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良宴(三十二)

在马厩里熏了两日,终于能躺在干净整洁的床榻上,孟翚幸福无比,沾枕即睡。

室中很快响起如雷鼾声。

公孙羽却仍睁目望着帐顶。

章冉枕臂躺在他对面,不禁问:“公孙,你怎还不睡?”

公孙羽脸上只带半张薄薄的牛皮面具,用以遮掩伤处,若是他独居一室,连牛皮面具也不用戴的,转过头,目中满是感慨:“我是替王爷高兴,替燕北高兴。”

“方才少主只看了一遍我所绘游鱼阵图,便看出我没有使诈,可见少主虽然习文,对于兵事亦十分有天分,这完全承袭了王爷啊。”

“这让我感觉,燕北还有希望。”

公孙羽从未如此刻庆幸。

这些年,王爷偏宠景曦,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燕北军的将来,每每细思此事,都感到无力和绝望。再加上因为性情缘故,景曦对他向来敌意颇深,他内心亦暗藏许多苦闷。

王爷遇险,生死不明,且多半遭遇了不测,他忘不了那日奔波在山间寻找王爷踪迹之时,是何等绝望。

燕北要完了。

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要完了。

这是当时他脑中唯一的念头。

他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绝境之中竟柳暗花明,峰回路转,王爷在世上还有亲子,且是如此优秀一位少年英秀。

章冉自然感同身受,但也忧愁。

“小少主对咱们敌意颇深,破局不易啊。”

“但少主至少不是气量狭窄,公报私仇之人,即便咱们仍背着嫌疑,他仍冒险将咱们留在了萧王府,其中固然有问罪的缘由,但也说明少主行事胆大心细,并不偏听偏信。”

这和景曦形成鲜明对比。

自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教养出的世子,又岂是一个北地小族之子可比。

两年前在燕北大营,公孙羽便见识过少年本事的。

只是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少年真实身份会是如此。

难怪他赶到帐中,王爷看起来那般神伤。

“你说的是,咱们今日也算迈出了一小步。只盼着这一战,你们能够凯旋,彻底打消少主对咱们的怀疑。”

——

萧恩端着夜宵走进议事堂。

萧容没什么胃口,抬头往殿外看了眼。

萧恩:“老奴派人在门口盯着呢,只要太子回来,定第一时间报与世子。”

萧容深知,奚融这两三日间未必能回来,一时只觉原本就安静的议事堂更加死气沉沉了。

这是萧王平日办公场所,一应摆设都是按照萧王喜好,雅致,但也规整得过分,与萧容那间经常被主人摆的乱七八糟的起居室形成鲜明对比。

萧容不喜欢这样的安静。

至少眼下不喜欢。

萧恩特意让膳房做了清甜可口的莲子粥。

粥煮的软糯,另加了蜜糖和桂花,是世子幼时十分喜欢的口味。

可惜萧容这两日身体反应实在大,喝了两口,便忍不住反胃想吐。

萧恩瞧得忧心忡忡,如此下去,可怎么好。

萧容倒很无所谓。

他夜间食量一向小,夏日尤其小。

以往他最喜欢坐在高台上饮酒乘凉,现在不能喝酒,便少了许多趣味。

这夜奚融果然没有回来,但派了侍卫过来报平安。

萧容握着奚融亲手书写的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恋恋不舍放下后,便秉烛翻阅萧皓派人送来的族务,一直到深夜方回到起居室休息。

奚融不在,便是萧恩亲自铺床叠被,伺候世子沐浴更衣。

萧容穿着寝袍出来,扫见那只已被萧恩整齐摆放在床头的玉枕,目光顿了片刻,问:“这游仙枕,当真是你从库房里随便翻检出来的么?”

萧恩一怔。

笑了笑:“世子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萧容没有再说话,脱下鞋子,上床钻进了被窝里,淡淡道:“我睡了,阿翁也早些休息吧。”

萧恩告退,转身往外走。

迟疑片刻,到底还是顿住脚,回头,看着少年笼在烛光里的清瘦背影道:“这游仙枕,其实是扬州一名官员听说王爷旧疾发作,献给王爷的。”

“王爷枕了两日,头痛症状和睡眠果然有所改善,但后来王爷听说世子夜里怕热,总睡不好觉,便让老奴将此物拿来,给世子用。”

床上少年安安静静的,并无任何反应。

萧恩在心里叹息:“王爷不让老奴告诉世子实情,应是担心世子知道后,不肯使用玉枕。”

萧容依旧没有说话。

一直等萧恩退下,上好的云锦薄被内方轻轻颤抖起来,烛光映出少年满面晶莹泪痕。

接近黎明时,公孙羽与孟翚收拾一番,换上银龙骑普通士兵军甲,便跟在莫青随从之列往城外银龙骑驻地出发。

一行人到了府门口,就见影壁下已立了一道人影,素袍广袖,正是萧容。

天色尚一片浓黑,莫冬在后提着灯。

“世子怎么起来了?”

莫青第一时间下马。

孟翚饱睡一夜,精神抖擞,又兼久违能上战场过过瘾,此刻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见状道:“世子你放心,一个张清芳而已,待我把他脑袋摘回来给你当球踢。”

萧容没有理会,让萧恩捧了一壶新温好的素酒过来,给所有人都斟了一杯。

“此战凶险,待诸君凯旋之日,我亲自为诸君接风洗尘。”

说完,萧容先饮一杯。

众将士紧随着俯身作礼,谢世子赏赐,纷纷饮尽杯中酒。

萧容又对莫青道:“此战虽有游鱼阵相助,但张清芳狡诈,依旧不可掉以轻心,在正式反攻之前,必须加紧操练,确保所有将士都能熟练运用阵法,另则,一应战事指挥,由将军全权负责,若遇危急情况,我允你最大限度便宜行事,不必顾忌任何人任何事,但也要记着,莫受某些过于自负之人影响。”

孟翚便听出这小世子又含沙射影骂自己,不禁瞪大眼,想反驳,被公孙羽用眼神止住。

莫青郑重应是。

“世子放心,末将谨遵命令。”

“寿山营若有失,末将便可以死去向王爷谢罪了。”

待一行人上马冒着浓夜离开,萧容便折回玉龙台。

“天色还早,世子要不要再睡会儿?”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问。

萧容摇头。

沉吟须臾,吩咐莫冬:“你也跟过去,关于寿山营的战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此战凶险,莫青未必能及时将情况传回京中。

虽然战前所有计划都已准备的很周密,又有公孙羽、孟翚两名燕北干将从旁襄助,萧容依旧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自负自傲惯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萧容甚至忍不住想,以往萧王坐镇此间,指挥那些大小战事时,也会是此等心情么。

莫冬急道:“可属下去了寿山营,谁来保护世子。”

“是啊。”

萧恩也觉不妥,他看出萧容此刻非同一般的心绪,深深明白,少年虽人前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镇定从容,但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头一次挑起如此重的担子,岂能真的等闲如常,便道:“世子若着急知道战报,不如另派暗卫过去。眼下京都形势也紧张,莫冬还是留在世子身边为好。”

“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萧容迅速冷静下来。

银龙骑针对张清芳的反攻计划是绝密,不仅要防着张清芳,更要防着崔氏,他的亲卫若频繁出入城门,一定会引起崔氏警觉。

“暗卫也不必派了,静等消息便可。”

萧容道。

“等天亮之后,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兵部。”

萧恩:“世子是打算?”

萧容:“自然是让崔氏相信,银龙骑已危在旦夕。”

自萧王遇伏消息传回京中,皇帝因情绪过于激动,再度病倒,这两日连早朝也罢了,皇帝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专门保护圣驾的御前侍卫去京郊查探情况。

日常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陪伴在侧。

“齐汝这老家伙,看着与世无争,关键时刻鼻子可比谁都灵敏。”

崔道桓冷笑一声,道。

崔九站在下首:“家主的意思是,这齐老太傅是担心陛下突然出现意外情况,想左右新君人选?”

“左右新君人选不至于,但本相若想趁机请求废储,改立楚王为太子,只怕不易。”

“萧氏那边情况如何?”

崔九道:“正要向家主禀报,今日一早天未亮,萧容就去了兵部,见了杜子芳,说是有要事相求,萧容离开后,杜子芳神色匆匆离开兵部,往宫里面圣去了,听说是为了将相州府驻军调一部分到京都,增援寿山营之事。”

崔道桓捻须沉吟,接着大笑。

“萧景明改建银龙骑后,将相州府驻军单独划拨了出去,这些年从未动过,为的是与燕雎抗衡。杜子芳竟要动相州府驻军,看来寿山营之战,莫青是毫无信心。”

崔九:“正是。其实此事也没什么意外的,张清芳筹谋多年,对寿山营势在必得,萧容虽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可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面对过如此棘手局面,他能保住萧氏就不错了,要想赢得这一战,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依属下探得的消息,萧氏内部人心纷乱,只怕萧容都未必镇压得住。”

“只要寿山营破,燕北铁骑再听家主号令南下,便是这京都改天换日之时。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都在家主掌控之中,谁来做大安的新君,还不是家主一句话的事么。”

“是啊。”

崔道桓志得意满立在高楼之上。

“本相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这一日。”

“萧景明,人算不如天算,你欺压本相打压崔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本相赢了。”

“你再去叮嘱崔铖一声,务必加紧速度,将那三个燕北逆贼找出来。”

崔九应是。

萧容依旧乘车回到府中,萧恩已在府门外等候。

“世子,老族叔过来了。”

日头升起,已经有些热意,萧恩帮萧容解下氅衣,说道。

萧容点头,到了玉龙台上,萧皓果然已经在议事堂坐着,但眉紧锁着。

“叔祖。”

萧容恭敬行礼。

萧皓忙起身,将少年扶起。

“跟叔祖还客气什么,这两日你辛苦了,叔祖年老体衰,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叔祖惭愧啊。”

萧容摇头。

“叔祖勿要如此说,萧氏族内事,还要仰仗叔祖稳定大局。”

“叔祖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皓眉头再度浮现出一缕凝重色。

“寿山营战事紧张,本来叔祖不想打搅你的,但这事儿叔祖却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请萧皓坐下,亲自给萧皓奉了一盏热茶,在下首陪坐了,道:“我知道,明日就是萧氏族内议事之日,叔祖来此,想必与此事有关。”

萧皓点头。

“正是。”

“看来你已猜到了一些。”

“你父王出事之后,各房心思浮动,那日你当众斩杀萧文耀,暂时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却未必心服口服。容容,历来掌一家一族,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又如此年轻,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刁钻难对付啊。”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是万不该掀起什么风浪的,但眼下寿山营战事未定,萧氏内忧外患,不免让一些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萧文耀一个西府旁支都敢公然举兵围了玉龙台,可见这狼子野心一旦生起来,是如何可怖。”

萧容道:“叔祖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同我绕弯子。”

萧皓一默之后,点头。

“那叔祖就直说了。”

“叔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你多,萧氏走到今日不易,断不能被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坏了根基,叔祖是一族之长,执掌族法,许多事你是个后辈不便出手,叔祖却可以。”

“你也该知,这大族之内,蠢蠢欲动的人,是不会直接显露出来的,而是躲在暗处,选一个合适的靶子,来掀起风浪。”

“这根靶子不除,萧氏便没有安宁之日。”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萧恩先神色一震。

萧容沉思片刻,道:“叔祖是指——三房。”

萧皓叹息一声,目中隐有哀伤。

“你三伯这个人,空有野心,毫无城府,还常自作聪明,做一些不顾大局之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你父王何尝不知这族中许多事,都是他在背地里被人利用,兴风作浪,你父王雷霆手段,明知他是个祸害,依旧肯在族中留他一席之地,不与他一般见识,一则是先帝朝时,萧氏被打压太厉害,嫡系仅存了这两支,二则是当年你父王去狱中探望被诬陷下狱的父兄时,对他们立下过誓言,会撑起萧氏,护好三兄和族中血脉。”

说到此,萧皓看向萧容的目光不禁多了许多怜爱。

“你如今面临的境况,虽也艰难,却比你父王当年好多了。”

“想当年,你父王探视完父兄不久,他们便惨死狱中,萧氏一盘散沙,崔氏如日中天,京都几乎没有萧氏立锥之地,你父王可谓真正的茕然孑立,孤立无援。他是费了许多心血和辛苦,才凭一己之力将萧氏从衰败中拉出,经营到如今的地位。”

萧皓目光复转为罕见的刚硬。

“所以,叔祖不能让萧氏基业和你父王一腔心血化为乌有。”

萧皓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匣,放在案上。

“容容,这是我亲自书写的一道密令,上面盖有族长印。若你三伯再兴风作浪,你可直接凭此令将他羁押到祠堂里,届时,我会依照族规将他处置。”

萧容恭送萧皓离开。

之后回到议事堂,抚摸着案上长匣,问萧恩:“这两日,族中都有什么动静?”

萧恩道:“那王老夫人往族中几个重要主事人府中都送了重礼,还亲自去三房见了三爷,今日一早,有半数主事人都到老族长处请假,说不能参加明日议事。”

萧容抬眼:“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萧恩迟疑了下,如实回:“他们说,世子不顾萧氏立场,和东宫过从甚密,反而冷落晋王和王氏,这不符合王爷意志,也有违萧氏立场。”

“他们定然还说,要用这种方式来与我抗争,给我教训,让我知错而改,若我仍不知悔改,他们就要逼叔祖废掉我这个世子,另立新世子,对么?”

萧容面无表情问。

萧恩点头。

“老族长大约是因为此事才气急攻心,写下了这道密令。”

见萧容默然不语,萧恩问:“世子打算如何做?”

“有了老族长这道密令,许多事倒是好办多了。”

萧容将案上匣子拿起,置于袖间,道:“再给我准备马车去。”

萧景诚坐在榻上,正由管家按揉太阳穴。

“大人,王老夫人又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和补药给玉柯公子,此外还送了白玉观音一尊,请大人赏玩。”

仆从站在房间里禀着。

萧景诚睁开眼,仔细打量了眼那托盘上摆的几样东西,视线落到正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观音上时,视线立时定住,立刻抬手,让管家暂停动作。接着起身,眯眼绕着那观音打量一圈,不可置信问:“这莫不是——”

仆从忙道:“王老夫人派来的人说,正是王氏昔日的镇族之宝,王氏和田玉壁雕成,听说是无价之宝,这些年王老夫人一直供奉在佛堂里,亲自打理,都不许仆从触碰。”

萧景诚年轻时便是半个纨绔子弟,很是痴迷一些古玩玉器,并为此花费了不少银钱。

当下眼睛都看直了:“不愧是王氏镇族之宝,这色泽,这质地,简直是天物,这王老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萧景诚拢起袖子,小心翼翼将托盘上尺高的玉观音捧起,细细观摩着。

仆从又小声禀:“另外,奴才刚刚去外头打听过了,果然如王老夫人所说,今日有半数主事人都去老族长那里请了假,拒绝参加明日族中议事。”

“那些主事都放话了,他们全看三爷一声令下,只要三爷不动,他们便不离府半步,日后族中事务,唯三爷马首是瞻。”

萧景诚动作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

萧景诚抱着玉观音,啧啧感叹:“这王老夫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将这群人都给收买了。”

管家在后听得脸色一变。

“老爷,这话可慎言。”

“自家屋檐,有什么不可说的。”

萧景诚毫不在意一摆手,重重亲了口怀中玉观音,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萧容,整日目高于顶,不将我这个三伯放在眼里,今日我也让他吃吃教训,若不然,他定要踩在我头上耍威风呢,一个猴儿崽子,仗着读过几本书,有个好师父,从不知天地为何物,真当我是吃素的!”

“可不是,明日算是世子回萧氏后,族中第一次议事,若是主事们都不去,世子岂不要丢大脸了。”

“我要的便是他丢脸。”

萧景诚轻哼一声,看着托盘上剩余的东西。

“把这些都给玉柯送过去吧,他怎样,还是不肯出房门么?”

“是,自打那日从玉龙台回来后,二公子便将自己锁在房中,谁也不肯见,也就大公子偶尔还能进去劝解两句,但情况也没有好转多少。昨日王老夫人带着王氏两位公子来府中探望,送了许多礼品,二公子直接让人将东西扔了出去。”

萧景诚摇头:“这个玉柯,实在是不懂事,一点挫折就当天大的事,那日玉霖所受屈辱难道不比他多,玉霖尚无事,他倒闹起了脾气。罢了,你先将东西送过去,告诉他,这萧氏以后迟早是我们三房做主,让他别总孩子气。他若再敢糟蹋人家王老夫人送的这些好东西,我决不饶他。”

“你再告诉他,等晚些我亲自去看他。”

仆从硬着头皮道:“二公子说,老爷您最好不要过去。他不想见任何人,包括老爷您。”

“…………”

“这个混账东西!”

萧景诚刚跺脚骂了句,便看到门房着急忙慌从外奔来,登时没好气道:“赶着投胎呢!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老爷,外面……”

“外面怎么了!”

门房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指着府门方向:“世、世子过来了!”

“世子,哪门子的世子?”

萧景诚困惑问了句,接着反应过来,以不敢相信的眼神问:“你是说,萧容?”

门房点头如捣蒜。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了。”

“!!”

萧景诚脑中警铃大作,满是狐疑和警惕:“他来作甚。”

“快、快把这些东西收起来!”

萧景诚第一反应就是看向案上的玉观音,慌忙吩咐。

管家提醒:“老爷,这也没什么吧?”

“是啊。”

“我怕他作甚。”

萧景诚登时又停下手脚。

“他来又如何。”

“一个乳臭小儿,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我是长辈,他是晚辈,合该他向我见礼才对。”

想通此节,萧景诚瞬间恢复一家之主的风范,整了整冠服,吩咐管家:“把椅子搬到廊下去,我便坐着,等着他过来。”

管家应是,忙和仆从一道将房中唯一一把质地上乘的檀木圈椅搬到了廊下。

萧景诚用力一阵袍袖,迈步出去,施施然在椅中坐下。

临近正午,暑气正盛,坐了没多大会儿,萧景诚就被火辣辣的日头晒得睁不开眼,热得厉害,为了不损威风仪态,他只能拿手悄悄搭了个凉棚,遮住那刺眼的日光。

“老爷!”

门房再度一路小跑着过来。

萧景诚立刻把手放下。

“他要进院来了?”

门房摇头。

“没有,世子直接绕过老爷的院子,去两位公子的院子里了。”

“!!”

萧景诚腾得站了起来。

萧玉柯手上缠着厚厚的药带,独自闷趴在床上,仆从要近前给他上药,被他不耐烦喝退。

再一次听到脚步声从外传来,他直接烦躁道:“我不是说了,都滚出去,不许进来!”

“二公子……”

仆从略带惶恐,小声唤了句。

“滚!”

萧玉柯再度不耐烦骂。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

这声音——

萧玉柯腾地从榻上翻身而起,循声扭身一看,一道再也没有想到的素色身影站在门外,唇角正含着他熟悉嘲讽,盯着他看。

“萧容。”

因为过于震惊,萧玉柯几乎忘了发怒。

呆滞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沉下脸,没好气问:“你来作甚,看我笑话么。”

“现在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萧容一扯唇。

“我可没那闲工夫专门跑到这里看你的笑话。”

“萧玉柯,你的笑话,还没那么值钱。”

“你——!”

熟悉的气闷涌上胸口,萧玉柯简直想吐血。

当即咬牙切齿道:“萧容,我知道你心里肯定在笑话我,也看不起我。”

“你笑便笑吧,我现在没空和你耍这些嘴皮子功夫。”

萧容敛起笑意,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看不起你。”

“萧玉柯,过往你总要与我一较高低,我还当你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区区一个萧文耀,就能将你打趴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萧文耀有句话说得对,银龙骑内,的确还没出过你这样的废物。”

“你败在萧文耀手里,也算败得其所了。”

“萧容!”

萧玉柯目眦欲裂,捶床大吼一声,掌间药带迸出刺目血迹。

“你别以为四叔不在了,你就能为所欲为,如此欺辱人!”

萧容目光依旧冰冷。

“你还有脸提我父王,我父王若在世,知道他器重的是你这样的废物,只怕也会失望至极。”

“如今叛军围困寿山营,军中将士皆在奋勇作战,捍卫京畿防线,只有你躲在这阴暗不见光的房间里,自怨自艾,我若是你,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也好过浪费粮米。”

室中静得可怕。

听得萧容此话,仆从已经吓得不知所措,真怕二公子真的想不开,一头撞死。

萧玉柯更加用力将刚刚恢复一些、被折断的掌握起。

更多的血透过药带渗了出来。

他挥起掌,一拳砸在了墙上,先是肩膀,接着整个人都剧烈颤抖起来,一颗颗泪,无声滚落到衣襟上。

仆从看呆了。

萧容一眼都懒得多看,直接转身离开。

廊下正站着萧玉霖。

“世子。”

萧玉霖俯身作礼。

“多谢世子费心开解舍弟。”

“你不用自作多情。”

萧容目不斜视。

“我只是不想让外人觉得,我父王眼神不好培养了一个废物而已。”

“不过么,你比他强一些。”

萧容吝啬瞥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