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主人, 机缘!”
狗尾巴草精兴奋地摇摆身体,脑袋上方那绺蓬松的狗尾巴甩来甩去。
“它来了它来了,它要来了!”
它抬起两根瘦稻草人一样的细杆子胳膊, 把旁人赶到身后——完美通过第一重关卡的奖励属于主人,严禁闲杂人等染指。
李雪客无语:“你防贼啊?一个初级秘境,奖励再怎么好, 价值也不过区区十几万灵石而已。”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
十几万?也不过?区区?而已?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华琅四人也对视一眼,嘴角一抽:“兄弟你什么成色啊这么能吹?区区十几万?我还吹我身家几十万呢!”
李雪客不懂:“十几万和几十万,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瞧瞧这熟悉的操淡感!
众人笑骂之际, 来时路上的台阶、草木、山石尽数消失,那两道惊世绝艳的黑白身影也淡淡化开, 融入天地之间。
仿佛一幅墨画溶入水中,墨色褪尽,只余下一张净白的宣纸。
这张“宣纸”缓缓卷了起来。
空间消失的感觉极其玄妙,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头皮战栗发麻。
在这一刻,空间和距离仿佛也变成了“物”——可以被摊开, 亦可以被折叠。
这幕场景在眼前震撼呈现, 穷尽言语, 无法描述万一。
“宣纸”卷到了尽头。
身前依旧是青山, 身后却出现了那两扇水墨画门。
说出现,其实也不妥当。
众人心中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门,原本就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画门上的太极图案缓慢旋转, 一团黑白交织的微光浮了出来。
扶玉抬手。
它落到了她的掌心。
扶玉极慢极慢地眨了眨眼睛:“不是,怎么还真有奖励呢?”
翘首以待的众人:“……”
够了啊够了啊,不带这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扶玉并不是在装, 拿到“奖励”,她是真的有点迷茫。
扶玉:“这还真是个秘境不成?”
众人:“……”
不然呢?它不是秘境,难道是你家?
众人很是无语地望向狗尾巴草精,与它视线交流。
——喂,你家主人,脑子是不是真有点毛病?
——没事没事,习惯就好!
扶玉懒得跟给这些家伙解释。
她家是不是个秘境,她自己还能不清楚?
这处洞府她设了许多禁制,走的时候也没收拾,留下不少奇奇怪怪的日常用品,后人进来捡到东西,把这里当成秘境,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她真的没有安排过什么通关奖励啊——试问哪个好人会在自己家里整这出?
它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如此标准的秘境?
扶玉垂眸看着手中黑白交织的光晕,只觉一头雾水。
她随口问:“你们说说,什么是秘境?”
众人对视一眼。
片刻,修仙基础知识最为扎实的华琅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娓娓道出书本上的标准答案:“世间秘境,通常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天地造化钟神秀。
“风水灵气富集的宝地自成一方小界,循环往返生生不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养出天材地宝,附近常有异兽守护。
“第二种是大能遗留。
“大修士预感命劫难渡,就会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最珍贵的宝物,然后设下重重禁制,只待有缘人来取。当然最理想的有缘人就是他自己的转世之身——如果有机会转世的话。
“还有一种是远古神战遗址。
“这种秘境宏大奇诡,危机重重,步步险恶,但那里面是真有通天的机缘,吸引着一代代修士飞蛾扑火。”
说罢,华琅不自觉挺起胸膛,像在课堂上那样,忐忑等待师长提问或者表扬。
扶玉颔首:“你觉得此地是哪一种?”
华琅认真对号入座:“第二种。那个人自知必死,留下后手,以便转世之后卷土重来!”
扶玉呼吸微微一滞。
有那么一会儿,她的耳朵里只余下一个怦嗵怦嗵的声音。
她分辨了好一会儿,原来是自己的心跳。
“不对。”扶玉启唇,木然说出自己曾经重复过千百遍的话,“他那种死法,因果断绝,没有来世。对,没有来世。”
他不会转世,不必期望,自然也不必失望。
心脏不再乱跳了,她微微扬起唇角。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轻轻摸她衣袖,“你不要难过。”
扶玉挑眉回神,失笑:“你哪只眼睛见我在难过?”
狗尾巴草精很识时务,立刻摇头。
一边摇头,一边眨一下左眼,眨一下右眼。
——两只眼睛都看见啦!
“想什么呢。”扶玉轻飘飘开口,“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他留下来……”
说话间,她不自觉攥紧手掌,触碰到了掌心那团黑白光晕。
眼前光芒一闪。
只见掌心的光团像心脏一样跳动,一黑一白两道光晕彼此交缠,似八卦、似游鱼,一圈一圈浮到了一尺高度。
黑白波纹微微摇晃,很快,一幅清晰的画面呈现在眼前——竟是那一幕“英剑救美”。
众人又重温了一遍。
扶玉目瞪口呆:“……你说这是奖励?”
不,这不是奖励,这是鞭尸。
鞭她尸。
“哇!”狗尾巴草精低低惊呼,“那个人藏在秘境里的最珍贵之物,竟是关于她的记忆!他好痴情!”
华琅:“他卷土重来……是要记起她?找到她?与她再续前缘?”
李雪客:“真就是追妻追到黄泉路啊?”
许霜清:“虽然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是真的很想吃一口他俩的同人颜色话本子……”
乐舟:“健康的爱情固然美好,畸形的爱恋却更为美味。”
扶玉:“???”
扶玉忍无可忍,大步前往。
扶玉眸光微微地闪。
她竟不知,君不渡是什么时候背着她私自把这些画面留存下来的。
这家伙,可真是深藏不露。
表面清冷正经,一副无欲无求的死出,内里却如此的……内(sao)秀(qi)!
扶玉眯眸。
后面还有两个人同床共枕的画面,可不能让身边这些家伙看见。
她唇角抿紧,箭步如飞。
“主人等等我,”狗尾巴草精蹦蹦跳跳来追,“咦,主人你的耳朵,红得好像个蒸虾!”
扶玉恨不得一脚把它踢成个虾。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腆着个草脸凑在她面前,“你把这个奖励抓得好紧哦,手不会累吗?要不要我帮你收起来?”
扶玉:“……”
她很想一脚把它踢成个风滚草。
再往前,就连二傻子李雪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雪客竖起手掌:“等!等等等,这怕不是遇到鬼打墙了吧!”
“对。”最老实的赵青点头道,“右前方这个凉亭,已经出现第七次了。”
李雪客后仰:“第七次了你不早点说!”
赵青:“早说的话,那就不是第七次了啊。”
李雪客不解:“那是什么?”
赵青:“第六次。”
李雪客:“……”
众人:“……”
华琅老练上前,摸着下巴沉吟:“看来,这里就是第二重关卡了。”
众人下意识望向扶玉,只见她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溜达到了山道另一侧,离这座凉亭远远的,目光幽幽,像个游魂。
华琅压低嗓门:“谢师姐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不能什么事都依赖她。”
小队成员整齐点头:“确实。”
华琅偏头:“去探探?”
“走!”
众人对视一眼,结伴掠进凉亭。
这是一座水墨八角亭,线条简单,没有装饰,却十分古朴大气,禅意十足。
李雪客左看右看:“那个人,很有品位!优雅,非常优雅!就是这石墩子看着好像有点不太和谐……”
扶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身后!
她毫无怨气,像个死了几百年的女鬼一样盯着他,笑问:“石墩子,怎么就不和谐你了?”
李雪客被凶得一阵紧张:“石墩子,它在,乱动。也不知道在动什么。”
凉亭里有石桌。
石桌边上,两只石墩子时不时变换方位,悄然挪移。
扶玉幽幽开口:“观景,懂?”
山中有仙鹤,有流云,也有光影变化,各个方位,美景不一。
她可是花了好多心思。
风景一变,两只石墩子也会随之移动,每时每刻都能观赏到绝佳景致。
当然,如此变化繁多,五花缭乱的阵法,偶尔出一点小小的“纰漏”也很正常。
比如两只椅子极其偶尔会一不小心靠得太近……咳咳,那真不关她的事。
扶玉非常确定,在摆弄这个阵法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真的完全没有想象那种话本里最老土的画面。
【她不慎坠下深渊,危难之际,幸得他伸手相助。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掌心干燥有茧,包住她的纤纤五指便不肯放松。】
【她螓首低垂,白玉凝脂的肌肤浮起浅浅红晕,小鹿乱撞,随他步入凉亭。】
【她抽了数次没能抽回自己的手,只能任他握着,瞥开眼风,忽略烫红的耳垂,一心一意观赏亭外风景。】
【忽然她一声惊呼!】
【这亭中石墩竟然使坏,径直将她送进了他的怀抱!】
【她又羞又急,想从他怀中挣脱,无奈身躯被他坚硬的手臂牢牢禁锢……】
扶玉收回思绪,轻咳一声,望向亭中众人。
只见他们两两捉对,骑上那石墩子,游来游去,玩得乐不可支。
“咦?”狗尾巴草精走向环在亭边的美人靠,弯腰一看,兴奋回头,“快看,这是什么!”
除了正在搭乘石墩子的李雪客与华琅外,其余三人都凑上前,定睛去望。
“一个……手印?”
美人靠上,清晰留下了手掌与五指的痕迹。
五指用力反握。
“嘶,”擅长脑补的狗尾巴草精飞速想象出了画面,“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突然按在这里,压着亲!”
被压在美人靠上的那一位,右手艰难撑住身躯,留下了这样一个惹人遐想的痕迹。
扶玉:“……”
她正色为自己正名:“那是切磋留下的,切磋,懂不懂?”
这几个家伙根本不信。
扶玉气:“真是切磋!”
她和君不渡真的在这里打了一架。
那天两个人来到凉亭,她坐到动来动去的石墩上,招呼他过来坐,他却不动。
他倚着亭柱,衣袂飘飞,单手按剑,垂着一对狭长的眸,目光定在她身上。
极尽专注,极尽认真。
一双清冷出尘的黑眸仿佛能够洞彻人心。
扶玉被他盯得有几分心虚。
他该不会发现石墩子偶尔会靠得稍微近了那么一点点吧?
她只是不小心犯了每一个祝师都会犯的错,在布阵的时候出了那么一点小小的差池而已。
扶玉怒:“你到底来不来!”
“来。”他轻微颔首,垂睫掩住眸色,提步上前。
有一瞬间扶玉竟生出错觉,以为他眸底一闪而逝的是杀气。
“……”
想着往事,扶玉出声提醒想要过关的华琅:“你,定住别动。”
华琅虽然不懂,但他懂得听话照做。
他垂下双手,摁住身下这只石墩子,用力将它定在原位。
“嗯……嗯……”
华琅白净的面庞很快就涨得通红。
他的身躯摇摇晃晃,像大风浪里艰难抛锚的船。
扶玉:“……”辣眼睛。
想当初君不渡落坐之后,石墩子霎时就定住不动了,简直把扶玉气笑。
谁家好人会动用修为和一个观景台对抗啊?啊?!
剑修这品种,当真是……冰山,老古板,不解风情。扶玉当时已经在考虑二婚是不是换个不修剑道的——哪怕同行呢。
她很生气,他不肯动,她便要让他动。
于是她开始调运阴阳五行……
想到此处,扶玉提起手指,如记忆中一样对华琅身下的石墩子动手了。
“哎哎哎——哎!”
华琅狼狈地飞了出去。
扶玉:“……这都撑不住?”
当初她实力那么强,君不渡也能一动不动在阵中与她抗衡。
华琅爬回来,咬牙:“我能行!”
扶玉弯起眼睛笑:“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她记得当时自己也冷笑着向君不渡放了句狠话。
她和君不渡,一个动,一个静。
她的石墩子移来移去,他垂着眼,神色不动,修长手指掐着定诀,满袖天风。
她难得遇到这么带劲的对手。
虽然他在某些方面像个冰块木头,但修为和战斗意识都在顶级。
他可以洞彻她的每一个攻击意图,时常还未起势,一次对决便已化归无形。而她诡谲多变,在他拆招还击之前,她已轻飘飘掠到了另一处。
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扶玉越打越兴奋,杀气都被激了出来。
直到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这是真的意外!
斗法斗到那样的程度,她和君不渡可谓心灵相通。预判、拆招,行云流水,默契得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扶玉太过忘情,忘记了阵法里有个小小的纰漏。
猝不及防间,她座下石墩子载着她狠狠向他撞了过去。
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出,全神贯注预判她下一步动作的君不渡自然也全无防备。
后来……
“砰!”
两只石墩子撞在一起。
华琅手脚并用扒住石墩子,身躯好像一只风中乱飘的布口袋:“我还能撑——嗷——!”
第二关,过了。
亭台像石阶一样消失在眼前,曾经的画面在几千年之后重演。
扶玉这次有了经验,冷着脸,命令众人背转身,不准看。
她一只眼盯着同伴,另一只眼盯着过往。
斗法那一幕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
扶玉抿紧唇角,微虚着眼,从睫毛缝里往外望——倘若发生那一出碰撞意外的时候自己的表现太过狼狈,那就闭上眼,只当没发生。
“啪!”
水墨凝成的石墩子在对撞中消散。
当年她稳住了表情,单手利落掐着诀,天火流星一般轰向君不渡。
他反手一扬,长剑斜在身前,来不及出鞘。
“轰!”
她撞上他,连人带剑一起飞速后退,地上擦起长长一串火星。
“啪。”
眼看就要飞出凉亭,他五指反握,捏住美人靠,稳住两个人的身形。
视线相对,画面定格。
这不是静止画面,却久久停在这一刻。
他不动,她也没动。
两个人不说话,不起身,眼也不眨。
扶玉老脸微红,触景生情。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离这么近,她闻见了他身上的味道。
清冽如碎雪。
她当时呆住不动,是因为她从没见过这般纯粹明净的、一尘不染的冰雪气息。
她不知道君不渡为什么也不动。
两个人在美人靠上僵持了挺久,她一只手抵在他身前,掌心都已经记住了他坚硬薄肌的手感。
而他持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环到她身后。
扶玉其实是个挺粗心的人,直到今日狗尾巴草精提醒她,她才注意到君不渡曾经隐忍过的痕迹。
如此用力的指痕,深深嵌在他身后的美人靠上。
他想干嘛?
时隔多年,扶玉脑海里后知后觉浮起了一段很狗血的话本剧情。
【石墩使坏,把她送进他的怀中。】
【她想挣脱,却被他牢牢禁锢……】
咳咳咳,虽然他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剑,是用剑鞘卡着她后背,但情形也是大差不差——算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少时,眼前水墨散尽。
山水画轴卷起,黑白画门出现在身后,前方笔直一条平整的通道,通往一处幽静庭院。
院中有客,不请自来,当是那云裳上人了。
扶玉并不着急上前。
她回身,抬起手,第二枚黑白光晕沁出画门,落到她的掌心。
不必看也知道,它便是凉亭中的那一幕。
扶玉眼睫微垂,幽幽盯着它,唇角往下抿。
她轻嗤一声,忍不住抱怨那死鬼:“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还要特地留下来,反反复复,看个不停。”
真是懒得骂他内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