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自然知道,将景曦绑来的风险很大。
但他更深知,燕雎虽然眼光不怎么样,燕北王之名却名副其实,并不掺杂任何水分,若不用这种非常之法,他根本无力和此人抗衡。
但有景曦在手就不一样了。
他在燕北大营待了足足有半年时间,燕雎如何宝贝这个义子,整个燕北大营几乎人尽皆知,连伤兵营最下等的杂役都知道十三太保景曦不可得罪,他也亲眼见过景曦在营中如何被众星捧月。
他拿住景曦,就等于拿住了燕雎的软肋。
故而今日才故意向皇帝提议将两枚铜钱换为五枚,坏景曦的好事,进一步激怒景曦对他动手。
明日会武就要正式进入比拼环节,若无万全准备,燕雎不会和崔氏结盟,踏足京都。萧容不知西南驻军实力究竟如何,奚融又在此次会武中布置了怎样的计划,但他明白,奚融便是准备得再充分,才成长了一年的西南驻军也绝不可能是燕北铁骑的对手。
银龙骑虽有与燕北铁骑抗衡的实力,但这场会武进行到最后,也注定只有两败俱伤的结果。
崔道桓等的便是这个结果。
他岂能让崔氏如意。
有了景曦,他就能左右燕雎,左右这场会武的结果。
他才不在乎手段光不光彩。
那是圣人和君子要考虑的事,他师父只是给他取字知微,又未要求他做君子,他也从来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圣人君子。
景曦虽然是个废物,但不得不说,废物也有废物的价值。
冯重也很快赶了过来。
冯重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等进了洞里,看清景曦的脸,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这这……”
冯重欲哭无泪来到萧容面前。
“世子,里面那是……”
“此人名唤景曦,冯族长在金灯阁会上不是见过么?”
萧容坐在一块尚算干净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颗野果,气定神闲道。
冯重这下真的要哭了。
天爷,他只当这萧王世子向他借人,是办点不可声张的私事,谁成想竟是绑架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那燕王是什么人。
若是事情败露,只怕他一族脑袋都不够砍的!
“世子,这、这如何使得呀!”
冯重急得团团转。
莫冬嫌他烦:“公子正在想事,你别在这乱晃。”
冯重忙老实站好,一颗心已拔凉拔凉。
萧容淡淡掀起眼帘,“冯族长杀人越货的事也没少干,怎么眼下倒知晓害怕了。”
冯重一听这话,便暗暗叫苦,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笑脸。
“不是小人不愿跟着世子拼命,实在是——那燕王如今就在京都,小人这不是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
“放心,我不需要你拼命,燕王也不会知道此事与你有关。你只需按着我的吩咐,老实做事便是。”
冯重也知眼下自己有太多把柄在这位世子手里,除了听命行事,别无选择,只能丧着脸应是。
萧容把看人的任务交给冯重,连夜下了山。
“公子,那个冯重可靠么?”
莫冬回头看了眼山洞方向。
萧容背着手点头。
“放心吧,他出卖了崔氏和松州府豪族太多秘密,若再背弃我只有死路一条。”
走到山脚下时,天空毫无预兆下起了雨。
来时为了掩盖踪迹,莫冬直接让人将马车驾回了城里。
主仆二人只能一路淋雨,步行入城,好在出了岔道就是官道,路还算好走。
进了西城门,道上都是急急赶着避雨归家的行人。
萧容并不急,闲庭信步般走在人流里,享受这难得清爽的夏夜。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哟~”
旁边忽然传来吆喝声。
萧容循声望去,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一对夫妇正带着一个稚儿冒雨在买糖葫芦,那稚儿骑坐在父亲颈间,肉肉的小手里还握着一只糖人,兴奋挥舞着。
糖人越转越快。
萧容思绪也莫名跟着飘飞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流星飞光一般自脑中闪过。
萧容不禁停下步。
“小公子也来串糖葫芦么?”
老汉隔着老远吆喝。
只是一瞬,那画面便如夜空突然亮起的烟花一般,飞散而去,消失不见。
萧容歉意笑了笑,摇头走开了。
莫冬很快找到了马车,萧容上了车,宽袍已经湿透,坐下之后,才察觉脑袋昏沉,似乎有些发热。
难怪会出现奇怪的幻觉。
萧容想。
好在他自小身强体健,还跟着永宁寺的老和尚练过一些基本的强身功夫,这点不适不足以影响基本行动。
回到宅中,萧容倒头便睡。
半夜被冻醒,伸手往额头上摸了摸,果然烧得更厉害了。
大约是发烧的缘故,萧容口渴得厉害,但又懒得下床去烧热水,天人交战片刻,决定捱到天亮再说。
一整个晚上,萧容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永宁寺,一会儿是燕北大营,一会儿是松州,甚至还梦到了板着脸说他欺师灭祖正拿着戒尺要打他的齐汝,梦醒之前,是一张血淋淋的狐皮。
萧容硬是被吓醒。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萧容踩着棉花一般走出房门,连莫冬都察觉出不对劲儿。
“给我煮碗姜汤来。”
萧容有气无力吩咐。
莫冬不敢耽搁,立刻去煮姜汤。
一刻后,萧容一边捏着鼻子给自己灌姜汤,一面问:“有消息么?”
莫冬:“景邱和景四正在暗中带人寻找景曦。”
萧容不奇怪,景曦身边的亲随都来自景氏,景曦一夜未归,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一定是景邱。
景邱大约猜出一些内情,才不敢声张,只敢秘密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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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邱的确已经焦头烂额,在询问过昨日悄悄盯着景曦的几个小厮后,他几乎立刻断定景曦还是沉不住气,做了什么冲动之事。
景邱调查一番,从景曦一名亲随口中得知,昨日会武结束,景曦带了平日最信任的十来名亲随往西城门方向而去。
但景邱在城门开启后第一时间沿着西城门往外搜寻,却一无所获。
直觉再一次告诉景邱,儿子景曦一定出了事。
这让景邱陷入两难,按理,他应当第一时间将消息禀报燕王,以燕王对小儿子的疼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景曦,可如此一来,景曦做的事恐怕也无法再隐瞒。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道,万一又是违逆军法之事,儿子想要恢复太保之位恐怕会更难……
可若不告知燕王,儿子又随时可能面临性命之危,且燕王迟早会发现真相。
且景邱心中还抱有一丝幻想,跟随景曦一起外出的亲随也都不见踪影,是不是意味着儿子可能并未遭遇危险,只是迷路和因其他事耽搁。
景四看出景邱焦灼与顾虑,道:“小弟倒是有个主意。”
“你说。”
“燕王爷那里不好贸然惊动,咱们何不向尚书令崔道桓求助,这里是京都,崔氏又掌着禁军,找起人来反而更便利。”
“可这会不会冒险了些?”
景邱迟疑。
景四也有一番见解:“曦儿昨夜独自外出,极可能和那个萧容有关,崔氏恰好和萧氏不对付,一定会帮咱们这个忙的,前两日那尚书令不还教人送了宝马过来,可见也有与景氏结交的意思。除此之外,小弟实在想不出其他两全之法了。”
“也只能如此了。”
景邱道。
萧容灌了一碗热姜汤,身上果然热了许多,也发了些汗,一面提笔书写,一面问:“现在什么情况?”
莫冬刚从外面回来。
“如公子所料,景邱果然去了崔府!”
萧容点头,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莫冬却心慌得厉害。
“要是崔氏也搅和进来,岂不更麻烦。”
“麻烦么?”
萧容将笔蘸饱墨:“我倒觉得极好。”
“禁军那群废物,难得能找点正经事情做,也不枉月月拿着那么高的薪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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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一场细雨,今日天便云开雨霁,会武也即将开始正式比试环节,演武场气氛明显比昨日紧张不少。
萧容依旧在皇帝御案之侧坐下,正抬袖喝茶,就察觉到两道视线直直射来。
抬头,果然是乔装坐在偏僻角落的景氏兄弟。
景邱和景四眼底满是揣测怀疑。
他们认为景曦的失踪多半和萧容脱不了干系,然而又拿不出证据,看着萧容好端端坐在席间,二人恨不得直接上前问个明白。
可惜萧容席位挨着皇帝,萧王今日也在场,他们根本没资格靠近,也不敢靠近。
所幸他们今早去崔府求助,如景四所料,尚书令崔道桓态度极好,亲自接见他们并询问了事情经过,表示一定让禁军尽力帮忙找人。
今日要进行的是射术比拼和骑术比拼,所有参赛将领按照抽签次序上场。
演武场内尘土飞扬,厮杀激烈,演武场下,随着时间推移,景邱一颗心犹如火煎。
射术与骑术是将领基本功,但骑术一项,纵横大漠数十年的燕北铁骑显然是当之无愧的王者,最终头筹由燕王麾下第一猛将公孙羽拔得。
射术一项则角逐时间颇长,莫青和公孙羽加试三场,都未较出胜负,最后还是皇帝发话以平局收场,给了二人厚赏。
而章冉、孟晖、张禾、蒋英等燕北军和银龙骑其他大将,也俱有优异表现。
西南驻军依旧表现平平,禁军除崔铖以外,全军覆没。
下了场,公孙羽抚摸着马鬃,正收拾鞍具,一名士兵走了过来。
“有人送来此信给将军。”
公孙羽接过,见信封上没有署名,觉得奇怪,打开信,看清里面内容,立时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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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结束,萧容乘车离开,接着大摇大摆进了杏花楼最大的雅厢里。
堂倌捧着食单进来,萧容直接道:“不必看了,所有招牌菜,全部来一道,再来一壶最贵的茶。”
堂倌殷勤应是。
雅厢临街,萧容一边喝茶,一边想事。
刚喝两口,雅厢门被人从外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萧容抬起眼,不由一怔。
接着嘴角一掀,露出一缕粲然笑意:“殿下怎么来了?”
奚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先令姜诚关上门,才问:“容容,景曦在你手里,对么?”
莫冬顿时警铃大作。
萧容依旧气定神闲。
“是我又如何。”
“咱们如今已经毫无干系,殿下,你好像没资格过问我的事吧。”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你今夜来这里,是为了约见燕王,对么?”
萧容握着茶盏,没吭声。
奚融站了片刻,也没再继续问,而是解下剑,搁在案上,在案后坐了下去。
萧容看他当真打算坐下来吃饭的样子,再也无法佯作镇定,道:“殿下,这是我花钱包的雅厢。”
奚融不动,也不接话。
萧容不禁心一沉。
“莫冬!”
萧容忽然冷冷命令:“把太子殿下请出去。”
“姜诚。”
奚融也唤了声。
姜诚立刻进来。
萧容咬牙:“奚君璟,你疯了!”
“殿下!”
宋阳和周闻鹤二人也从楼下急急过来。
“崔道桓已经命令禁军把这里包围了。”
室中倏地一静。
“你们都退下吧。”
奚融平静吩咐。
三人不敢违命,只能忧心忡忡退了出去。
莫冬隔窗往外看了眼,整个杏花楼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全副武装的禁军,果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楼外,崔道桓亲自带队,策马而出,正要抬手,吩咐禁军冲进去拿人,一道沉若奔雷的马蹄声忽在道上响起。
“尚书令且慢。”
一道骑影率先现身,灰色武袍,脸覆银面,竟是公孙羽。
“公孙将军怎么来了?”
崔道桓意外问。
公孙羽翻身下马,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道:“事关景校尉,楼里的人,燕王爷要带回去亲自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