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眸从梦中醒来, 看到晨光从窗帘缝洒进来,骆绎声的位置是空的,猫也不见了。她独自躺在地上,看灰尘在日光中静静沉淀。
隐约的海涛声遥遥传来, 伴随着海鸥叫声, 一切都平静、安详、又正常。
她在一切如常的平静世界里, 感受到一股巨大冲击,像被一吨重的铁球迎面撞击,砸进墙里抠不下来。
她……她想跟骆绎声结婚?
怎会如此?!
她几乎被自己吓得再晕过去。趁着四下无人,她疯狂收拾自己留在骆绎声房间的痕迹,确认一根头发丝也没留下, 像罪犯在犯罪现场消灭自己的指纹。
一边收拾一边想:怎么会想跟他结婚?
她不过是意识到了骆绎声的异性身份,甚至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竟然就进展到想跟他结婚了吗?!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她思想太保守了吗?还是她认识的男的太少了, 缺乏见识?
这只是一个梦, 梦里的事情都是反的,她不能被梦中的自己骗了!
思考到最后这个结论, 她收好自己最后一根头发丝, 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她把床铺桌椅全部归位,抚了一下自己逐渐平息的心跳,深呼吸一下,拧开门把手, 看着房间外后无一人的长廊,又感觉安心了一些。
没有骆绎声的踪迹, 没有噪音,没有异常。
她就只是做了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
像她这么渺小的人,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会引起任何变化。
想到这一点,她感到一阵奇异的安慰。
她一路催眠自己,觉得自己可以很自然地面对骆绎声,而骆绎声什么异常都不会察觉,一切跟之前没什么不同。
她这么默念着,找到洗手间,完成了洗漱,刚从洗手间离开,她就在转角的阳台看到了骆绎声。
骆绎声立刻发现了她,跟她道完早安,重新低头做自己的事情。
他正在暖炉上面烘自己的鞋子。隔壁还放着一对已经烘干的鞋,是李明眸的。
李明眸稳住自己的心跳,半个身体躲在阳台门后,静静观察他。
他上方有东西在飘荡,她目光自然地上移,看向他头顶的晾衣绳。
然后她一口气哽住了。
她看到晾衣绳上面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从上衣到裤子,一件不漏,全挂在上面了。
包括她染血的内裤,也洗得干干净净的,此刻正挂在角落里迎风飘荡。
她凝固在阳台门角,语气惊恐:“你、你怎么能洗一个异性的贴身衣物!?”
骆绎声的鞋子已经烘干了。他先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等低头穿好鞋子后,他离开阳台,在经过李明眸身边时,他停了下来,微笑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异性,好聪明啊,李明眸,真棒。”
夸完这句话,他又微笑着走了。
李明眸被留在阳台门角,脸上忽红忽白,如遭雷击:她……她是遭遇了蔑视吗?
骆绎声已经走远了,遥遥交代:“穿好鞋子衣服,过来吃早餐。”
*** ***
吃完骆绎声准备的早餐,李明眸拿上自己的手机和画册,准备去赵医生的心理诊所拿备用钥匙。
她的手机昨晚骆绎声就还给她了,但没充上电,他没在便利店找到她的数据线型号。
这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
她准备出门的时候,骆绎声刚好也在玄关穿鞋,那只猫绕在他隔壁,一边蹭他一边大叫。
骆绎声很敷衍地摸那只猫,顺口问李明眸:“是去那个赵医生那里拿钥匙吗?我陪你去。没手机不方便。”
李明眸看他低头绑鞋带的样子,看着他的手臂肌肉随着绑鞋带的动作起伏,觉得他有点太性感了……
她眼睛飘向右上方,不去看他,也不想跟他相处:“不,不用了吧?我路上借个充电宝。而且你不用留下来照顾猫吗?我看它很黏你,你走了,它很孤独……”
骆绎声瞟她一眼:“它是只野猫,在外面有家人对象的。”
李明眸:“不是你养在这的吗?”
骆绎声:“我偶尔回来这里藏钱,它过来蹭吃的,后来就自己住下了。它平时不这么黏人……”
这猫真会做猫……
她想到上次骆绎声的夜店兼职暴露的时候,沈思过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和现金,但什么都没查出来。
原来是藏在老宅。
骆绎声奇异地看着她:“你没觉得这猫看着有点眼熟?”
她闻言又仔细看了一下这只猫,从头顶看到尾巴尖,觉得它除了肥硕一点,就是很平平无奇一只猫。
骆绎声看她不回话,也没说下去。他把猫肚子翻过来看,找到了它粘人的真相:
它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肚子上粘着一坨透明胶,跟它的毛连在一起,它撕不掉,喊骆绎声帮它处理。
骆绎声小心按住它的毛,把那坨胶带撕了下来,然后那只猫一溜烟跑了。
李明眸看着那只猫跑远,正待找新的拒绝话术,比如把你的钱藏好点,我先走了之类的。
没等她说出口,骆绎声已经处理完猫,注意力重新放在她身上了。
骆绎声看向她,语气特别自然:“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李明眸没反应过来。
骆绎声直接把她的衣服掀起来,露出她的肚皮连着后腰,就跟把猫肚子翻过来似的。
在她害臊地叫出来之前,骆绎声就放下了她的衣摆:“有恢复,不错。”
原来是在看她的后腰撞伤。
李明眸没发出来的叫声戛然而止。
骆绎声看到她表情,疑惑道:“你怎么表情这么怪?发烧了吗?”说着又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李明眸借着塞衣摆的动作,离骆绎声的手远远的:“没有,热。”
骆绎声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说:“不对,你今天起床后,是有点奇怪……”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是不想我跟你去赵医生那吧,理由是什么?”
李明眸故作镇定道:“没有啊,我没那么想,我们一起去吧。”
骆绎声研究了一下她的脸色,没有问下去。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跟她一起出门。
*** ***
跟骆绎声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李明眸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为了嘴硬,答应让骆绎声跟着?
上车之后,她发现自己确实不愿意骆绎声跟着她去赵医生那。
除了暂时不想跟他相处,还有一个理由:她不想让骆绎声知道自己之前定期去看心理医生。
她之前去脑科医院拿药的时候,偶尔会看到精神病人躺在地上大喊大叫,觉得他们很情绪化。
骆绎声也会觉得她情绪化吗?
以前她不是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不知怎么的,她发现自己突然就注意起形象来了……
他们给司机报的地点是“京北医院”,大约过了40分钟,两人在医院门口下车了。
下车的时候,骆绎声问她:“那个赵医生在什么科室?可以顺便看一下腰吗?”
她没有回答。
直到他们从“京北医院”旁边的小路岔进去,走进了不远处的“向阳心理诊所”,骆绎声的提问停止了。
进了心理诊所后,李明眸不太敢抬头看他。
两人刚进门,诊所的助理小妹立刻就迎了上来,高兴地问李明眸:“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怎么没来?”
骆绎声在隔壁不动声色提问:“原来以前常来啊?”
助理小妹有些花痴地看着他,看他表情和蔼,不似有异的样子,又是跟李明眸一起来的,于是顺溜地说了下去:“是啊,明眸之前来了好几年,换了几个咨询……”
隔壁的同事拉住她,朝她使眼色,她才没说下去。
但骆绎声肯定听完了。
李明眸越发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色。
等到赵医生从诊疗室出来,远远叫住她,她终于如蒙大赦,飞快从骆绎声身边逃走了。
*** ***
李明眸小跑到赵医生身边时,看到赵医生高兴地看着她,以及她身后。
她回过头去看,看到身后的骆绎声还在跟那两个助理说话。他脸色如常,没有任何她在脑科医院看到疯子时的表现。
他就表现得很普通。
“我第一次见到你跟朋友一起过来。”赵医生说。
她收回视线,看向赵医生。
赵医生继续说:“我很高兴你交到了朋友……之前突然停止跟你的咨询,我一直觉得担忧愧疚。”
李明眸没有回话。赵医生的声音停下后,走廊静悄悄的。
大堂骆绎声和那两个助理的谈天声隐约传来,还有前台新来访者的咨询声。
赵医生身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上嵌着许多扇门。那些门都关着,门后的来访者可能在啜泣,也可能在大叫。
门是隔音的,除了当事人,没人知道他们是在啜泣还是大叫。可能连他们对面的咨询师也不知道。
没人真正知道自己之外的人的真实感受。
赵医生艰难地蠕动嘴唇,说了下去:“你当时指出的问题,我没有办法面对……它确实是存在的,很抱歉现在才跟你说这番话。”
李明眸看到她的异象,发现没有任何变化。仍然是一个哭泣的、流血的圣母。
但是赵医生的社交距离变化了。
以前李明眸看到赵医生,会下意识跟她保持三步远的距离。
因为赵医生的异象虽然不是最恐怖的,却是她最害怕的——那副流血圣母的姿态,就是她最害怕在姨妈身上看到的样子。
赵医生看着那三步远的距离,当时跟她科普了一个概念,叫做“社交距离”:
“如果你抗拒一个人,你的身体会帮你做出选择。你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和那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就是你们心理距离的体现。
“如果你想拉近跟对方的关系,你可以欺骗自己的身体——缩短你们之间的物理距离。”
当时说完这番话,赵医生就往李明眸走近了两步,把她们的距离缩短到一步。
以前见面的时候,赵医生都会故意把社交距离控制在两步内,但是今天,她主动站在了一个离李明眸有三步远的地方。
赵医生保持着那三步远的距离,继续说:
“你说的那番话没有任何问题,是我的问题……希望你不要觉得自己那番话说错了。我很害怕你会认为自己那番话说错了。
“我有想过要不要继续我们的咨询,但我帮不了你,我们的情况太像了……我知道你姨妈找我,就是因为觉得你像赵童童。
“但就是因为你们太相似了,所以我一点都帮不了你……是你指出了这一点。我想在这方面,你可能比我成熟一些吧。”
说到最后,赵医生笑了一下,是信任的、释然的样子。
“我没有办法像你那样,对自己和别人如此诚实。现在看到你过得好,我觉得很开心。”
李明眸听完她这番话,只觉得百味陈杂,如鲠在喉。
她大概是没有错的吧。她相信这番话是赵医生的真心话,她相信赵医生不认为她有错。
尽管是发自真心的话,但是赵医生仍然主动跟她保持了三步远的距离。
她该如何理解这三步远的距离呢?
因为赵医生没有能力面对自己的问题,因此,她也没有能力面对指出了这个问题的李明眸。
是这样吗?是这么理解吗?
所以,所有的人际关系都是这样的吗?
就算对方知道,这不是指出问题的人的过错,也知道对方是出于善意。
但只要这个问题被说出来的瞬间,这段关系最终都会变得疏远。
赵医生看到她的表情,还想再跟她说些什么。
此时骆绎声在远处喊她的名字,“还没拿到钥匙吗”,他问。
她回过头去,看到骆绎声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等她,那两个助理不见了。
她看向赵医生,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想了想,“我也希望赵医生幸福。”她说。
李明眸从赵医生手中接过钥匙,跟赵医生道别,转过身去,在赵医生的注视中,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幽暗长廊。
“再见。”她在心里道别。
*** ***
走出诊所后,他们要穿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经过两个红绿灯,到对面去打车,回各自的家。
李明眸心情有些低落和恍惚,抬头看对面的红绿灯,明明是红灯,她却没反应过来,抬腿就要踏进马路。
刚走出一步,一辆救护车就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骆绎声及时伸出手,把她拉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紧紧捉住骆绎声的手,靠着他站着。
绿灯终于亮起。
骆绎声牵着她,跟着人潮,走过这段马路。
李明眸踏入马路,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慢慢忘记了赵医生,和赵医生刚刚说的那番话。
可没等她轻松一点,一个新的问题又缠了上来:从离开心理诊所开始,骆绎声就没再跟她说过话。
一句话也没有说。
骆绎声牵着她,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口,停了下来,等下一个绿灯。
这个红灯比上一个长很多,足足有90秒。
在这90秒里,骆绎声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瞬间也没有放开。
在红灯只剩下10秒时,李明眸的心跳越来越快,问了出来:“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你已经知道我以前是心理诊所的常客了,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以前发现她的异象画册时,他明明有好多问题。
骆绎声语气自然:“确实有想问你的。”
随后他沉默了一会。
李明眸在这几秒的寂静里提心吊胆,然后听到骆绎声问她:“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没预料到骆绎声问出来的,是这样的一个问题。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马路对面,看到对面公交站贴着一张游乐园海报。
骆绎声看着那张海报,没有看她:“你昨晚不是说,小时候想去游乐园吗?我们一起去吧。”
李明眸愣愣地看着他。
下一秒,这个漫长的红灯结束了。骆绎声又牵着她的手,走完了第二段马路。
在这段短暂路途上,李明眸没回答他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的问题,他也没问。
他们走到红灯的终点,来到了要分别的地方。
骆绎声问她:“你现在要回家了吧?”
她小小声地回了个“嗯”,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们牵着手,站在这个公交站面前,谁也没有提分开的事。
当时是中午的12点多,日光猛烈,上班族从附近的写字楼走出来,晒得恹恹的,到处觅食。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站在马路边,牵着手,隔壁站着几个等过马路的白领。
妆容精致的白领们时不时打量他们几眼——主要是打量骆绎声,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高出一个头,看着很显眼——但没有人上前来搭话。
在这群白领里面,混着一个头戴老虎耳朵的女学生,看上去十七八岁,正在做派传单的兼职。
她大概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显得十分积极,拿着一张传单,把等红灯的路人轮流推销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理她。她在寒风中尴尬地站着,微微缩着肩膀。
骆绎声和李明眸站在人群的边缘,女学生来到他们身边时,情绪已经有些低沉了。她刚把传单递出一半,想抬头说些推销的话,就看到了骆绎声的脸。
然后她悄悄地把传单缩了回去,表情越发尴尬,连手脚都要缩起来了。
骆绎声看了那个女学生一眼,主动伸出手,从传单里抽了一张,对那个女学生微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谢谢。”
做着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李明眸,一直没放开过。
那个女学生好像被这句“谢谢”鼓舞了一下,她一步三回头地走远,神采奕奕地去了下一个路口,继续派传单。
临走的时候,她看向李明眸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艳羡。
李明眸红着脸,心想:她大概觉得他们是情侣吧?
虽然他们不是。
骆绎声低头看了一眼传单,递给她:“还是新开张的。”
她接过那张传单,发现是游乐园的广告,上面印着老虎和小黄鸭,它们在坐摩天轮。游乐园是新开张的,上面写着“中国最大摩天轮正式建成”。
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刚好就有老虎和小黄鸭,她还和老虎在海盗船下面一起吃了冰沙。
她心情有些复杂,想跟骆绎声说那个梦,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抬头看他,还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骆绎声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移开目光,听了一会电话,皱起眉头,然后又看向李明眸。
他应答几句“好”“我们待会到”后,就挂断了电话,看向李明眸:“你回不了家啦。”
他说:“昨晚游泳馆的事,不知道唐钦是怎么处理的,今天有警察来了,在教务处。教务处叫你过去说明情况,我也要一起去。”
他现在提起游泳馆,李明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跟骆绎声眉头紧皱、忧心忡忡的样子不同,她听到教务处的人叫她和骆绎声一起回学校时,她竟然感受到一股隐秘的、不合时宜的窃喜:他们又可以再呆一段时间了。
她压住开心的感觉,尽量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可以和你再相处多一会,我觉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