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看出,当初在修建这座红岩基站的时候,设计者是颇费了一些心思的。
穿过表面已经变得有些坑坑洼洼的混泥土高墙,墙内的几栋建筑全都以防腐防蚀的硬质金属建造了一层外壳,即使经历了整整二十多年强风狂沙的日夜侵蚀,今天依旧轮廓完整、坚固如初。
外墙大门上的门锁、安保设置等和之前的那座基站一样,已经没电了,只剩下厚实的金属大门本身。
洛索斯.科伊一行人刚走没多久,门上的机械锁已经被他们破坏了,大门虚掩在那里,正好方便了后来的苏和。
这间基站里的信息素相较之前那处基站很活跃,明显到即使二号不说,苏和走进建筑里之后也在第一时间“闻”到了。
这种感觉说实话对一个人类——至少几天以前还是纯种人类的苏和来说,挺奇怪的。它并不是通过鼻子“闻到”的那种气味,而是仿佛在原有的五感之外又多出了一种新的感官,整个世界都随着这种感知渠道的增多而隐隐约约地仿佛变了样子。
你能够感觉到空气的气味、人类的气味、虫族的气味,通过这些气味你能够判别环境是否安全、附近的某个生物是否“强壮”、它是否对你具有威胁性……更进一步的,还能够判断出它是否属于某个你曾见过的特定种族,比如苏和一走进大厅里,就发现右手边沙发后的大立柜子里躲着一只老鼠——这太奇怪了。
苏和甚至逐渐能够通过这种信息素感觉得出这些生物的情绪,比如跟在她身后的17-38,她就感觉到它现在散发着的高兴之中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竞争意味的信息素。
仗着脸上戴有护目镜,苏和此时已经解除了眼睛上的拟态。她不去想自己的眼眶里到底塞了几百上千颗眼珠子,反正看得清就对了。
360度广角高清高动捕能力的复眼视角,谁用谁知道。
就是大概大脑的处理速率也跟着加快了,于是,变得更容易饿了。
大厅的入口是一扇两米来高的厚重玻璃门,洛索斯.科伊他们进来后并没有关门,门后留着一大串纷乱的脚印。
苏和踏过这些脚印,站在大厅中央仰头看了看。
吊顶上的玻璃大灯沾满了沙尘,更上方是环绕着一圈圈蜿蜒着向上的悬梯的穹顶,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
她感觉到的这只陌生虫族的信息素就在三楼。
而洛索斯.科伊一行人的脚印和气息显示他们先是把一楼的所有房间都给搜了一遍,然后现在全都下到了地下一楼。
显然,上一间基站里的地库巢穴给他们留下了一点错误的刻板印象,所以这次也优先往地下去找。
苏和轻手轻脚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去,一路上都尽可能选择积沙少的地方落脚,避免留下太过清晰的脚印。
合成石料铺成的阶梯上,战术靴踩上去几乎不会产生下什么声音。
在上到三楼之前,苏和一直在思考着,这只虫族会不会是二号口中的赶往其他基站寻找并带走了它的同类的那只,而它又会有着怎样的“性格”。
这时。二号忽然在脑子里说道:“我觉得不是。”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但随着共生关系的日益深入,苏和越来越能够感觉到那些平静语气下微妙变化的情绪。
苏和发现二号并不是没有情绪的,只是通常都比较淡,而且在绝大多数的时候比起去表达情绪,她更关注事情发展的本身。如果按照人类的性格来算,她就是那种绝对的“务实主义者”。
但现在,她感觉二号有点忧郁。
“是的,我感到悲观。”二号平静地说道,然后就再也没有吭过声了。
什么情况?苏和有点摸不着头脑,也因此感到有些紧张。
17-38感觉到她的情绪,从她的腿边钻过去,走到了前面。
“我保护妈妈!”它轻快地说道。
比起入目就是宽阔走廊的二楼,悬梯顶端的三楼是封闭的。一走上来,面前就是一扇半圆形的、封死了整个入口的大门。
而且是厚重的、高达三米多的金属门。
门上标着黑色的“实验区”三个大字。
17-38非常熟练地上去开门。
它喷吐出来的消化液有着极强的腐蚀性,目前为止,它和苏和都还没有遇到过能够抗得住的材料。
门锁被整个融化掉了,透过剩下的孔洞,能够窥见门内黑洞洞的空间。
怎么会这么暗?
苏和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头上穹顶长足几米的玻璃天窗。
要知道39号行星白天的地表受紫晶星直射,射线之强,即便隔着漫天的沙尘也能有着几乎将地面烤熟的光和热。
接着,她看见17-38推了推门。
——没推动。
17-38显得有点疑惑,然后它加大了力道。门扉在巨力之下终于缓缓地挪动了,发出轴承间僵朽后产生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门后有东西。
苏和绷紧了神经,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门后如山般的黑影。
她同时在心里想道,这次的“子女”到底是什么,体型这么大,大到把整个走廊都塞满了?
17-38大概嫌弃推门的速度太慢,只见它两腿下方探出一圈节肢扒住地面,两只撑在门上的属于人类小女孩的小手周围也伸出了同样的节肢,然后它蓄力猛地一顶——
“轰”一声,苏和一脸茫然地被门里潮水般喷涌而出的东西给淹没了。
如果不是身后自动弹出来的长尾嗖地扎进头顶天窗下方的横栏上,把她给倒吊着固定在了墙壁上,她已经被这些玩意儿给裹挟着冲下楼去了。
凭借着过于优秀的动态视力,即使是在这样的天旋地转中,苏和也看清了那些翻滚而出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易拉罐,山一样的易拉罐;玻璃瓶,咕噜噜汇成溪流一般的玻璃瓶,饮料的、罐头的、速食粥的;铁盒子,乒乒乓乓叮叮咚咚滚筒洗衣机一样彼此碰撞着涌出来的大大小小铁盒子;还有别的什么纸箱子、纸盒子、塑料桶……总之,全是垃圾,令人瞠目结舌数量的垃圾。
更神奇的是,居然没有臭味。
这些垃圾看起来都是曾属于某种食品的包装物,堆积了这么多,却没有发出丝毫的腐败气味,就像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丢弃之前把它们的内容物一点一滴、一丝不剩地舔食了个干干净净。
这些垃圾足足噼里啪啦地涌了有十几秒才终于停了下来,它们沿着楼梯一路滚向楼下,响声在空荡的旋转楼梯间层叠回荡,震得人脑子都有点嗡嗡的。
苏和大为震撼。这是基站,还是其实是座隐形的垃圾场?
苏和把自己掉了个头,收起尾巴从墙上跳了下来。等面前的通道差不多一空出来,她就飞快钻了进去。
这动静可太大了,地下一层的洛索斯.科伊一队人这会儿只要不是全都是聋子,肯定会马上循声冲上来查看情况的。
一穿过大门,苏和就在墙上发现了许多深绿色的痕迹。
深深浅浅的,像是某种苔藓。
但常识告诉她,干燥如39号行星地表,不可能长出这么大面积的苔藓。
苏和也来不及细看,急匆匆地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二号笃定不会有虫族会做出伤害“母亲”的行为,苏和相信她。
走廊两边都是空空的墙壁,没有房间,也没有任何装饰,地面上遗留着大量的垃圾,苏和一眼扫过去甚至看见了大米和桶装食用油的包装。
越往里走,墙上那些深绿色的痕迹就越多,到最后已经成了树根般的一股一股,虬结着攀附在泛黄的墙面上。
很快,苏和的眼角余光捕捉到,这些“树根”竟然是会动的。
当她从中间走过时,这些绿色痕迹几乎纷纷都有一个倒钩般的动作,就像是在“回头看”一样。
更近了,苏和感觉到那只陌生的虫族就在前方的拐角后面,而且一动不动。
它传递过来的信息素,这么近的距离下苏和也能够清楚地接收到了。
但问题也就像二号之前说的一样,听不太懂。
那种波动给她的感觉仿佛是一种无意识的呓语,包含的情绪除了很强烈的食欲之外,就是淡淡的疑惑和淡淡的欣喜——之所以是“淡淡”,苏和感觉是因为它整个“语言系统”仿佛就是混沌的,本身就不能够清晰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直到转过角后,苏和仰头看清了眼前的这——这吨,或者这座,深绿色的不明生物时,才明白了它为什么会一直待在这个地方。
首先,这里的空间很大,是这一层楼承重柱安插的位置,四周建得豁然开朗,修建出了一片类似大厅的宽阔区域。
而这只还不知道种族的虫族体型非常、非常的大,足足有三五米高,七八米宽。它这样的体型目测甚至应该挤不进去刚才的走廊。
它有着巨大的“肚皮”、肚皮上顶着稍小一号但同样称得上是巨大的“头部”,头的顶部已经顶到了天花板上,加上肚皮下方那一圈的形似虫肢一样的奇特结构,看起来就像是个长了一圈细腿的巨型绿皮葫芦。
不知道为什么,苏和望着它肚皮上那层厚实的、有些松垮的不明物质,莫名地有点想用“肥硕”两个字来形容这只绿葫芦虫。
“绿葫芦”肚皮底下的那些每一根都比苏和的腰更粗装的虫肢比起某种动物的肢体,形态上看上去倒更像一种能动的植物根系。它们每一根都连接着无数蔓延向四面八方而去的细小分岔,苏和先前看到过的那些满墙的深绿色东西,现在看来都是这些绿根延伸出去的分支。
至于另一个这只不明虫族选择待在这里的原因,苏和想,应该是旁边地上的那个形似深井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个凸出地面接近两米高的“玻璃井”,直径不算特别宽,有许多粗壮的绿枝从井壁的边缘伸下去,不断地上下蠕动着,或前伸或回缩,让人想到电梯的缆绳。
苏和注视了片刻,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拇指粗细的绿根从玻璃井里拽上来了一袋……大米。
这大概就是曾经培育饲养它的人类为它设置的“投喂口”。
只见这根绿根飞快地把大米卷出玻璃井,一路拖到了“绿葫芦”那座肥硕的肚皮边上。下一秒,苏和就看着那巨大的肚皮上深绿的外皮无声无息地裂了开来——那是一张“嘴”,嘴里并没有牙齿,只有一嘴的黏黏糊糊的、翻滚蠕动着的深绿色粘液。
卷着米袋绿根利落地撕开了包装口。这时候,苏和就看见那张咧开的黏糊糊的大嘴里倏地探出来了一条同色的……舌头?
说实话,因为颜色和周围的皮肉近乎一样,样子还有点恶心,苏和之前没有盯着细看,都没发现那嘴里面还藏了这么大的一根可以灵活伸缩的形似舌头一样的结构。
绿舌头飞快地探进了那只米袋里,用力地卷了两卷,收回去,再卷一下。顶多两秒之后,形状完整的空包装袋就被甩到了一旁。苏和看了一眼,一粒米都没有留下。
她现在有点明白这里这满地的垃圾是怎么来的了。
“绿葫芦”进食完了这袋十几公斤的大米,却没有马上把嘴合拢回去,而微微扭动着,转向了站在那儿的苏和的方向。
苏和感觉到了疑惑、喜悦以及亲近的波动。
片刻后,脚边一条绿根试探性地接近了苏和。苏和没有挣扎,任由它轻轻地卷上自己的腰部,把她给“送”了过去。
苏和站在了“绿葫芦”的脚边。
“绿葫芦”肚皮上的大嘴巴吧唧地颤动几下,片刻,那根深绿色的舌头再次探了出来,不过这次是朝着地上的苏和伸来。
苏和望着这根朝着自己迎面而来的奇怪舌头,近距离看着着上面浓绿夹杂着暗红的经络,以及那颤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要滴落下来的深绿色粘液,不由面色当场一变。
“停下!”她一边倒退,一边大声喝道,“别过来!”
绿舌头疑惑般地原地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往前伸了过来。
情急之下,苏和当场解除了左臂的拟态,抡起长长的银白色虫肢,抬手就挥了一拳。
只听“啪”地响亮的一声,这条绿舌头被她重重打飞,咚地反弹回了绿葫芦自己的厚肚皮上。
“二号!”苏和有些气急地喊道,“你不是说它不会攻击我们吗!”
“它并不是要攻击我们。”二号平静地开口说道,“它的视力器官长在你刚刚打飞的那条进食口的后面,理论上,它应该只是想要看看我们的样子。”
“这是十九号虫种六号分化个体,也被称为‘筑巢者’。”二号说,“而你面前的这只,体型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大的个体。已经确定,它在智力上确实存在着一定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