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大笑自大理寺牢房深处传出。
因尚未正式审谳定罪,崔道桓仍穿着官袍,端坐在一张软垫上,此刻正对着牢房顶部仰头大笑。
站在牢外的尚书省官员面面相觑。
想,他们将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告知尚书令,尚书令浓眉一攒面部肌肉用力抽动了一下后,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莫非是失心疯了?
“萧景明啊萧景明,你与老夫斗了这么多年,老夫虽然输了,你也是一败涂地啊。”
“东宫何等心性,东宫继位,将来你萧氏又岂会有好下场。”
崔道桓再度大笑不止,连日来在牢中积攒的郁气愤懑都一扫而空。
几个官员对望一眼,一人迫不及待道:“尚书令不在,下官们这两日都心如火煎,不知该如何是好,下官们本指望那燕王能出面搭救尚书令,谁知那燕王竟对此不闻不问,就连魏王殿下也被褫夺封号,成了罪人。”
崔道桓收起笑,阴沉着脸冷哼一声。
“燕雎和萧景明表面为敌,实则暗中勾结,狼狈为奸,他二人演了这么多年戏,骗过了所有人。都怪本相看走了眼,中了燕雎的圈套,更被那秦钟耍得团团转,以致落得如此下场。”
“但你们也不必惊慌,眼下继位的不是晋王,而是东宫,于崔氏而言,反而还未到绝路。”
众官员俱露出不解之色。
“尚书令此话从何说起,太子昔年可是和崔氏结过怨的,当年太子一心拜入尚书令门下,尚书令弃了太子,而择了魏王,东宫岂能不怀恨在心。再加上在松州时,那严鹤梅不止一次集结豪族追杀太子,太子岂能不算这些账?”
崔道桓施施然露出一抹笑。
“此一时彼一时,太子登基,五姓七望京中大族必不肯服,新君想要坐稳帝位,掌控朝局,必须得有强大助力。自古朝争党争,都脱不开利益二字,何来永远的敌人与朋友,若此时崔氏肯站队新君,帮助新君对抗萧氏和其他大族,我便不信他不动心。”
“便是萧景明当年扶持今上登基,今上为了平衡朝局,不也对老夫委以重任,让崔氏牵制萧氏么。”
“东宫手段心肠可比今上狠辣冷硬多了,老夫辛苦经营多年的禁军都被他悄无声息收入囊中,他岂会任由萧氏一家独大,这便是崔氏的机会。”
崔道桓眼底闪烁着狡猾幽微的光。
作为一头历经两朝,在权力中心深耕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深谙审时度势与因势利导之道,也自信能凭着敏锐的政治嗅觉与长袖善舞的政治手段扳回一局。
“燮儿。”
崔道桓转目看向沉郁着脸立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崔燮。
“为父如今身陷囹圄,你要替为父担起崔氏的担子,让新君看到崔氏的诚意,明白么?”
出了大理寺,尚书省的官员都围着崔燮拿主意。
“关于尚书令的计策,大公子打算如何做?”
自从奚融成为新君的消息传出,崔燮紧拧的眉峰便没展开过,昨夜更是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浓重乌青。
另一官员道:“要我说此事由大公子出面再合适不过,当年太子频繁出入崔府,欲拜尚书令为师时,可没少讨好大公子。后来太子在东宫发疯斩杀宫人,不也因为大公子拒绝投效东宫,而恼羞成怒么。眼下能帮新君牵制萧氏的只有崔氏,若大公子肯主动示好,太子必会给崔氏一个机会的。”
“可此事到底委屈大公子。”
“为了崔氏未来和尚书令性命,大公子忍辱负重一时又何妨。”
崔燮阴沉着脸坐上马车。
“我尽力一试便是。”
官员们大喜,纷纷道:“我等静候大公子好消息!”
——
“你将真相告诉了容容?”
太仪殿,皇帝睁大眼,瞪着奚融。
奚融手里端着药碗,面无表情舀起一勺汤药,递到皇帝嘴边。
皇帝抿着嘴巴不肯张开,只面如死灰望着帐顶,口中喃喃。
“完了,完了。”
“你愚蠢,糊涂啊。”
“你连那把椅子都没坐上呢,就开始自寻死路……”
奚融唇角露出抹讽刺笑。
“儿臣是真心爱慕他。”
“就算是自寻死路,儿臣也绝不会如父皇一般背信弃义,害人害己。”
“你!”
皇帝被这话激得险些将刚刚喝进去的药汁全部吐出来。
伸出一只手,枯瘦手指颤抖指着奚融。
“你这个……不孝子!”
奚融又一扯唇。
“可惜,眼下也只有我这个不孝子能守在父皇榻前,侍奉父皇了。”
这句话,又令皇帝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躺了回去,神色变得哀哀戚戚。
只因另外两个更受他宠爱的儿子,都还不如眼前这个不孝子。
魏王在殿中侍疾时,没亲手喂过他一口药,连他渴了想喝水都瞧不出来,只会假惺惺说几句好听话。
晋王……晋王倒是乖巧伶俐些,可也都是些表面功夫。
眼前这个,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因看到这个儿子,他就不受控制会想起昔日在蛮族为质的日子。
让他彻底失去身为一个皇子尊严的日子。
这个儿子,见证过他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刻。
即便已经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每当面对这个儿子和那个蛮族女子时,他依旧不可避免生出些狼狈和后怕之感,仿佛有两双来自过去的眼睛,仍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要说感情,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儿子于他而言,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偶尔看到这个儿子,他心里也会泛起些心疼和愧疚。
可那点心疼和愧疚并不足以压过他心中对蛮族的厌恶和恐惧。
所以纵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优秀最勤奋的那个,他依旧未表露过什么特别的关心和关注,而是任由他被欺侮,被孤立。
自然,理智也告诉他,于大安来说,这个儿子会是一个优秀的继承者。
这导致他对这个儿子的观感更加复杂。
这些年,他便在理智和情感的对冲中用不断变幻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儿子。
这一刻,他无疑是愤怒的。
他含辛茹苦,一把鼻涕一把泪,辛苦遮掩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就让这个昏了头的儿子这般捅了出去!
萧王也就罢了,他们相识于微末,他相信萧王会顾全大局,那燕雎——
皇帝光想想,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就等着和朕一道被碎尸万段吧。”
皇帝恹恹无力道。
奚融懒得再看皇帝这副窝囊和自暴自弃模样,召了太医进来,让太医接着给皇帝喂药,并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殿中的。”
很快,内侍抬了一条长案和一个牌位进来。
就摆在龙床对面。
皇帝看清牌位上写的先皇后灵素字眼,又是一阵呛咳。
“不孝子!”
“不孝子!”
“朕不要看!”
“拿走!”
奚融出殿时,听到皇帝怒骂声和吵嚷声从内传出,带着撒泼打滚的味道。
奚融站在太仪殿门口,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你还想和容容好,做梦去吧。”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话犹在耳畔。
奚融不禁闭上了眼。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表现得心志坚定,毫不动摇,但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怀有这样的恐惧。
他,知道了真相后,还会理他么?
宋阳过来时,就见主君长身立于殿外,一副遭抛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宋阳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过礼,低声禀臣僚们都已到了。
奚融才终于睁开眼。
奚融到了太和殿,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禁军统领王皓、西南军大将韩飞虎已在等着,另还站着一些此前宋阳在朝中游说的、暗中效力东宫的官员。
人数不多,但都是肱股之臣。
眼下已不比在东宫议事堂时,见奚融进来,众人一道行了参拜大礼。
奚融让平身,坐到案后,先听众人汇报各处情况,接着雷厉风行安排了相关事宜。
说到一半,侍卫来禀:“尚书省崔燮求见殿下。”
周闻鹤皱眉:“他来作甚。”
宋阳摇了下羽扇。
“听说今日尚书省官员结群去大理寺探望崔道桓了,若我没料错,这位崔大公子定然是代表崔氏来向殿下投诚的。”
周闻鹤冷笑。
“当初崔氏是如何欺侮殿下的,他竟还有脸过来。”
宋阳不明意味一笑。
“兴许这位崔大公子觉着,他在殿下跟前的确有非一般的脸面呢。”
崔燮由仆从撑着伞,站在太和殿前。
面对来往宫人投来的各类审视视线,崔燮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怎能不知,今日站在此地,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然而为了崔氏,他不得不咽下这耻辱。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待会儿进了殿中,那人会如何羞辱他,将过往一切悉数甚至加倍奉还。
既然准备过来了,他就没想过还在那人面前留着自尊。
再大的羞辱,他受着就是了。
传话的侍卫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怎样,太子殿下如何说,可是请我们公子进去?”
仆从先一步问。
侍卫斜眼打量二人。
“殿下说了,崔氏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凡与崔氏有牵连,欲替罪臣崔道桓求情者,按规矩,先去大理寺领一百杀威棒,再递申诉状,交由三司审定。”
仆从脸色一变。
他是崔氏仆从,熟知律法,自然知晓,大理寺的杀威棒,是要脱衣,褫衣受杖的。
公子崔氏嫡子,岂能受此羞辱!
崔燮脸上更是一霎间血色全失,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仆从,让自己暴露在日光下,咬了咬牙。
“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可以御前受刑……”
仆从睁大眼,震惊不可思议看着公子。
侍卫直接笑了声。
“御前受刑,那得是天子近臣。”
“崔侍郎,您怕没这资格。”
“届时污了殿下耳目,谁担待得起呢。”
崔燮终于踉跄一步,被仆从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仆从怒不可遏。
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侍卫,竟也敢如此欺侮公子!
昔年连太子本人在公子面前都是伏低做小——
然而他只是面上露出些许不满之色,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大胆奴才,殿下办公之地,也是你能直视的!”
侍卫大手一挥,两个侍卫立刻将这仆从拖了下去。
仆从吓得大呼:“公子救我!”
崔燮惨白着脸站在原地,握紧拳,一声未吭。
“姜统领,已经杖断那狗奴才两条腿。”
侍卫过来禀。
姜诚点头。
“留着他性命,送回崔府去。”
侍卫应是。
姜诚和宋阳一道立在廊下,姜诚道:“今日可真是解气。”
宋阳一笑。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你替殿下出气的地方。”
姜诚悄悄往殿内觑了眼。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般。”
“连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么,我好歹跟了殿下这么久,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连殿下是喜是怒都分不清。今日殿下实在反常,出了好几次神。要我说,殿下想见萧王世子,直接去萧王府便是,何必如此隐忍自苦。”
“…………”
宋阳瞪他一眼。
“这话也是你能说的,该打嘴。”
姜诚挠挠头:“我这不也是心疼殿下么,能让殿下如此神思不属的,只有萧王世子了。萧王虽还未公开表明立场,但世子和殿下同心同德,一定不会不见殿下的。”
二人回到殿中,正事已经说完,奚融赐了一柄好剑给韩飞虎,众人正在传阅。
王皓道:“这把剑可比之前殿下赏给我的那柄好,可见殿下更偏心韩将军你。”
王皓是奚融昔日在禁军历练时结交,为人爽朗,颇有侠义心肠,这话带着打趣的意味,韩飞虎摇头笑道:“谁不知道,殿下当年送你王统领的是一柄甘泉宝剑,削铁如泥,世上再难寻第二柄,你还不知足。”
宋阳坐下后,笑道:“听说嫂夫人近来又有了身孕,恭喜韩将军又要喜得麟儿了。”
韩飞虎是个出了名的老实厚道人,之前在西南军因为不懂变通,不肯给上峰送礼,不受器重,多次被人冒领军功,奚融到西南督军以后,发现了他的勇猛和本领,将他提成了一营主将,西南一战结束后,又破格将他提为西南军统帅。
韩飞虎感恩戴德,做梦都想着如何回报奚融知遇之恩,因而此次接到奚融密信,二话不说冒着杀头危险直接领兵奔赴京都。
出发时他夫人已经怀孕七月,怕惊着夫人肚子,他没敢说出实情,只说是受命去剿匪。
听了宋阳的话,韩飞虎不免想念起夫人,便忠厚笑了笑。
“我这婆娘没别的优点,就是肚子争气,能生,这才三年,已经给我生了俩了,再生几个,我都能在家组营练兵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韩飞虎却突然有点汗流浃背。
因他突然想到,殿下至今都无子嗣,他却当着殿下面在这儿炫耀自己儿子多,不是往殿下伤口上撒盐么。
如此一想,冷汗更多。
正坐立不安,就听上方奚融笑着开口。
“倒是孤疏忽了,不知你有此喜事。”
韩飞虎忙起身:“殿下日理万机,这点子小事,岂敢让殿下操心。”
“说来这妇人怀孕是真麻烦,饭菜得挑吃着,但凡有一样不合胃口就得吐,那脾气也格外大,稍有不如意就是对末将又打又骂,说实话,末将倒是羡慕军中那些未成婚的兄弟。”
韩飞虎本意是想找补一下,生儿子没什么值得羡慕的,他绝无炫耀之意,但说完,却发现主位上的奚融神色突然凝滞住了。
韩飞虎心里又一个咯噔,想着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话。
下一刻,他就见奚融蓦地自案后站了起来。
这下不仅韩飞虎,宋阳等人也面露不解。
“孤有要事需要出去一下。”
“剩下的事,劳烦宋先生代孤安排一下。”
奚融出了殿,直接命姜诚备马。
姜诚从未见殿下神色如此凝肃,不敢多问,更不敢耽搁,立刻将乌骓牵了过来。
奚融夺过缰绳,乌骓霎时如一道闪电冲出了宫门。
奚融伏在马背上,时而想笑,时而又想哭。
他怎么如此蠢笨。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
——
萧容心口砰砰乱跳出了凝晖堂。
在门外站定之后,犹豫要不要留下来偷听。
换作平时,他定然不屑也不敢听萧王的墙角。
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胆子不免也跟着大了一些。
只是这个念头刚起,未来得及付诸实施,他就听到啪得一声脆响伴着巨大茶盏碎裂声自室中传出。
萧容脸色一变,当即头也不回跑出了凝晖堂。
一直到回到玉龙台上的起居室,萧容一颗心依旧乱跳个不停。
莫冬看世子一脸心虚跑回来,进屋后就抱膝坐在簟席上,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模样实在古怪不像话,便试探问:“世子是哪里不舒服么?”
“没有啊。”
萧容搓了搓脸,回了句。
“那世子怎么了?”
莫冬忍不住问。
“我……”
萧容被噎了下,故作无事挑了挑眉。
“什么怎么了,我累了,想坐一会儿,难道不成么。”
“哦。”
莫冬点头。
实则萧容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平复片刻,转头吩咐:“你去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莫冬应是,乖乖出去了。
等室中再无旁人,萧容方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脑袋。
萧容,关键时刻你怎能如此怂。
你害怕萧王动怒,只敢用这种祸水东引的法子将秘密说出。
连这点事都不敢面对,你还放什么大话,要劝服萧王出面主持朝局。
反正有姓燕的混蛋替你挡着,你怕什么。
但此事……的确有些莫名羞耻。
萧容现在只想找个乌龟壳把自己藏起来。
乌龟壳是断然没有的。
于是萧容起身进了内室,直接脱了鞋袜,蒙着被子躲进了床帐里,并顺手把只有雷雨天或想心事时才会抱的布偶大娃娃拖了出来,紧紧抱到怀里。
萧容在床上滚来滚去,扭来扭去,快扭成毛毛虫时,突然听到敲门声响起。
萧容不想理会,继续扭动。
敲门声继续响。
“何事?”
萧容到底还是顶着乱蓬蓬的脑袋从被子里爬出来,板着脸问。
“世子,太子殿下来了。”
莫冬小心翼翼回。
萧容立刻将布偶娃娃一丢,穿上鞋袜,飞奔下床。
奔到一半,又停下,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不成体统的衣冠,才矜持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奚融。
奚融身上冒着热气,额上有薄汗,显然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奚融的眼睛竟是红的,仿佛刚哭过一场。
萧容:!!
萧容瞬间忘了自己那点事,脸色一变,问:“殿下,出了何事?”
奚融却又缓缓笑了起来。
直接抬步入室,伸臂将萧容紧紧搂进怀里。
莫冬吓得赶紧关上了门。
那双手臂是如此用力,萧容不禁困惑兼茫然。
“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奚融一惯情绪稳定,说泰山崩于前不变色也不过分,突然如此悲喜无常,岂能不教人担心!
“容容。”
“是三哥太傻了。”
萧容感觉有一滴滚烫的东西落在了自己一侧肩头。
夏衫轻薄,他立刻猜出,那是奚融的眼泪。
“三哥你……”
萧容话没说完,就感觉奚融微微松开了手,但并未完全松开,因那原本圈着他腰的那只手,沿着他腰线,慢慢移动,仿佛摩挲珍宝一般,落在了他腹间玉带之上。
“你出的谜题,孤猜出答案了。”
“答案就在这里,对不对?”
萧容先一惊,接着耳根瞬间红透,又想找个乌龟壳钻进去。
“三哥早该想到的,三哥真是太傻了,竟然一直没能猜出来。”
奚融垂目,难得痴傻笑着。
萧容简直难为情死了,故意将脸埋在奚融胸口,哼哼问:“你猜到什么了?”
奚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萧容耳朵尖更红了。
但一贯目高于顶的萧世子岂能在此事上认输,轻咳一声,推开奚融,背起手道:“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如何不算!”
那双臂再度从后将他抱住。
萧容眼珠一转,故意问:“哦,那算多大的事?”
一般人很难招架得住金尊玉贵的萧氏世子这些古灵精怪的刁钻问法。
但奚融能将这些问题拆字拆句,条分缕析。
“仅次于你,比孤还重要的事。”
奚融一字字,清晰道。
萧容忍不住偷笑了下。
又问:“那要是我嫌麻烦不想留下他呢?”
环着他的臂明显紧了下。
背后胸膛起伏片刻,以沉着冷静的语气道:“自然没有问题。”
萧容转过身,抬眼打量奚融。
“这是你的真心话?”
奚融点头。
“在你面前,三哥绝不说谎。”
这确是奚融的真心话。
他永远不会强迫萧容做任何事。
包括生下他们的孩子。
虽然这件事能让他高兴到发疯。
因他能猜到,这应的确是一件很辛苦很有风险的事。
他只悔恨,自己发现的太晚。
让萧容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么久。
“真是个大傻子。”
看着奚融郑重神色,萧容忍不住提起唇角。
“我要是不想要他,早就想法子把他去了。”
奚融问:“会有危险么?”
男子生子毕竟是极为罕见之事,巨大的惊喜之后,冷静下来,奚融就开始担忧。
这种话题谈论起来奇怪又羞耻。
萧容尽量用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语气道:
“我父王可以生下我,我自然也没问题的吧。”
便是这种时候,他依旧如此可爱。
此前所有忧怖,惶恐,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上天那般薄待他,让他背负着可憎的异族血脉,在腥风血雨九死一生的太子位上拼杀那么多年。
上天又如此厚待他,让他在松州城里遇见了他,从此他的世界里有了光,他冷硬如铁的心有了柔软的地方。
“容容,我们成婚吧。”
奚融眼底再度泛起红意,低声道。
“唔。”
萧容高傲扬起下巴,掩盖羞燥,眼珠转了转。
“这事儿我说了可不算。”
“我知道。”
奚融低头,捧起那张秀致若玉的脸,在那光洁额间落下一吻又一吻。
“放心,我会亲自向两位王爷提亲的。”
萧容被亲得迷迷糊糊,正舒服。
听到这话,骤然清醒过来。
“不行!”
萧容断然阻止。
奚融不禁紧张起来。
“怎么,你不愿与我成婚?还是……你心里仍怪我?”
奚融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萧容想,这可让他怎么说。
他害怕,他父王脾气那么差,会直接把奚融打出去。
“他竟敢如此说!”
牢内,崔道桓霍然睁眼,怒不可遏。
牢外的官员也垂头丧气。
本以为崔燮这个崔氏大公子主动方向身段求和,能让新君高抬贵手,放崔氏一马,谁料在新君眼里,这位崔大公子的脸面和一身才气显然不值分文。
“好啊。”
崔道桓冷笑连连。
“东宫果真还是一如既往自负。”
“我倒要看看,没有崔氏,他打算如何辖制萧氏,如何坐稳那把龙椅!”
“从今日起,你们只管闭门不出,跟着京中大族一起造势,留一个空的尚书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