
小孙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望着何警官简直要喜极而泣:“长官……!”
何警官却根本看也没看他一眼,激动地望着苏和,抓住她的手嘴里念着:“苏和!快来我身边,跟着我,跟紧了!”
站在几步外的塔尼亚瞥过来一眼,目光沉沉。她虽然一贯没什么表情,但苏和也隐隐感觉到这名女将军此时心情并不太好。
此时飞行器边站着的一共有十多人,除了当初探路队的八人,以及何警官和秘书小孙外,其余都是手持武器统一着装,黑色头盔覆面的士兵。
他们军服上的标志苏和没见过,反正并不隶属于39号地底城卫队。
又过了片刻,楼里走出了一队人。
苏和随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转头看去,发现是白金制服的督察组人和一名身后跟着两名亲卫、身穿军服、满面皱纹的短须老人。
昨天窗口的一面之缘,她认出这老人就是小孙口中的“程永上将”。他的军服胸前明亮的金红色徽章在晨间天幕大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人出现的一刻,周围所有人都整齐地举起手致礼:“上将。”
苏和夹杂在人群中,没有动作,感觉到老人那张皱褶密布的脸上那双深深的棕褐色双眼从站在这里的面孔上一一拂过,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沉沉的,从她的脸上扫过时和看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当老人站定时,广场上寂静得连呼吸声似乎都放低了。
片刻后,程永上将咳嗽一声:“出发吧。联邦以你们为傲。”
“是!”又响起一片整齐的敬礼声。
老人退后了几步,飞行器的引擎开始震动,急促的旋风从发动机下方的风轮中迸发出来,升降架从舱门边滑落。
“走吧各位。”塔尼亚率先转过身,朝着升降架走去,她的亲卫立即跟上。
剩下的几名警员都看向何警官。
“……”何警官重重地抹了把脸,拉着苏和的胳膊:“走,走吧。”
也朝飞行器走去。
这是要去哪儿?小孙茫然地跟在后面。
苏和能感觉到何警官拽着自己的手掌在微微地发着颤,她嗅到他的体表温度有点过高,心跳也很快,那股紧张、畏惧的情绪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她并没有做声,任由他把自己抓着一路抓进飞行器客舱,坐到第一排靠窗的座椅里。
“这是要去哪儿?”苏和这时才问道。
何警官嘴角微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地表。”
苏和还没说话,站在椅子旁的秘书小孙先惊呼出了声:“什么?去地表?我们?为什么?现在吗?”
小孙本来被从监牢里放出来,跟着自家长官上了飞行器,以为峰回路转没事了,上来时整个人的气息都放松下来,满脸洋溢着躲过大劫的轻松感。这时候听见这消息,一下都懵住了。
“啊?”小孙疑惑又害怕地道:“非去不可吗?署长,咱去做什么?”
何警官没有回答他。
小孙等了两秒,茫然地环顾四周,说道:“那我、那我能回趟家……不,给我家里打个电话吗?”
“不能。”何警官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说道:“你先自己找地方坐下!”
小孙看他脸色不好,不敢再说,转头去后排坐下了。
何警官重新看向苏和,神情苦涩,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事……是没得选。我路上跟你说。唉,还好你来了,不然我,唉,我可苦了。”
他连着叹了好几口气,拍了拍苏和的胳膊,不知道是想安抚她,还是想安抚他自己:“应该没什么事,应该没什么事。”
苏和侧过脸看向窗外,发现上将程永这时候并没有离开五区警局大院,他站在稍远处的走廊下,和那队督察队的领头人说着话。
她看见两人说了几句后,那督察组的领头人一抬手,就有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员脱离了队伍,朝着飞行器走了过来。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面孔看着都较年轻。一路走上升降架,似乎要和他们一起去。
两位督察员走进客舱,何警官站起身,面带笑容地朝他们点头,两人也回以致意,然后朝着座椅后排去了。
“唉,这是要盯着咱们干活啊。”何警官苦笑地道,“唉,希望一切顺利,一切顺利吧。”
飞行器很快离地起飞,苏和最后瞥了一眼地面上的五区警局。
失去了她和二号的指令,地下的281号虫群会退出警局,继续执行先前的任务:挖通地底城和地下虫巢间的通道。
只是这一趟,连小孙秘书想和家里通个电话的请求都被拒绝了,她肯定也不能回去带上家里的17-38。
所以现在她身边,现在是一头虫族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