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兰因絮果命里注定 同道。

“君不渡?!”

贺兰循瞳孔收缩, 浑浊的眸子里清晰映出一道惊鸿剑影。

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慢动作。

只见这间阴暗腥腐的黑屋大宅一寸一寸被掀飞了屋顶,经年见不得光的场景忽然暴露在一片清光之下。

剑气呼啸而过,那一座骸骨搭成的巨大屏风壁顷刻间分崩离析, 排列得整齐致密的头骨、颈骨、椎骨、腿骨、指骨……如天女散花一般,稀里哗啦坍塌下来,洒落到大屋中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的夜风打着旋轰撞下来, 贺兰循只着单衣,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快来人!”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沉声下令, “挡住君不渡!还有,立刻把这里收拾干净!”

宅中下人乱成一片。

“慌什么?”身旁一名客人推开怀里僵笑的孩童, 懒声道,“你们贺兰世家名满天下,哪都有你家开的善堂, 凡人都喊你们活菩萨!他君不渡要是寻你麻烦, 你且看天下人是站你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哼, 外头那些贱民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你让君不渡四处问问, 进来的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姐夫, 用不着怕他!”

“君不渡不会来的, 他没那功夫!”另一个客人摆手道,“西洲白沙一线全破了,数百万人暴露于邪魔之口,邪魔未清, 他腾不出手。”

“这一剑想必只是意外。”

趁着混乱,谢无愁与女孩已经悄悄手攥着手逃出屋外。

女孩比他更熟悉地形,带他穿梭在庭院假山石之间, 灵巧地避开一队又一队贺兰家丁。

“那片芍药,看见了吗?”女孩指向庭院东南角。

谢无愁蹲在山石后,循着她的指引望过去,只见黑暗里密密团簇着大坨大坨的黑影,乍一看,竟像无数堆叠的人头。

他惊得喉咙一咯。

附近连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片火把光芒照过来,乍然映红了谢无愁的眼睛。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芍药——鲜红欲滴,饱满肥厚到了诡异的地步,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

女孩小声告诉他:“那是用人的血肉养出来的花,地底下全是腐烂的尸体。”

谢无愁呼吸微颤,认真求证:“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

女孩沉默一瞬:“亲眼看见。”

谢无愁深深吸气,旋即他想到在这里呼吸到的空气里全是尸骨散发的气息,屏息不及,差点儿呕了出来。

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女孩带着谢无愁逃离这座庭院,途经一处泛着银鳞月光的池塘时,她转头望了望他,似乎在判断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无愁望天叹气:“你说吧!只管说!”

女孩点点头,幽幽道:“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养这么肥。”

谢无愁吸气望下。

听到动静又闻见生人气味,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肥硕大鱼猛然跃出水面,冲着这两个孩童用力吧唧嘴。

叭叭叭!啪啪啪!

“嘭!”

这次没能获得食物,一条条大鱼笨重地落回水池,掀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谢无愁木然着脸、紧绷着腮帮,点头:“嗯,我能想象。”

再往外逃,便是那些首尾相连,嵌套无穷的“善院”——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贴着廊壁往前挪。

桧木拉门大屋子里都点起了灯,嬷嬷们的声音回荡在一间间隔院。

“是谁给了你们生命与荣耀!”

孩子们齐声:“贺兰家族!”

“你们愿意为了贺兰家族战斗到死吗?”

孩子们稚嫩的呼声几乎掀起了屋顶:“愿意!愿意!”

“若是有人想把你们带走,你们会对他说什么?”

孩子们急道:“让他滚!”

“孩子们哪!”嬷嬷悲声道,“那些坏人迟早有一日会闯进来,掠夺你们,残害你们,让你们的灵魂与他们卑劣的灵魂一起永堕炼狱,若是到了那一日,你们应该怎么做?”

孩子们默默转头,望向木壁上的刀具箱。

“对了,对了!”嬷嬷欣慰道,“绝不可以活着沦陷到那些恶魔的手里。”

贴在廊壁上的谢无愁,只觉一缕又一缕寒气顺着后背渗进了自己的骨血。

他心头涌起怪异的直觉,像预言,又像某种即视感。

他好像……预见到了那一天。

有正义之士拿到了贺兰世家作恶的证据,然而当他们杀进来时,这些孩子却惨烈地死在了他们面前,用生命控诉他们的“暴行”与“罪恶”。

“嘶!”

谢无愁抱住脑袋,撕裂的剧痛密密麻麻袭来,拼命噬咬他的意念与心脏。

他的眼眶不断收缩,瞳孔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他想不起来……那些背上了骂名的人,他们被镇在碑下……他们是……

不行……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冰冷刺骨的剧痛,令他想要哀嚎,想要怒吼,想要呜咽呻--吟。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过来,隔在他与寒冷的廊壁之间。

女孩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小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再坚持一下下,我们一定可以活着逃出去的。”

谢无愁怔怔转头望向她。

月光照进她清亮的眼睛,他看见了坚定茁壮的希望。

“对,”谢无愁点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我一定要揭穿他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女孩认真道:“不要让他们继续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越来越烫,用力攥紧女孩的手:“我们一起!”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逃、逃、逃……

嵌套的善院实在太多了,谢无愁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他咬紧牙关,与女孩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相互拉扯扶持着,不停地逃、逃、逃!

前路茫茫看不见尽头,家丁无处不在。

沉重的麻木和疲惫感令人无数次想要放弃。

谢无愁呢喃:“振臂一呼易,负重前行难。”

女孩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才重!我哪有你重!”

谢无愁失笑,笑得脸颊酸酸的:“我我我。”

他的心脏滚烫得厉害。

一种极其剧烈的情愫,令他热泪盈眶。

此刻他与女孩之间的情意,竟远胜于友情或者爱情,比亲情更加饱满浓烈,叫人感动到难以言说。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谢无愁寻遍脑海,挑不出一个字词来形容。

忽然女孩惊喜地跳了起来。

“门!”

谢无愁周身一震,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静静伫立着两扇漆黑高阔的大宅门。

扶玉这个邪魔佯装不敌,往君不渡怀里一撞,由着他把她摁到了地上。

他反手举剑,刺向她。

扶玉兴奋颤栗:好好好,就是这个杀人的眼神!

“铮——”

剑尖在距离她瞳孔一寸处停住。

扶玉:“……嗯?”

他杀了这只邪魔化身,她就要去别处办事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隔着九衢尘,她茫然与他对上视线。

他极慢极慢地偏了偏头。

压抑不住的磅礴杀机与威压之下,他忽地开口:“&*?”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生死一瞬,毛骨悚然。

刹那间,她感受到了一整个世界的杀意与爱意。

她心脏炽热,缓缓张口,纠正他的发音:“起来啊。”

“……”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烈火,仿佛要将她的神魂拉进他的魂魄中,与他一起焚烧殆尽。

“天罪之眼看着呢,你要对一个邪魔做什么。”

扶玉反手一挥,定住这道持剑的人影。

她匆匆退离,惊魂未定。

“咳,办正事。”

抬眸一瞥,只见被定在时光之中的君不渡眼珠极慢极慢地划动,一寸寸渗出幽黑的暗光,深不见底。

她遁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简直阴魂不散。

很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扶玉的注意。

君不渡向天南方向发出的这道剑光,竟然先行斩破了濯天神宗一处炼尸秘地。

扶玉意念一动,落入其间。

只见一道女子身影正在狼狈逃窜,好一个灰头土脸,遍身血污。

“……”扶玉唇角微抽。

她万万想不到,竟在这个梦杀术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是元婴,无意间发现了濯天神宗用活人炼尸的秘密,被一个化神老怪疯狂追杀,绝境之间窥见一抹清光,突破化神,绝地反杀。

炼尸秘境暴露,濯天神宗一时顾不上追杀她。

扶玉眯眸望向曾经的自己逃遁的身影——不得不承认,她逃命的本事属实一流,就连她自己也一错眼就跟丢。

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了两道身影。

“嗯?”扶玉惊奇挑眉。

难怪梦术构建了这幕场景,原来贺兰蕴仪也到过这里。

只见年轻的贺兰蕴仪跟随在秋浅月身边,错愕地望着遍地血腥残尸。

“啊!”她掩唇惊呼,“这里不是濯天神宗吗?有人在公孙叔叔的宗门里行凶!”

秋浅月眸光微动,轻声呢喃:“是啊……公孙晋徒,他可真是大意啊。”

“怎么办?”贺兰蕴仪又惊又怕,“母亲,我们现在怎么办?”

秋浅月安抚她:“孩子别怕,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哦……哦。”

秘地一角暴露出来的实在太过黑暗血腥,贺兰蕴仪胸间抽搐,花容失色,强忍着不适叮嘱母亲千万小心,然后便匆匆离去。

扶玉笑:“此事之后,濯天神宗风平浪静,不曾惩处一人。直到我发迹之后,灭他满门。”

她轻描淡写的话音如同画外音,透过天罪之眼,落进凡尘。

活像反派魔头挑衅天下。

“嘎——嘎——吱。”

月光下,两个孩子艰难地推开了贺兰府邸的大门。

谢无愁吞了吞口水,望向眼前光明灿烂的生路,惊喜又不敢置信。

这一路逃生,虽然艰难,却也顺利得不可思议。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快走!”

他反手攥紧女孩的手腕,跨出门槛,奔向前方。

后方忽然传来阻滞。

他身躯微震,缓缓回眸。

只见一群家丁发现了他们,举着火把追来,女孩停了下来。

谢无愁脑袋里轰一声响,“快,快跑!”

“跑不掉的。”女孩轻轻地说,“你走!”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坚定的光芒,猛然抬手一推,把谢无愁推出门外。

他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又惊又急,手脚并用往门槛爬去。

他瞳孔颤抖,急道:“不,不,我们一起走!”

女孩从怀里掏出一物,猛地摔到他身上:“记住你的话,带上证据,走!不然我就白死了!”

她返身用力关上大门,双手抓住左右扣环,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锁。

谢无愁痛叫出声:“啊啊啊啊——”

家丁们一拥而上抓住了女孩。

他们把她往后拖,两扇大门砰砰作响,撑开又合上,撑开又合上。

这把孱弱的锁始终定在那里,像一枚定海神针。

“走!走!走!”

谢无愁紧紧抓住手中的证物,爬起来,一边哭一边踉跄着往远处跑。

“啊……啊……啊!”

心中的悲愤和痛苦几乎将他撕碎。

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他第一个从梦境中脱出。

这里是一片死灰色的废墟,深入地底,谢无愁顾不上其他,低下头,望向掌心里那一卷微微发光的竹册。

心脏剧烈颤抖,他跪地,张口,仰天发出嘶哑的痛呼:“啊……啊!!!”

这是一个女孩拼死送出来的证据。

他亲眼见证了那一切,他仍然记得她掌心的温度,更记得她眼睛里燃烧着的不灭的火。

她最终去了哪里?

是那片芍药,还是那个鱼池?

谢无愁胸腔抽搐,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邪道中人总是不怕死。

他也终于明白了曾在自己胸膛里面激烈涌动的情愫是什么,它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也不是爱情。

是同道。

是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