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葬礼 人没有人味,葬礼也没……

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

但那天刚刚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过大概觉得他在伤心,所以最终没有骂他。

沈思过带着他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教育他——虽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说他几句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那里刚好有一个便利店,沈思过就在里面买了一盒冰沙给他吃。

然后跟他说:“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了,你外婆会失望的。”

“后来的几年,他都会陪我回去扫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节再去一次。我那时候感觉,如果我有一个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骆绎声说完,如此总结:“他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为刚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着冰沙的手,触觉冰凉。她把融化的冰沙从他手中拿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

当初陪骆绎声回去扫墓的人,现在轮到他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 ***

骆绎声对外婆的葬礼转述得语焉不详,李明眸还是不太懂国内的葬礼是怎么办的。

但第二天去参加沈思过葬礼的时候,就算不懂正经的葬礼流程,李明眸仍然强烈地感觉到,正常的葬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刚踏进葬礼的酒店时,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那竟然还是一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们的表情和脸。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互相介绍资源和生意,就像一个酒会。

她又跟骆绎声和姨妈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他们出发之前,骆绎声还有点担忧地问她:假如参加葬礼的时候,他悲伤不起来,姨妈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他怕自己装不出那种很悲伤的感觉。

但现场没有一点葬礼的感觉,在这里做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有点不合时宜。

于是三人就站在门口发呆,直到沈梦庭找过来。

沈梦庭找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记者正拉住骆绎声,想要采访他——这里竟然还有记者。

那个记者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今天会来参加葬礼吗?”

然后骆绎声就愣住了。

沈梦庭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

当葬礼来到悼念环节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搭讪了。这人认出了骆绎声的身份,觉得他会为继父的死亡伤心。

勉强安慰完骆绎声后,他小心翼翼打探:“怎么没看到你妈妈?我刚看沈董带你们进来了,你妈妈的继承权……”

台上的人还在念悼念词,人们低声谈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哀伤之意。空气沉闷潮湿,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骆绎声突然站起来,说“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转头就走了。

姨妈一脸尴尬的样子,应付着那个同样尴尬的搭讪者,暗示李明眸跟过去看看。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进了洗手间,看到他在哗哗洗脸。

她问他怎么了,以为他是被刚刚的问话刺激到了。

但关上水龙头之后,骆绎声没提刚刚那个人,只说刚才里面很闷很臭,闻着想吐。

他形容那股气味:“是木头烧焦后的气味,混着一股动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细说起来,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环节开始之后,场内点了熏香。

“是他们老宅经常点的那种香。”骆绎声说。

其实李明眸没有闻到那么浓烈的熏香味,但还是提议:“那我们先走吧?”

骆绎声说“好”,语气有些虚弱,没再提害怕在姨妈面前显得不够悲伤的事情。

*** ***

二人准备回去跟姨妈说一声,再离开这里。

但返回会场之后,发现场内气氛跟刚刚变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开宾客厅大门后,扑面而来的,既不是熏香味,也不是台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宾客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奔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间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门口发愣,一时不敢进去。观察了好一会后,她顺着大部分宾客的视线看向荧幕,发现荧幕上不再是沈思过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则新闻报导。

那场报导似乎已经到尾声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报道了什么,他问一个姓顾的海洋专家:“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对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确实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发懵,看着新闻画面,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葬礼上。

在一片混乱的宾客厅中,姨妈终于发现了他们,她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

姨妈走到跟前后,跟李明眸解释了一番,李明眸才后知后觉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刚刚的新闻重播。

然后她看到了完整的报导。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新闻节目,只是一个地方新闻台,而且主要是播报渔业的。

一开始主持人跟那个姓顾的渔业专家在讨论海市近年来丰盛的渔业:新品种的鱼类,渔场增加,新迁徙过来的鸟类……

海市是一座商业城市,虽然地处冲积平原,海产丰饶,却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渔业——然而近年来的渔业却异常地兴盛起来。

直到顾教授讲完海市这些年异常丰盛的渔业,话锋一转,说这是因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东方向约1500海里,以北纬28°东经124°为中心的地方,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2006年8月15日,既然说这是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时间呢?”主持人顺着顾教授的话问了下去。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犹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发,我们都会向附近海域发出预警,但并不是每次爆发我们都能勘察到,所以偶尔会出现海难事故。

“我们可以根据事故反推时间。”

镜头来到了刚刚李明眸看到的画面,丝滑地续上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会资料,随后抬头问道:“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是的,那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你们是根据弗雷娜船难难反推出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弗雷娜船难,有可能是因为这场海底火山爆发导致的吗?”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答道:“是的。这才是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场自然灾难。”

主持人本来表现得非常老道,但听到这个答案后,也禁不住愣了一会,然后才续上了别的话。

这就是完整的报导。

李明眸拿着手机看完后,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

周围宾客非常混乱,众人倾身跟周围人争执,嗡鸣声在密闭空间内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听着像是海涛拍在悬崖上。

还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幸存者。她印象中沈梦庭也邀请了弗雷娜号的幸存者,但这些人一直表现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跟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她又怎么去理解此刻场上的骚乱?

突然间,门口那边响起大叫声,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现不知道门口引发了什么骚乱,人潮全部都在挤向那边。

然后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骆颖的脸。

在所有人都看着骆颖的方向时,沈梦庭站上了宣讲台,大声喊着叫人关掉屏幕——他就像看不到骆颖似的,也不关心门口的骚乱。

荧幕上的新闻又开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条新闻,喊着让人关掉。

隔着半个大堂和如此多喧闹的宾客,骆颖遥遥朝高处的宣讲台看去:“你关不掉的,是我让人播的。”

不知道是谁递上了一个麦克风——也许是场内的记者——她拿起那个麦克风,对沈梦庭说:

“假如这条新闻是真的,你认不认为是你当年对调查的阻挠,导致了沈思过的悲剧,和后来沈氏船业的解体?

“沈思过本来不必死,这确实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人犯了错。”

麦克风的声量很大,不知道怎么连上了场内司仪的音箱,骆颖的说话声在场内回旋,压过了所有人喧闹的声音。

周围静默了一个瞬间。

沈梦庭终于无法再无视骆颖,但他对骆颖的回应非常简洁有力。

他看向门口,声音冷硬地把保安叫来,让人把骆颖赶出去。

他看着跟保安拉锯的骆颖,声音非常冷硬:“我不会犯错,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决策。”

沈梦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场内的气氛因为保安和骆颖的争执而重新沸腾,并且有越来越吵闹的倾向,但沈梦庭开口说话后,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气压了下来,那些喧闹声越变越小,淹没无闻。

但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王冠,却觉得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当下最理性的决策,就是承认新闻上的这场海底火山爆发,顺水推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火山爆发导致的,跟沈氏船业没有丝毫的关系,那他的立场很有利。

但沈梦庭没有那么做。

沈梦庭重新转身吩咐司仪,让他把新闻关掉,说不存在这场海底火山爆发,一定是骆颖杜撰出来的。

吩咐完司仪后,他又转头吼保安,问他们怎么还没把骆颖赶出去?

保安已经压住了骆颖,却在几个记者的摄像头下为难沉默着。

骆颖虽然是被制住的姿势,却显得十分从容,微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新闻播完之后,我还剪辑了一些沈思过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毕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礼上发言不奇怪吧?”

沈梦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为,竟然自己朝骆颖那边走去,还顺手拿起了宣讲台隔壁的灭火器。

场内气氛再次沉寂,人们纷纷为沈梦庭让路,不知道他想做出什么来。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新闻重播完了,果然续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湾半岛的监控录像剪出来的画面,里面甚至包括沈思过监视骆绎声的画面。

以前李明眸查看他们家里监控的时候,有困惑过,为什么里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争执和不堪都被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藏起来的场景,骆颖把它们投到了大荧幕上。

录像中的骆绎声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思过也比现在更年轻。他掐着骆绎声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直到骆绎声停止反抗,他才松开手,却转而抚摸起继子的脸庞。

台下的观众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骆绎声搭讪过的人,隐晦地看向刚刚他们座位的方向。

在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梦庭放弃了骆颖,重新走向荧幕。

他没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里的,步伐稳定,表情沉着,就像他此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直到走到荧幕前,他用手中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变化。

场内有一瞬间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着沉寂的沈梦庭,看到他浑身都在流血——他那顶荆棘王冠越来越紧,他的头骨被箍到变形,流出大量黑血,从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回头朝骆颖看去。

她看到骆颖在笑。

骆颖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得意,好像她这一生就在等待这一天。

李明眸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识握紧骆绎声的手,微微挡住他身前。

看着有记者朝他们刚刚的座位走去,她庆幸骆绎声刚刚离场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是骆颖在朝这边走来。

骆颖并不在乎跟着自己的目光和摄像机,她径直走到李明眸和骆绎声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他们。

少了众人的遮挡后,李明眸发现,骆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手里还握着一捧红玫瑰。

骆颖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递出玫瑰:“这是沈思过最喜欢的,我想着来参加葬礼,应该要带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虽然强调了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但她语气轻松,姿态从容,根本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开口的是姨妈。

姨妈忍不住看向屏幕,尝试着问骆颖,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刚刚台上的画面是?”

骆颖微笑:“哦,那是沈思过真正的样子,死人总要有个真实样子被人纪念吧,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荧幕上的监控录像播到了沈思过的房间。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怪异的死亡画像,各种支离破碎的尸体。

沈思过在这些尸体的包围中,解剖一只死去的鸟,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然后他把那些带血的羽毛,粘到墙上的一幅尸体肖像上——那是程锦程死后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举办什么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私底下就是这样的,很神经质。”

骆颖落落大方地看着荧幕说出来,语气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很正常。

姨妈一时语塞,小心偷看了骆绎声一眼——她还记得刚刚那些不安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子相处的气氛。

此刻骆绎声正在看骆颖。

他今天一天都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刚刚在洗手间表现得不太舒服,以及刚刚李明眸看新闻的时候,他握紧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别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他的灵魂飘到了别处。

但是骆颖出现后——从骆颖出现在大堂后——他一直在看骆颖,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

李明眸看他,发现他看得很认真。

如果是以前,骆绎声可能会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这一刻,他直视着骆颖,没有丝毫的回避。他问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说出来?”

浮夸的笑容从骆颖的脸上渐渐消失,她变得安静。

骆绎声:“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你可以讲,我会听的。”

回到海市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骆颖从来没有回过骆绎声一句消息或者一通电话。就连参加葬礼,都是沈梦庭通知他来的。

失联那么久的骆颖重新出现,没有任何解释。骆绎声没有质问她任何事情,也没有生气。

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是安静的,眼眶里慢慢蓄满眼泪。

他接着问:“这段时间,他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骆颖移开了目光。

骆颖很少移开目光,她总是直视别人。当骆绎声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帘微微垂下,表情平静又复杂,变得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很久,喧哗声由远及近,落在这里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骆绎声,发现了他是荧幕上的那个人。

慢慢有人走向这边,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人,表情很兴奋,大概是记者。

骆颖没有回答骆绎声的问题,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带他走吧,不然他待会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来,刚刚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如此短暂,快到让人来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着靠近的摄像机,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骆绎声,想往门外走去。

但是骆绎声一动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骆颖,以一种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骆颖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转身,她走向那些赶过来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骆绎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刚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滚了下来。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这次拉动了。

李明眸有些无措,拉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到姨妈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别停下。

姨妈的隔壁,骆颖正在看这边,身后是喧哗的人群——骆颖还在看他们,她一直在看他们。

李明眸再去看骆绎声,发现那滴眼泪滴下来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也不再有泪水,但是眼睛是红的。

他们沿着出口的方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来到尽头后,发现外面阳光猛烈。

李明眸此时再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场葬礼了,连喧哗声都消失殆尽。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混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一件都无法理解。

骆绎声看着头顶巨大明朗的太阳,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公园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公园。

反应了好一会,她终于回想起来,今天早上有过这么一个提议。

当时他们正准备去葬礼,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感到事不关己的无聊。两人一边穿鞋一边商量,说等葬礼结束了,下午去逛公园吧。

当时他们没有想到,葬礼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骆绎声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吧,你不是说想去附近买文具吗?”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暴烈明朗的阳光中,刚刚的泪痕蒸发干净,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不见。

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还是在继续。

虽然发生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情,但想来只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吃饭、睡觉、逛公园,生活总还是会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