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相对。
清高修士脸上表情消失, 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紧。
扶玉偏头,示意身后的人:“看好她。”
李雪客与郁笑对视一眼,撸起袖子, 一左一右逼近清高修士,利落出手拧住她胳膊。
郁笑:“唉,道友, 对不住了。”
李雪客把那修士一推:“走你!”
清高修士被押进祠后柴房,李雪客二人搬来椅子,往她面前一坐, 门神似的盯着她。
明月上枝头。
李雪客突然后知后觉蹦了起来:“卧槽!好险!卧槽!这个神庭走狗要是直接点破那两个鬼的身份,我们岂不是要完蛋!”
郁笑:“唉, 那样她自己也得死啊,唉!”
李雪客哦一声,坐回椅子里:“……也是哈。”
清高修士撩起眼皮看了看这二人, 似笑非笑:“那万一我是个化身呢, 化身么,死就死了。”
二人对视一眼, 搬动身下椅子, 挪近, 盯紧。
“不用这么紧张。”清高修士懒声道, “显而易见,我就是个看戏的,搞事情的说不定另有其人呢?”
李雪客:“嗤。”
清高修士笑吟吟道:“好心提醒一句——你俩都留在这儿,万一前边出事怎么办?分一个去帮帮她啊。”
李雪客笑了:“呵, 你把谁当二傻子呢?还想调虎离山?”
两个人对视一眼,摩拳擦掌。
“老实点,省得吃皮肉之苦!”
枉死的鬼物困在这座城中, 不断重复着死前的遭遇。
一男一女两只鬼物离开了道祖祠,在路上又遇见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目光幽幽:“姐姐,跟我回家!”
女鬼望向男鬼,男鬼无奈点头。
“好哦。”女鬼俯身牵住小女孩的手,“姐姐答应去小悠的家。姐姐已经知道了,小悠一家都是无辜的,没有错做任何事情。”
小悠唇角刚浮起的阴笑蓦地凝固。
女鬼躬下身找到她的眼睛,紧盯她双眼,认认真真说道:“姐姐知道,小悠是想把我们骗到你的家里去。但是姐姐也知道,小悠只是害怕,并没有想要害人。”
小悠的瞳孔缩小又放大:“我……”
女鬼弯起眼睛:“你放心,我们两个一定会保护你!我们打架很厉害哦!”
小悠身躯微微颤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女鬼掷地有声,“我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男鬼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嘶!”
不字!犯禁了!笨蛋师妹犯禁了!
他探手把她勾过来,气恼地对着她的耳朵眼低吼:“你脑子呢!”
女鬼幽幽转过只剩下一半脑子的头:“啊……”
男鬼深吸一口气,挺身而出,挡到她身前。
紧张等待的时间总是异常漫长。
呼、吸、呼、吸……
小悠抬起眼睛,歪头不解:“姐姐你在等什么?”
二鬼对视一眼:“?!”
没事?居然没事?!
怎么会没事!
两个鬼晕乎乎跟着小悠往前走,走到一半,女鬼恍然大悟,悄悄抓住男鬼咬耳朵:“小悠没有告发我!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男鬼缓缓点头,冲她摆个嫌弃脸:“你傻人有傻福。”
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心里明明想的是好人有好报,话到嘴边,不自觉又变得难听。
男鬼生气:“啧!”
小悠本是个活泼的小姑娘,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她告诉二鬼,她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城里的私塾先生,他们认为现在这样是错的,“不敬道祖”这种罪名,与道祖本人的意志背道而驰。
“好多人都觉得爹娘说得对,”小悠偷偷抹眼泪,“可是癞三那些人,偏说爹娘就是毁坏道祖祠的头头,把爹娘都抓走啦……我好害怕!癞三他们就是二流子,以前总在街上偷东西、欺负人!”
二鬼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城中不乏有识之士,试图阻止这场灾祸。
女鬼道:“别怕!我们这就去救你爹娘!”
小悠睁大眼睛,眼底滚动着大汪泪花:“嗯!”
穿过渐渐陷入混乱的街道,二鬼跟随小悠,找到城南一间大杂院。
远远就听见院子有人在划拳,靠近大门,酒臭扑鼻。
透过门缝一看,只见一群衣冠不整的人正在饮酒取乐,脚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标记不一,一看便知是趁乱从各家各户抢来的。
“嗝儿!”一个小首领模样癞痢头举杯大笑,“干了这碗,再去把城东那几个臭教书的也弄死!叫他们坏事!那些个家里有妻子女儿的……”
女鬼悚然一惊,连忙伸手捂住小悠的耳朵。
院子里一阵油腻大笑。
两个鬼对视一眼,鬼火中烧。
“别冲动。”男鬼谨慎提醒,“在这里我们也是凡人,寡不敌众。”
女鬼不甘点头。
院里又传出一阵流里流气的爆笑,一个猥琐的声音说道:“要我说,这城里哪个妞也没有那蕴仪剑仙水灵!可惜吃不上嘴呀!”
旁人嘲讽:“你个腌臜货!蛤癞蟆想吃天鹅肉!”
“那咱们帮他们做事,他们不得给点奖赏……”
院中唰地静下。
“咣铛!”
领头的癞三摔了只碗,阴恻恻道:“再敢胡说八道,老子第一个弄死你!”
猥琐男声忙抽自己嘴巴子,低声下气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不是仙人让咱们收拾那些不听话的,都是咱自己的意思……不不不,都是那些人不敬道祖!”
门外二鬼抿唇对视。
等到这群人醉醺醺起身,二鬼连忙抱着小悠藏到院外柴草堆后。
待他们离开,男鬼悄然翻-墙进入院子。
脚下铜板布匹凌乱堆积,不少器物上面都染了血迹。
男鬼目光冰冷,身上一阵接一阵往外冒寒气。
一脚踢开堂屋门,顿时闭了闭眼,不忍直视。
被抓到这里的人,全死了。
一具具尸体面目青紫,死不瞑目。
男鬼不知其中哪两个是小悠的父母,他缓缓收回踏进门槛的脚,关上门,背靠门板,愤懑难言。
“神庭!哈哈哈!”他痛声笑,“神!庭!啊!”
片刻,收拾情绪,越墙而出,悄然向女鬼摇了摇头。
他哑声道:“里面没人,去别处找一找。”
女鬼心领神会,藏好叹息,把小女孩抱起来:“说不定他们已经逃回家啦!”
“嗯。”
二鬼带着小女孩,迅速穿过一条条街道。
男鬼用眼神示意:‘要一直带着她一起吗?’
女鬼无奈:‘这么危险,总不能留她一个人啊!’
男鬼转开了脸。
他这师妹就这样,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早就死了,非得救。
女鬼岔开话题,说起正事:“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是‘死得不太正常’?”
这一路行来也目睹了不少惨祸。
杀人者又被人杀。
实在看不出来谁死得不正常。
“没事。”女鬼道,“她说有,那就一定有。”
男鬼:“嗤,你就信她。”
女鬼赧然:“难道你不觉得她很有将帅之风吗?”
男鬼:“哼。”
女孩小悠一路安安静静趴在女鬼的肩膀上,乖乖的,像是睡着了。
狂风暴雨夜,她找到了唯一安全的港湾。
二鬼到了一处乱哄哄的菜市口。
对视一眼,轻轻把小悠放下来,藏进市坊外的干草堆,然后一左一右摸进市坊探查。
好一场大乱斗!
土台子下,血流成河。
两方人马眼珠通红,神色狂热,都在诅咒对方下地狱,进油锅。
二鬼小心地穿行在刀光剑影之间。
见到重伤垂死,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蹲过去,照着扶玉的交待问一声:“是谁杀了你?”
濒死者骂骂咧咧,继续诅咒对方进了炼狱被扒皮抽筋。
二鬼:“……”
看来都不是啊。
失望离开菜市口,女鬼探手去拨干草堆——
身躯猛一震。
“她不见了!”
男鬼挤上前来,伸手一摸:“糟。”
草垛子里冰冰凉凉——小女孩从一开始就是装睡,早就跑掉了。
女鬼焦急:“她会去哪?”
男鬼抿直嘴角:“她很聪明。”
女鬼头晕:“她……猜到了?她回到那间杂院,找她父母去了?”
二鬼拔腿飞奔。
“她不会出事吧!”
“天知道。”
远远便看见癞三的杂院微敞着门。
二鬼猛然刹住脚步,对视一眼,脸色难看。
小心凑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
二鬼心一横,踢开被风吹得吱呀轻响的木门,跳过门槛,蓦地抬眼!
“……”
院中横尸满地。
拿眼一扫,只见癞三和他的手下躺在地上,歪脖吐舌,面孔狰狞,死得极难看。
“小悠!”
女鬼冲进院中,踢开脚下乱七八糟的东西,奔向堂屋。
男鬼赶上来,攥住她胳膊,踏前半个身位,越过门槛。
堂屋尸身横七竖八。
“咯……咯……”
阴影里传出细微的、诡异的声响。
循着这怪声,二鬼在一对夫妇模样的尸体旁边找到了小悠。
只见她的身躯凭空悬在一人高的地方,她双脚胡乱踢蹬,两只小手覆在身前,一下一下无力地扒——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把她高高拎在半空。
小悠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小悠!”
女鬼冲上前,挥手击打小悠身前的空气。
手掌落空。
那里什么也没有。
“是他们,那些看不见的修士。”男鬼嗓音冰冷,“没用,救不了了。她本来就是个死人。”
癞三这些人完成了任务,被灭口。
小悠来找父母,也被灭口。
女鬼眼眶里淌下血泪,她徒劳地搂住小悠的身躯,把她往上托举,却徒劳无功。
小悠缓缓转动眼珠,紫绀的嘴唇微微翕动:“姐……”
她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她在路上装睡的时候,偷偷听见了鬼师兄妹二人的对话,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濯……”小悠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虚空,“他说……他、叫、濯。”
姐姐和哥哥都看不见。
掐着她脖子的人,是个很年轻,很好看的小哥哥。
他笑吟吟地,一边杀她,一边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男鬼扛着嚎啕大哭的女鬼逃往道祖祠。
城里已经杀疯了,二鬼在前面跑,乌泱泱黑压压一群东西在后面追。
女鬼抽噎:“师兄,等、等,别忘了,她曾经交待你我,死也得完成任务。”
男鬼无语:“你放心,死不了。”
女鬼:“你慢点,该走的流程不能省!”
男鬼:“逃命呢……好蠢。”
他脚下生风,干净利落地跃上小墙垛,飞檐走壁,一路把人群远远抛在身后。
“唰——”
二鬼顺利回到道祖祠。
“嘭!”
一声震响,两扇破败的大木门在身后关上。
男鬼得意洋洋瞥了女鬼一眼:是不是轻轻松松就回来了!
女鬼不理他,抬眼找到坐在假山石上的扶玉,心中一酸,准备上前说话。
“轰隆!”
木门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追在身后的大群鬼怪扑到了道祖祠大门上,疯狂撞击抓挠。
“砰砰砰!轰轰轰!嘎吱——嘎吱!”
“问到了吗?那个名字!”
此刻危机当头,一众修士也顾不得这两个鬼物形容可怖,一个个凑近打听。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被人群挤到了最前头。
冷不防撞到了男鬼身上。
老修士哎哟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撞鬼了我!”
一瞬间所有人脸色大变。
“你……”
一道道惊恐的视线落在二鬼身上。
不能说破……说破犯禁……
言灵言灵,言出即灵。
说破的霎那,两个鬼物身躯一硬,脸上灵动的表情消失殆尽。
“哎呀,哎呀。”老修士连连倒退,“我我我不是有意的!”
此刻说什么都迟了。
只见二鬼缓缓转动血红的眼珠,盯向自己破破烂烂的躯体。
“啊啊啊啊啊——”
二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
死亡时的恐怖和惨烈如同黑暗深渊,轻易吞噬身而为人的意志。
它们的指甲迅速变长,身上溢出大股腥味。
“完了完了……”众人心神大乱,“快,快逃!”
两扇大门摇摇欲坠,外面早已被鬼怪堵满,无路可逃。
“不是还有一个名字吗?”有人病急乱投医,“不然就用那个试试吧!”
“快,快啊!”
扶玉终于动了。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老修士身上。
四目相对。
事已至此,城府再深也不必继续伪装了,老修士微微一笑,眼角滑过一抹冷光。他退向人群后面,静待杀戮时刻的到来。
“没……救……啦!”
他用口型说道。
道祖祠里一片大乱。
到了生死关头,修士们纷纷露出本真的面目——有的不甘心就死,拼命拽着头发回忆自己有没有听过那个救命的名字;有的绝望流泪,口中默默念叨某个人的姓名;有的像无头苍蝇乱撞;有的还能保持冷静,四下寻找掩体和防身利器。
扶玉挑眉。
旁人都在疯狂向后退避,只她逆流直上,几个大步来到正在堕为厉鬼的师兄妹身旁。
目光上下一扫。
“欻!”
她双手抬起,同时扒下二鬼外袍。
近处的修士纷纷一呆。
‘她怕不是吓疯了吧,竟然去扒鬼的衣裳?’
下一瞬间,众人双眼睁大,不自觉惊叹出声。
只见那二鬼的里衣上,赫然用血写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大字。
【濯】
【濯】
众人齐声惊呼:“是那个名字!”
不等退到远处的老修士反应过来,扶玉微微一笑,淡定抬头望向天空:“最后一个名字,濯。”
金光淌过——
正确!
五个名字全部查清。
当年真相,昭然若揭!
扶玉无视身前厉鬼逐渐狰狞的注视,抬手,拍了拍它们血淋淋的肩膀。
“做得很好。”
旋即她懒淡抬眸,瞥向那个脸色铁青的老修士,挑衅地勾了勾唇角,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无声用口型说话。
“没……想……到……就……对……啦!”
她可没有忘记,前往天南城之前,君不渡说了句什么话。
杀个半神给她做礼物?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这群人里藏着一个半神。
通关的同时,顺便给他钓出来。
轻轻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