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十二重天的中途, 鹤影空白皙的耳垂时不时隐隐生热。
他是祝师,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提起自己——能将因果牵动到这个地步,说话之人修为必定不低。
而月桐神女那边传来的消息, 也让他微觉不安。
思忖间,脚步已踏上了登天之阶。
这是一道莹白如玉的万丈长阶,通往神顶天宫。阶梯以云玉铺就, 每踏一步,玉阶上便有涟漪般的云气圈圈荡开。
抬眸望向玉阶之上,那一处处高矮错落、深藏云间、金光环抱的宫殿群, 便是神庭七圣的神宫。
华美神圣的宫殿群看似悬空,实则不然。
宫殿与长阶之下便是神山。
神庭以巨型障眼法术遮蔽了山体本身, 将神宫变成真正的天上宫阙,好让世人顶礼膜拜。
距离山脚最近的便是紫光星殿。
见到二圣,殿前侍从齐齐俯首:“无垢帝君, 紫光星君。”
紫光星君正是鹤影空的圣人名号。
无垢帝君广袖重重一拂:“月桐在哪!”
侍从回道:“小神女仍在诛仙雷池边上, 怎么劝也不肯下来。”
无垢帝君冷眼一横,斥责鹤影空:“看看你干的好事!”
鹤影空神色真挚而焦急:“先救夫人要紧!只要夫人平安, 岳父要打要杀, 小婿绝无二话。”
二人匆匆一撩衣袂, 掠过重重殿宇, 前往那诛仙雷池。
“轰隆隆!”
漫天雷龙游走。
一根漆黑的锁龙巨柱直贯苍穹,连接到密密麻麻的雷云之中,时而火花蹿过这黑铁巨柱,漫开森冷的威压。
雷柱引来层层天雷, 密聚成池,只见那雷池里蕴满了雷电,威势万钧, 遥遥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死于天雷者,身魂俱灭,再不得转生。
雷池边上有一道衣着华丽的身影,任凭周围的侍从劝破了嘴皮,她也不肯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
正是月桐神女。
无垢帝君见状登时怒不可遏:“好大胆子!”
月桐神女身躯一颤,扶栏回眸:“父君……”
无垢帝君扬手作势要打:“还不给我滚下来!”
鹤影空连忙上前阻拦:“岳父!岳父!千万别为难阿桐,千错万错,都在我!”
他这副深情隐忍的模样惹得无垢帝君大动肝火,抬脚便踹了过去:“滚!”
鹤影空没躲。
踹中他小腹的一瞬间,无垢帝君便知要糟。
果不其然,只见鹤影空闷哼一声,身躯倒飞,重重撞在了白玉栏上,噗地喷出大口鲜血。
方才还要死要活、怎么劝也劝不住的月桐神女顿时飞身而至。
她护住鹤影空,冲着无垢帝君大喊:“父君你干什么!”
无垢帝君:“……”
他冷眼一瞥,只见那小白脸嘴角溢出血线,眼眸发红,一副虚弱破碎的样子,偏要“故作坚强”,趔趄起身,将月桐拨到身后。
“夫人别怕,我没事的。”
两个人拉拉扯扯,好似一对苦命鸳鸯,对抗棒打鸳鸯的凶岳丈。
无垢帝君气到发笑。
“逆女!你怕不是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死觅活!”
月桐神女如遭雷击,扶在鹤影空小臂上的双手如触电般松开,掩面又要奔往雷池方向:“我死了算了!”
鹤影空立刻捉住她的手腕,悲声唤她:“阿桐!我究竟哪里做错了,你非要这样诛我的心!”
他强硬地将她拽回,重重撞进他怀里。
月桐神女挣脱不开,泣不成声:“你从前的事我都知道了!秦千烛就是你!你和那个丑女人的事,我全都知道了!”
鹤影空身形微微一僵。
他压抑着瞳颤,低头轻吻她发顶,柔声哄道:“是我不好,化身的事,都是我不好。阿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这样太吓人了,你听听我心脏跳得有多快。它在为你而跳,你听见了么?”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轻。
月桐神女挣扎着用力推搡鹤影空:“你说,你说啊!那个女人死了,你是不是恨死了我!是不是想要杀了我!你不必费那个力气,我自己死了便是了!”
鹤影空含血苦笑:“阿桐!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呵!”无垢帝君怒极反笑,“真是白养你这个逆女!好,你去死吧,你死了,我送他下来陪你!”
月桐神女跺脚:“父君!你怎么这样!”
鹤影空咳嗽几声,虚弱地叹气:“究竟是谁又在夫人面前说我坏话?夫人,你让他来,来我面前,与我对质。我不怕与任何人对质。夫人,时至今日你还不懂么,你就是我的命。”
指尖掐进掌心,冰冷的杀机在血液里涌动。
她狐疑:“你说这话,当真?”
他苦笑:“真!”
“那……”月桐神女扬起雪白的下颌,娇声道,“那我要你发誓,在父君面前发誓,你只爱我一个,心里没想着别人!”
鹤影空摸了摸鼻子:“我发誓我只爱你。”
她伸手拽他衣襟,摇晃他身躯:“你还要发誓,你绝不会杀我,也不会杀我父君!你敢不敢发誓!”
鹤影空表情错愕,苦笑望向无垢帝君:“这是我敢不敢的事么……夫人你是真不给我活路啊。岳父雷霆一怒,够我轮回十遍了。”
月桐神女:“我就要你发誓!”
无垢帝君忍无可忍。
他姬妾众多,却只得了这么一个独女,要星星不给月亮,宠惯过头,养得一派天真娇纵。
从前她对着自己娇憨,虽然傻,但可爱。
如今见她冲着这小白脸撒娇卖痴,无垢帝君终于是后悔了。
“蠢货!”
他拂袖而去。
鹤影空眸光微闪,突然俯身,把月桐神女打横抱起来,不顾她反抗,大步返回神宫。
“回去给你万万遍。”
待他查清是哪一个多嘴多舌,定要拔了那人舌头!
另一边。
无垢帝君召回安插在紫光殿的眼线。
“月桐到底怎么回事?”
眼线俯身垂首:“回帝君,属下听见小神女自言自语,似乎是鹤影家的血脉有什么秘密。”
无垢帝君浓眉紧锁:“什么秘密?”
眼线摇头:“属下侧敲旁击试探了几句,小神女不说。后来小神女心血来潮,让人去把鹤影空化身及其侍妾的画像取来,随后便是大闹雷池。”
眼线把字眼用得巧妙。
大闹,那就是说完全没有一点真要寻死的意思。
“争风吃醋?”无垢帝君眉头皱得更紧,“那化身都死了,还闹什么闹!”
当初只觉得天真无邪的女儿实在可爱,不舍得让她成长,直到被男人轻易骗走,方知悔不当初。
沉吟片刻,他扬了扬下颚:“鹤影血脉的事,再探。”
“是!”
下属离开之后,无垢帝君抬眼,望向遥远处的第十三重天。
神山的最高处,便是上三圣所在。
这些年来,那三个行事愈发讳莫如深。
小玉清叛变的消息递上去也不见回应,大约只顾着开界门的事情。
陵山。
小上清唉声叹气:“家母行事,一向追求尽善尽美,唉!没想到过了几千年,还要开她坟墓,唉!”
扶玉抬眸,望向山前石碑。
——舞阳尊之陵。
舞阳尊,属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她处事公道,私德也无亏。那时没有“圣人”这称号,但在许多人的眼里她就是一位最接近“圣人”这个称谓的长者。
提起舞阳尊,再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人也编不出几句不是来。
“前辈。”扶玉叹息,“动土,毁坏了陵寝的圆满。但不动土,却让真相不明不白长埋地底,令舞阳尊的残念不得圆满——两害相权取其轻,唉!”
她不知不觉也被这一位的说话风格带偏了。
狗尾巴草精忍不住把乌鹤拽到一边,头凑头嘀咕:“双天要是和素问真人说话,不知道谁能打败谁!”
乌鹤:“噗哧。”
一个儿儿儿,一个唉唉唉。
那边小上清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唉!那万一,坟开了,真相又没找着,岂不是两害俱全、雪上加霜……唉!”
扶玉:“……”
失败的借口这不就来了?回头就怪他自己乌鸦嘴。
说话间小上清已经挽起广袖,拨了拨手。
威压荡过,只见浮土层层分开,一道青巨石的封门露了出来。
沉闷的机括声匝匝响起,封印光芒闪逝,封墓石如吊桥一般缓缓升起。
一行人踏入陵寝。
走在清冷空旷的墓道间,小上清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她死在那个人剑下,下葬那天,没几个人敢来。”
扶玉:“其实君不渡不会把参加丧礼的人怎样。”
上小清点头:“是啊,唉!”
扶玉:“唉。”
扶玉也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要杀舞阳尊。
她没问。
那时候天道崩得越来越厉害,他眼睛里的倦意让她难受。
在他身边,她也只想静静待着。
两个人一起晒晒太阳,喝喝茶,睡一睡素觉。 :)
往深处走,偶尔有风。
风像是深绿色,带来腐朽干燥的气息。
小上清行至前方开路。
扶玉灵觉涌动:“此地有我因果。”
狗尾巴草精激动点头:“找对地方啦!因果!骨灰!”
一道又一道墓门轰隆隆打开。
纸扎童子蹦蹦跳跳,左右嗅闻:“噫,是怨气的味道。”
欻一声轻响,它贴着墓壁飞掠向前,消失在陵墓深处。
扶玉:“……”
她就是随口一编,这家伙总不能真在别人的墓地也搞出个规则秘境吧?
转过两条墓道,眼前陡然开阔。
一层层石阶如宝塔形状,拱卫着殿堂正中的金木棺椁。
小上清已经上完了三炷香。
扶玉不动声色拿眼一扫,没能感应到自己的骨灰。
她老神在在转向小上清:“若是有旧物做媒介,探询昔年真相会更加方便——”她若无其事地提起,“我记得前辈说过,墓里有一捧君不渡妻子的骨灰?”
小上清:“就在……噫?”
他手指的地方空无一物。
“怎么不见了,唉!”
他正举目四顾,陵墓更深处忽然飘来纸扎童子嘻笑的声音:“骨灰!怨气!怨气!骨灰!”
熟悉的啪啪拍手声传来。
“回归过往,探查真相,秘境——开!”
扶玉:“???”
不是它怎么真开?!
小上清愁眉苦脸:“唉!又来,唉!”
薄海那见鬼的遭遇差点儿给他一个半神都整出阴影来。
扶玉安慰道:“没事这次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啊哦。”
墓殿消失。
扶玉站在烈日下,眼前是一条熟悉的街。
她的瞳孔一寸寸向内收缩。
眼前是老神棍唾沫横飞骂骂咧咧的嘴。
老神棍身后,界火无端降临,街景像宣纸上的世情图画,迅速被烙穿了一个大洞。
“跑。快跑。”
扶玉环视左右,迅速在人群里锁定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她来不及深想舞阳尊墓里的残念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过去,眼看界火就要烧穿这里,她胆大包天地抓住老神棍瘦硬的胳膊肘,扬声招呼附近的同伴们。
“快,跟着我跑!”
人群里,薄海模样的商贩、扛进城来售卖的稻草人、蔫蔫没精神的药铺伙计、呆头呆脑的二世祖闻声找到扶玉,飞快向她靠拢。
“吱——吱吱!”
耍猴戏队伍里的猴子蹿了出来,跳到扶玉肩膀上,差点把她砸扁。
她怒道:“你现在是一只成年的猴!而我,只是一个四岁的人!”
稻草人笨手笨脚薅住猴子的耳朵,砰砰开始打架。
“唉,这是怎么回事,唉!”小上清一脸迷茫,“家母残念,怎么是个凡人城?”
扶玉:“先跑。”
她拔腿飞奔,身形忽一滞。
回头,原来她没能拽得动老神棍——她现在反应比从前快了百倍不止,老神棍反倒显得呆呆笨笨的。
扶玉别过头:“带上她,跑。”
她其实可以等老神棍背自己。
从前是老神棍背着她逃出了这座界火泛滥的城,她趴在她背上,圆了一个幼小的梦——娘亲背着她,看耍猴。
如今的扶玉却丢不起这个脸。
她招招手,示意同伴们围上来,挤挤挨挨带着母女二人逃出了火城。
老神棍没有被人帮助的经历。
出了城,老神棍看起来仍旧傻傻呆呆的,甚至不记得骂扶玉。
狗尾巴草精摇晃着身体,愉快地玩自己这个全新的稻草人:“主人主人,这是怎么回事呀!”
扶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再看看。”
一行人顺着黄土官道逃往附近其它的城池。
与扶玉记忆中一样,刚在另一座城安顿不久,界火又来了。
逃命时,老神棍匆匆忙忙用衣袖卷走了路边摊上的猪头肉。
扶玉:“……”
逃出城外,稻草人忍不住用自己平行地面的胳膊去敲乌鹤和李雪客的头。
它悄声道:“你们,走慢点!”
乌鹤瞪眼:“干嘛!”
稻草人用自己的三角下巴点了点前方。
夕阳下,小小的扶玉绷着腮,并不说话。她落后半步走在瘦高驼背的女人身边,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在地上时不时碰一碰。
乌鹤默默点头。
李雪客感慨:“生死相隔的人,能在这里见面,同行一程,也算是一种安慰了。”
“不是,”稻草人口无遮拦道,“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离主人远点。你们难道没发现,火一直在追着她烧吗?”
二人不解:“然后?”
稻草人摇摇晃晃:“骨灰啊!烧骨灰!把主人烧了,不就有骨灰!”
二人:“……求求你闭上你的乌鸦嘴!”
扶玉忽然回头。
她在这里只有四岁,跳起来,能打这乌鸦嘴的膝盖。
她蹙起小小的眉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鹤与李雪客迅速让到一旁。
孤立无援的稻草人:“……嘿嘿,我说找骨灰,找骨灰。”
扶玉:“前面那句。”
不必狗尾巴草精重复,她已怔怔眯起了眸。
“是啊,界火,一直追着我们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