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命夫妻心有灵犀 夫妻相。

阁楼灯火通明。

扶玉发现狗尾巴草精一直在鬼鬼祟祟偷瞄她的铜钱。

她盘膝坐在窗榻, 很没正形地歪着身子,用食指勾起系在铜钱上的红线,故意在它面前甩过来, 甩过去。

狗尾巴草精躲来躲去,恼羞成怒:“……喂!”

扶玉笑吟吟把手指一甩、一绕,红线一圈圈缠到她的手指上。

“啪。”

小指和无名指一扣, 把铜钱扣在手掌心。

见她收了“暗器”,狗尾巴草精趁机蹭到近处,草杆子细胳膊垫在下巴底下, 眼睛一眨一眨:“主人,这就是你说的因果循环吗?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星沉, 他也是这样断着腿,爬啊爬……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那样。”

过去与现在,命途近乎诡异地重演。

只是……到了今日, 再也没有一个傻乎乎的谢扶玉, 伸手去救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相信,在山道上“抛弃”陆星沉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的缘份一定已经画上了有头有尾的句点。

它很想看扶玉再算一卦, 又不好意思直说, 只能用力眨巴着眼睛暗示。

扶玉笑:“我觉得还有一点意难平。”

狗尾巴草精着急地跳起来:“没有意难平!没有!我敢赌三个半灵石, 绝对没有!”

扶玉悠悠把绕在手指上的红线甩开:“你确定?那我真要算了?三个半灵石,我赌今日不断,明日断。”

狗尾巴草精神色挣扎,抿住嘴巴, 眸光一闪一闪。

铜钱甫一脱手,狗尾巴草精当机立断,“啪”一声把它们拍扁在木桌上, 义正辞严:“主人,赌是恶习,我要戒赌!”

在信自己和信扶玉之间,它飞快地作出了选择——既然主人认为还有意难平,那就肯定有,没有也有!

它偷偷蹭了蹭手掌,暗中感受三枚铜钱的正反形状。

凶凶,喜。还真没断。

呼……

好险好险,反应够快,三个半灵石保住了。

难道这孽缘当真是要明日才断吗?

狗尾巴草精一阵恍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玄学,真玄学!

打发了这只眼睛会吵人的狗尾巴草精,扶玉总算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躺下了。

她当然不是着急要看识海里面的记忆光晕。

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自然是先办正事——她又不是狗尾巴草精那种情爱脑。

扶玉心中一定,单手掐诀,运转周天。

她周身灵气如文火一般,持续不断渡入丹田,缓缓炼化那团混沌驳杂的气息,萃取出一缕又一缕至为精纯的灵气。

灵气清清凉凉流入经脉,带来舒适与饱足感。

一个时辰之后,扶玉睁开双眼。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修行最忌急功近利。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我该休息了。”

她悠然躺下,手心枕在脑后。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扶玉漫不经心取出黑白光团,把山道、凉亭与茶台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随后,她若无其事、无可无不可地挑出那一幕“同床共枕”的画面。

手指碰到它,微微有点麻,有点痒,呼吸也有点不顺畅。

“两个人躺尸一夜罢了,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扶玉确定自己心跳没有加快,她淡定自若,提起指尖,轻轻一敲。

眼前很快就浮起了记忆中的画面。

她和君不渡并肩躺着,她甚至躺得比他还要更端正一些——在迷幻阵里她故意学他,把自己学成了一个尺子精。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君不渡反而随性了许多。

扶玉微怔。

当年她连余光也不曾瞄他一下,全然没有发现,在那一夜,他的身上就已经有那么点老夫老妻之后惯有的疏懒了。

“什么?”扶玉讶然,“居然不是我把他带坏的吗?”

那么早。

鱼龙城时,她和他根本还不熟,君不渡没道理会染上她的习气啊?

扶玉是一个对异常极为敏锐的人。

短暂错愕之后,她脑后倏地蹿起了一股麻意——那种令人兴奋的,本能的,直觉涌来的灵光。

是哪里不对。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里让真实的情形与她的预期发生了偏移。

是哪里……悄悄脱离了她的掌控,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数?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一幕。

万万没想到,本该在许多年之后才有的夫妻相,竟然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夜晚。

她变得像他,他也变得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从何而来——她在迷幻阵里陪了他太久,潜移默化,尺子成精,那他呢?

扶玉呼吸忽一滞。

进入迷幻阵时,他手里分明掐着法诀与她抗衡,但是进入阵中之后,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所以异常不在她这里。

君不渡,他拥有最顶级的战斗意识与应变速度,入阵的瞬间,他对她做出了反制。

如果她没有猜错……

扶玉瞳孔一寸寸向内骤缩,身体忽冷忽热失控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兴奋还是战栗,“他,进了我的记忆!”

她的记忆……

她和君不渡的身世,可谓天渊之别。

她出身市井,从小没爹,娘是个瞎一只眼睛的老神棍。

老神棍自顾不暇,能给她分一口饭吃,不让她饿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扶玉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一肚子坑蒙拐骗来填饱肚子。

她那些“辉煌战绩”,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扶玉呆呆眨了眨眼:“不会吧……”

君不渡那个沉肃的、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活夫子,老早就已经看光了她的黑历史?

“……”扶玉愕然片刻,失笑,“那会儿都已经定下了婚约,他没得后悔。”

她勾着唇角,眉心却有点紧绷。

她很讨厌回忆从前。

只要不去细想,她可以一直告诉自己,老神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老神棍只是受够了她这个小拖油瓶,撇下她,嫁了个好男人,去过好日子——这是老神棍嘴上时常念叨的最大心愿。

扶玉抿唇。

她坚信老神棍那种油滑市侩的家伙不可能死掉,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身冒死去“复仇”。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记忆刺入现实。

扶玉怔怔偏头,看见窗外电闪雷鸣,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就是濒死的恶鬼,一次又一次从血火炼狱里爬回来……那些她从来也不去回想的画面,他都亲眼看见了?

扶玉头疼。

她微眯双眸,幽幽盯着画面里与她同榻而眠的君不渡。

性情使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是那一副静淡的、无欲无求的死样子,只是……直觉告诉扶玉,他在“陪”着她。

半晌,扶玉释然笑开。

“算了算了,你小时候也挺惨,与我半斤八两。”

她把双手枕到脑袋下,笑吟吟望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原来那一晚,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倒是心有灵犀。

扶玉渐渐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忽一霎。

画面里的君不渡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扶玉一惊,抬了抬眉毛,不动声色挪开眼睛。

咳咳咳,她真不是盯着他看呆,她就是单纯在发呆,只不过正好对着他的方向罢了。

他偏头,侧眸,望向身边躺得像个尺子成精的扶玉。

扶玉:“???”

什么?他那晚偷看过她,她居然没发现?

大意了大意了。

扶玉震惊地盯住画面里的亡夫。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动,无声轻语:“&*”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扶玉只觉那道炸雷直直劈进了自己的脑海。

她瞳孔颤动,震撼难言。

在她的梦里,邪魔君不渡发出过这个音节。

变成了邪魔的他,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听在耳中,十分失真。

她万万没想到那竟然不是邪魔的语言。

雷声响彻耳畔,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在濒死的绝境苟延残喘,她真的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可是仇人还剩那么多。

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她发出的声音恐怖嘶哑。

死很轻易,活却千难万难。

她反反复复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提醒自己,起来!起来!

起来,只要起来,起来就能让敌人胆寒,起来就能找到反杀的机会。

她抖得像一只风中的草鸡,两条腿好像煮熟的阳春面那样软、那样细,但她一次又一次颤抖着站了起来。

扶玉,起来,起来,起来!

沙哑含糊的声音,落在耳畔,模糊不清。

“竟然被他学去了……”

扶玉怔忡失神。

他活着的时候,一次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起。

死了之后,却在她的梦里,这样教邪魔。

清晨。

狗尾巴草精揉着两只草毛凌乱的眼睛,时不时偷眼看扶玉。

好奇怪。

它今天竟然感觉不出主人心情到底怎么样。

乐呵不像乐呵,悲伤也不像悲伤。

扶玉径直往外走,踏过门槛,忽然想起它来,转身,歪头,问它:“愣什么,还不走?”

狗尾巴草精:“哦哦!”

它屁颠颠跟上,忍不住问出自己琢磨了一夜依旧想不通的那个问题:“主人,为什么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意难平?”

扶玉笑而不语。

一人一草前往陆星沉住处。

青云宗毕竟是正正经经的修仙宗门,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放任一个弟子瘫在山道上不管。

陆星沉昨日就被人送了回来。

从前他被打断腿时,身子骨其实并不差,年纪也轻,谢扶玉喂他服下了七品的疗伤药,虽然人笨笨的,却一直在精心照料他,帮助他养好了伤,并未留下任何后遗症状。

如今却不同了。

他经脉尽废,内里千疮百孔,断腿之后又拖着裂骨在山道上爬了大半天,伤势已是无力回天,彻彻底底变成了残废。

宗门不能因为弟子残废就把他扔了,但也不可能特意腾出人手来照顾他——谁也不乐意啊。

一众管事与外门弟子互相踢了半天皮球,幸好曲中直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最适合的人选。

苏茵儿。

表哥表妹一家亲,她来照顾陆星沉,合情又合理。

于是曲中直连夜去了客院,把正想找机会离开青云宗的苏茵儿给薅了过来,命令她好生照顾陆星沉,给他端饭递水,清理污秽。

昨夜陆星沉痛苦哀嚎了一夜,苏茵儿也哭了一夜自己命苦。

一人一草来到院子外面,远远就听见苏茵儿满怀怨怼的声音。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半个时辰就要喝一次水!我不过打了个盹,你竟然故意尿湿在床上……你让我怎么伺候啊!这你让我怎么伺候啊!”

“咣啷!”

陆星沉往地上摔碎了一只碗,片刻,阴冷平静的声音传出来:“我没有记错的话,说是只要能留在我身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的人是你吧?怎么,现在不是在给你机会?过来,地上收拾干净,湿褥子给我换掉。”

“啊~”苏茵儿哭天抢地,“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去啊,去死,你去死。”陆星沉嘶哑怪笑,“外面随便找棵树,找口井,跳个崖也行。随便你寻死觅活,你试试看有谁管你?”

苏茵儿好像被突然捏住脖子的鸭子,顿时不叫不喊了。

一阵死一样的寂静之后,陆星沉冷冰冰道:“恭桶搬过来,快一点,否则我要拉床上了。”

苏茵儿倒吸着凉气,抽噎着,乒乒乓乓搬过一只木桶子。

陆星沉命令她:“扶好。”

庭院外,扶玉和狗尾巴草精非常默契地倒退三步,掩耳闭气。

一盏茶工夫,看见苏茵儿艰难提着那只大木桶挪出来。

陆星沉的声音阴魂不散追在她身后:“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好表妹,你和我这一辈子啊,就这么相互折磨到死吧。”

苏茵儿脚一软绊在了门槛上。

“砰嗵!”

“哗啦啦!”一阵可疑又可怕的响动。

扶玉与狗尾巴草精嘶一口凉气,倒跳出三丈外。

狗尾巴草精非常贴心地替院中二人关上了门,顺手落个锁。

苏茵儿崩溃的大哭声传了出来:“我的命好苦哇……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陆星沉:“你把我熏吐了,清理完院子,立刻回来给我收拾床铺。”

苏茵儿:“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

院外一人一草对视一眼,默默继续后退。

狗尾巴草精表情复杂:“主人,这下是真的没有一点意难平了,一丁点儿都不可能会有!”

非但没有意难平,它甚至想要双手合十,好好拜一拜天,真诚祝愿这两位长长久久。

扶玉笑,抬手勾住它肩膀,揽着它摇摇晃晃往回走。

“那,我祝他们一个?”

“百年好合,天长地久!”

“主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嗯……你说。”

狗尾巴草精垂着脑袋,双脚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山间石道,声音低低的缥缈。

“我梦见,心药被抢走那天,主人真的死掉了。”

“我看见陆星沉很后悔,一直在哭,哭得很伤心,他有好一阵子像个鳏夫似的,不肯见他表妹一面,好像要为了我、我主人孤独终老。”

“后来他顺利晋阶金丹,也顺利做了老祖的关门弟子。”

“他说我的眼睛像主人,总让我跟在他身边。”

“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他越来越厉害,老祖很是看重他,答应帮他去查爷爷受伤的事情。”

“我好高兴,那天我下定决心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可是他突然被老祖派人叫走了,他没听见,苏茵儿却听见了。”

“我被苏茵儿关进柴房里面。”

“那天他们两个睡觉了。主人你说得对,得了好处,哪里会后悔呢?”

“我再也没想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我只希望可以看见他为爷爷报仇。”

“可是后来,苏茵儿冤枉我,说我推她,害她孩子没掉了。她当着他的面,让人拆了我。”

它紧紧抿住嘴巴,压抑着哽咽。

扶玉摸了摸它的头。

“主人……”

它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看她,“我梦醒之后,发现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我回到了心药被抢的那一天。”

“但是主人我真的很笨,我不知道我可以做什么,我只是一只草精而已,我谁都打不过……我只能祈求诸天神佛,谁都好,来一个吧,来一个,来一个帮帮我……”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扬起嘴角来,很用力地大声笑。

“哇!主人,然后你就诈尸了主人!”它比划着夸张的手势,“有你在,什么都能解决!我不用生气,也不用难过,我能跟着你查出伤害爷爷的真凶,我还可以亲手补刀!”

“还有这两个人,他们也得到了该有的报应,主人我……我真的好感激你啊,能遇到你,真是……”

它笑容灿烂,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扶玉拍拍它脑袋,“没错,我是你的神。”

她望着它笑,心里轻轻补了一句:招到我算你走运了,谢扶玉。

狗尾巴草精一阵无语:“……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