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京都(三十五)

吴知隐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萧王府的大门都没叩开,有朝一日,竟能得到那位萧王的亲自召见。

直至被带入英华堂,吴知隐仍如置身云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萧氏玉龙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入的地方,吴知隐自然也不例外。

多年前被赶出玉龙台时,他也只是站在长阶之下,遥遥仰望台上高楼,而未真正踏入。

今日,他却真的登上了玉龙台!

只是,自进入英华堂一刻,他心中弥漫的激动与欢喜便被更深重的恐慌所代替。

不久前严鹤梅得崔氏抬举,入京都向圣上进献鱼脍,在松州官场引发不少轰动,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下一任松州知州的人选,必是严鹤梅无疑。

吴知隐羡慕嫉妒之余,也终于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做好了卷铺盖滚蛋的准备。

可数日之后,又有一桩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严鹤梅因为在夏狩上得罪萧王,被萧王当场下令打断了双腿,性命危在旦夕。

严鹤梅一个五品别驾,官职虽算不上多高,但也绝非寻常芝麻绿豆小官,入京都一趟,在有崔氏做靠山的情况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教人震惊意外。

那位萧王如何权倾朝野,也由此可见一斑。

吴知隐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人来京都打探情况,可还没等到人回来,一队银龙骑便突临吴府,称萧王召见,命他立刻进京。

他被勒令骑马,快马加鞭赶来。

一路上,吴知隐都在揣测,萧王缘何会破天荒屈尊召见他。

是因为严鹤梅之事,要将他一并问罪?还是要重用于他?后一条,实话说,连吴知隐自己都不相信。

这种忐忑与不解,亦在进入英华堂一刻,达到巅峰。

“下官拜见王爷!”

吴知隐重重磕了个头,语调控制不住有些发颤。

堂中烛火并不明亮,他不敢抬头,只隐约能窥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立在摇荡烛影之间,一身无形威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吴知隐,半年前松州府金灯阁会,你可在场?”

吴知隐心跳如鼓之际,听那位领他进来的银龙骑大将莫青问道。

“是……下官在场。”

吴知隐越发忐忑回。

“听闻那次金灯阁会上,有人曾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金灯阁珍宝,可有此事?”

吴知隐一愣。

万没料到,萧王召他来此,竟是为了问这么一桩事。

他忙回:“是,是有此事。”

“那日下官过去,原本是想挑选一样珍宝,献于萧王爷做生辰礼——”

吴知隐先小心翼翼说了说缘由,才敢继续道:“但到了才知,燕王十三太保也相中了此物……”

吴知隐将那日情景详细讲了,包括公孙羽与真正的景曦突然到来,指认出假太保一事。

“当时的情景,真是混乱极了,且十分奇怪的是,十三太保景曦坚称那假太保是冒充他身份行骗,公孙羽却说那个假太保是燕王即将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要把人带回燕北由燕王亲自处置,为了顺利把人带走,还逼严鹤梅把冰魄给了那假太保。下官无能,没能取得珍宝,献于萧王爷……”

莫青听得沉默,且心微微发沉。

因吴知隐供述的事实,几乎是验证了严鹤梅所言,且补足了许多细节。

“这就奇怪了,你也说,冒充假太保的,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小郎君,你们当时就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么?”

莫青再问。

吴知隐立刻道:“那小郎君,当时身上带有十三太保的羽佩,身边又有一个假公孙羽作陪,连严鹤梅和崔氏的人都骗了过去,本事和胆子实在不是一般大。”

“你是说,他还有其他同伴?”

一道冷沉声音忽响起。

竟是一直沉默立着的萧王开了口。

吴知隐面向那道背影,拿出万分恭敬回:“是,有三四个人一起,尤其是那个假冒公孙羽的,身量十分高大,故而下官印象深刻。”

室中一静。

莫青几乎倒吸了口凉气。

“你可知另外几人身份?”

吴知隐摇头:“下官不知,当时那个人戴着面具,下官也没有看清他的脸,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下官在那之前便听说过一桩消息,那小郎君,不,那小骗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冒充十三太保了。”

莫青意外。

“不是第一次?”

“是,金灯阁会之前,严鹤梅曾带领松州豪族,聚集了上万兵马,去围剿一名作恶多端的山匪,但下官听说,在这些兵马逼近山匪藏身处时,被恰好在山中游历的燕王十三太保给阻住了。严鹤梅不敢得罪燕王,最终撤了兵马,之后还不止一次派人上山,欲与那十三太保结交,那假太保之所以会去金灯阁会,便是严鹤梅送去的请帖。故而下官斗胆猜测,与那小郎君同行的几人,很可能就是此前被严鹤梅围剿的山匪。”

莫青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来形容。

他万万没料到,他此前便听闻的松州府那次不合常理的剿匪行动,世子竟也牵涉其中。

世子在松州竟与山匪头子混在一起,并一起结伴去金灯阁行骗?

夏狩之后,王爷密令他去调查世子在松州的活动轨迹,主要是查世子为何要冒充假太保一事。

这自然不容易。

一则,松州府一直是崔氏地盘,银龙骑很难直接介入,二则,世子隐居山中,在山下居无定所,调查根本无从下手。思来想去,只有从金灯阁会入手。在查阅过当夜参加过金灯阁会的名单后,莫青把目标定在了与严鹤梅不对付、且被崔氏排除在核心权利圈层外的松州知州吴知隐身上。

莫青没有想到,吴知隐透露出的情况,远超他预想。

当即问:“那名山匪是何身份?眼下身在何处?”

“这……”

吴知隐额角控制不住滴落两滴冷汗:“下官着实不知,不过,下官曾让偷偷去揭过严鹤梅让人张贴的山匪画像……那画像、那画像——”

“那画像如何?”

“那画像——”吴知隐心一横,抱着奋力一搏的决心,道:“那画像,与太子有七分,甚至是八九分相似!”

莫青脸色大变。

英华堂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吴知隐选择此时说出此事,自然是抱着让严鹤梅再无翻身之地的决心。

可当这桩堪称惊天秘密的事真的说出口,吴知隐也几乎跪不住,心房急跳,几要瘫倒在地。

莫青紧盯着他:“此事非同小可,你敢确定么?”

吴知隐小鸡啄米般点头:“那张画像,下官仍藏在府中书房里,将军若不信,自可去搜检。下官曾得太子召见,见过太子的脸,下官绝不会看错。且太子离开松州府时,毫无预兆抄查了一批豪族,据下官所知,这些豪族,都是参与过那场围剿的。”

“你身为松州知州,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何不上报?”

“刺杀储君,事关重大,且下官也只是根据那副画像猜测,并无实证,严鹤梅有崔氏撑腰,在松州又一手遮天,丝毫不将下官放在眼里,下官、下官实在不敢。”

吴知隐冷汗直冒,哆嗦着道。

莫青再度震惊地说不出话。

若吴知隐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世子与太子在松州时已经结识,且还不是简单的浅交。

而对于此事,回京后世子竟只字未提。

许多之前百思不解的事,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

比如那日世子在猎苑受恶犬围攻,太子在和萧王府毫无往来的情况下,为何会挺身而出,且第一个冲过去寻到了世子。

当日是他亲自带人搜索世子踪迹,世子藏身之处,在一处颇隐秘的山坳中,通往那条山坳的道路还被泥石流截断,他费了相当一番周折才寻到地方。

太子能先一步找到世子,所费周折只会更多。

且太子连东宫侍卫都没有带,便独自涉险找人,他当时便奇怪,太子的态度,是否过于殷勤了一些。

可如果——世子和太子早就结识——

如一桩惊天谜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乍然被揭露出惊天谜底,沉稳如莫青,耳畔亦仿佛有惊雷炸起。

“王爷,世子到了。”

吴知隐跪伏在地,手心发冷,感觉自己真的要昏厥过去的时候,听一道苍老细缓声音传了进来。

世子。

听到这个称呼,吴知隐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因多年以前,他疏通了无数关系,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当面向萧王进献贺表的机会,结果还没来得及登上玉龙台,便被那恃才傲物的少年世子嘲笑了一通,当着一众官员的面驱逐出了出去。

那少年世子当日放话,不许他再踏入玉龙台一步。

虽说时隔多年,对方未必记得他,可万一真认出他,哪里有他好果子吃。

“父王。”

很快,有人走了进来。

接着,少年清冷之声在吴知隐耳畔响起。

声音……隐隐有些熟悉。

然而这怎么可能。

吴知隐下意识抬起头,看到那着银袍银冠、修美如竹少年脸孔一霎,登时错愕睁大眼,石化在地。

萧容同样正偏头,看向吴知隐。

“吴大人以如此眼神看我,是识得我么?”

严鹤梅下场犹在眼前。

吴知隐打了第二个寒颤,立时吓得低下头。

“下官不敢!”

“下官真的不敢!”

联想起金灯阁会上种种,吴知隐简直要哭了出来。

萧王摆了下手。

莫青会意,恭施一礼,领着快吓成一滩软泥的吴知隐退了下去。

英华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萧王平静打量着萧容。

问:“这些事,我若不查,你打算瞒到何时?”

萧容不怎么恭敬道:“这些是我的私事,我有权不告诉任何人。”

“好,我再问你,你与东宫私交,究竟到了何等地步,之前你去兵部帮取东宫批文,究竟是出于这份私交,还是报答猎苑的所谓恩情。”

萧王语调仍平淡,不辨喜怒。

萧容面不改色道:“自然是为报答恩情。”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萧王终于冷笑一声,道:“跟我去演武场。”

演武场就在萧王府内。

萧容跟着萧王到时,莫春已经在等候。

此刻,场内灯火通明,一排箭靶静静矗立着。

萧王往旁侧椅中一坐,吩咐:“把弓箭给他。”

莫春应是,将已经备好的弓箭呈与萧容。

萧王指着最中间的一处箭靶,道:“让本王看一看,你的箭术,究竟到了何等程度。”

萧容抬起头。

最中间的那面箭靶上,挂着一副金丝软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