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京都(二十三)

萧容没料到他问这个,如实道:“晋王受了伤。”

“所以你就将自己的香包给他了?”

奚融猜出答案,眸底霎时一片寒瘆瘆的冷。

宋阳已经颇有眼色领着其他人一道退避到一边。

火堆旁只剩奚融和萧容两个人。

萧容点头。

“野狐嗅觉敏锐,晋王受了伤,若无香包遮盖血腥气,极可能引来其他野狐攻击。”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难道没有想过,没有香包在身上,你自己随时可能遭受野狐攻击么?你给他,他就接,这样的废物也值得你跑过来?”

奚融冷冷问。

萧容一愣。

明白他原来是在关心自己,眼睛一弯,展颜笑道:“我袖袋里还有一些其他药粉,若真遇上野狐,它们不一定敢咬我。”

奚融一扯唇。

“世子可真是舍己为人。”

“既如此,世子应该陪在晋王身边才对,来孤这里作甚?”

萧容看向他手里的酒囊。

“我需要一些酒。”

“作甚?”

他语气有些凶,且明知故问。

萧容只能道:“野狐唾液可能带有赃物,晋王的伤口需要消毒。”

四下寂静,只有木柴被火焰抽干水分发出的噼啪声。

奚融道:“孤没有酒,那个王晖没告诉你么?世子去其他地方找吧。”

萧容没有动。

奚融睨他一眼。

“晋王还在等着世子救命,世子不赶紧去给晋王找酒,在孤这里磨蹭什么?”

萧容伸手,扯了扯他袖口。

“殿下,我都闻到味道了。”

“其他地方太黑,我不敢去。”

“是么?”

奚融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若孤偏不借呢?”

萧容沉默了下,道:“殿下应当也发现那些引路图标的古怪之处了吧。这片佛林并非什么禁地,平常时候,外面香客都能进入佛林游览,寺中僧人将引路图标标错的可能性极低,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这些图标,很可能是被人中途故意篡改的。”

“今日圣驾驾临,寺里并不接待香客游人,进入这片佛林的除了晋王,就只有殿下和魏王两拨人。殿下觉得,这些图标会是被何人篡改的?殿下分明有酒却不肯借给晋王,一旦晋王出了事,殿下恐怕很难洗脱嫌疑。”

奚融“哦”一声。

“这么说来,孤还应当感谢世子,如此为孤考虑,是么?”

萧容诚恳道:“我只是希望殿下能理智考虑此事。”

“理智?”

奚融再度饮了口酒,眉间漾起一缕阴沉。

“世子恐怕还不了解孤,孤这个人,从来是不在意旁人看法的,也从不是什么仁善大度之人。”

“孤身上也从来不缺脏水,多一盆少一盆于孤而言是没有区别的。”

“世子与其和孤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话,还不如切实地说说,孤若真借了酒给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记住,是借酒给世子,而不是什么其他人。”

他又露出那种猎人捕食猎物的眼神。

萧容与他对望片刻,望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线条优越、在黑暗里描摹过很多遍的俊美脸孔,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凑过去,轻轻吻了一下。

奚融英挺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萧容只能亲了第二口。

奚融脸更冷。

萧容便不敢再亲他了。

奚融屈膝而坐,转过头,眼神莫测,带着几分玩味道:“想让孤答应也行,今晚,世子不仅要准时过来给孤上药,还须一整夜都待在孤的禅房里服侍孤。”

“如何?”

萧容直接道:“殿下太为难我了。”

“为难么?”

奚融露出惊诧之色:“世子的要求,也很令孤为难啊。”

“世子让孤答应如此为难之事,难道不应该用同样的‘为难’交换么?”

“世子为了晋王,连自己的生死安危都可以不顾,这区区一点小事,应该也称不上‘为难’吧?”

奚融面向火堆,重新举起酒囊。

“孤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世子再磨蹭,孤可就要喝完了。”

他神色动作皆不似作伪。

萧容立刻伸手握住他臂。

“我答应殿下便是。”

奚融目中阴沉并未减缓分毫。

放下臂,将酒囊收起,往腰间一挂,直接站了起来。

萧容跟着起身,不解看着他。

奚融一扯唇:“世子如此有诚意,孤自然要好人做到底。”

片刻后,看着与萧容一道过来的奚融,围在晋王身边的王晖等人都露出诧异之色。

“世子,这……”

王晖忐忑望向萧容。

萧容道:“太子殿下听说晋王受伤,立刻让人找了酒来。事不宜迟,先给晋王殿下的伤口消毒吧。”

王晖虽惊疑不定太子为何突然又改了主意肯借酒给他们,但想众目睽睽之下,太子应该也不会公然对晋王不利,便点头让开位置。

侍卫已经将晋王裤管卷起。

两排血淋淋的牙印赫然布在晋王腿上,其中两个比较深的血洞,污血还在持续不断往外流,血的颜色果然呈现出不太正常的暗红。

奚融看了眼,将酒囊丢给一旁的晋王府侍卫。

他眉目冷峻,威势摄人。

侍卫慌忙接过,在萧容指挥下打开酒囊,浇下酒液,冲洗晋王伤口上的血污。

反复浇了数遍之后,伤口里流出的血才渐渐变成了鲜红色。

萧容一直盯着整个过程,见状,又取出一瓶外伤药,一并交给侍卫,让侍卫帮晋王上药包扎伤处。

“殿下有办法出去么?”

等晋王伤口包扎妥当,萧容看着奚融问。

王晖和另几个世家子弟也立刻齐齐看向他。

被困在这种地方,看到晋王被咬伤的惨状,众人岂能不怕。

奚融一副冷漠之态:“孤已让人去寻出路,诸位若不怕跟着孤在这荒山野岭里挨饿受冻兜圈子,跟着一道便是。”

说完,他就直接转身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萧容道:“人多力量大,我赞同跟着太子殿下一起。”

晋王也点头。

“世子所言甚是。”

其他人自然没意见,即使他们或多或少畏惧奚融这个作风冷酷残暴的太子,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时候,跟着对方反而安心很多,立刻扶着晋王,毫不犹豫跟了上去,不多时,便与姜诚、宋阳和东宫的侍卫们合至一处。

姜诚举着火杖,领着侍卫在前开路。

宋阳紧跟在后面。

奚融则信步走在中间。

一入夜,碑林里冷风阵阵,犹如鬼哭,两侧野草随风摇晃,让气氛越显阴森。两个胆小的世家子弟都战战栗栗环顾四周,生怕草丛里蹿出什么可怕东西。

萧容自小就怕这些鬼怪之物,然而有一个受伤的晋王在侧,他岂能表现出来,只能壮着胆子若无其事往前走,强迫自己不往两侧看,走了一段路,一只手忽然伸进他袖口,精准握住了他已经有些冰冷的手指。

萧容抬头,就见奚融不知何时挪到了他侧前方。

众人行走在狭窄犹如迷宫的碑林间,衣袍难免挨挤在一起,这一点小动作,自然无人注意到。

萧容嘴角忍不住轻轻一扬,目不斜视由那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握着,往前走。

众人在碑林里七绕八绕,几乎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期间,姜诚和侍卫斩杀了好几只流窜出来的野狐,才终于与前来接应的两拨人马汇合。

一拨是禁军,由一名年轻的禁军将领带领。

萧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脑中灵光一闪,忽想起,此人就是那夜他在奚融帐中见过的那名武将。

另一拨则是银龙骑,由莫青亲自带领。

“世子!”

见到萧容,莫青一喜,立刻上前,先与奚融见一礼,接着看着晋王的腿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晖道:“将军,晋王殿下被这里的野狐咬伤了。”

莫青皱眉,几乎立刻看向萧容。

“世子没事吧?”

萧容摇头,并迅速将手自奚融掌间抽出。

那名禁军将领亦上前与众人见礼,道:“莫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带着两位殿下和世子出去吧。”

莫青点头。

有了接应人马,众人安心很多,很快便走出了佛林。

佛林外亦是火杖重重,立满守卫,萧王、尚书令崔道桓及寺中主持惠崇大师都在。

晋王困在佛林里,萧王会出现,萧容不奇怪,但崔道桓……萧容转目四顾,很快看到了不远处禁军护着的另一群人,正是魏王和崔燮一行。

“魏王也刚出来么?”

萧容问莫青。

莫青点头:“魏王也困在了佛林里,刚被禁军寻出。”

萧容不禁皱眉。

莫青先上前与萧王禀明了情况。

惠崇大师道:“这佛林里的野狐最是嚣张,老衲特意让人备了一些驱虫的香包,让进去的香客佩戴在身上,免遭野狐攻击,没想到还是让这些孽畜惹了祸事。是不是你们疏忽大意,忘了给殿下香包?”

惠崇问负责看守佛林的僧人。

崔道桓冷哼:“若真如此,当真该打死了事。”

僧人登时面露惶恐。

莫青道:“倒是不怪这位大师,是晋王殿下中途不慎遗落了香包,好在晋王伤口处理及时,并无大碍。”

惠崇露出了然之色。

“原来如此。”

这时,晋王由侍卫扶着一瘸一拐缓慢走了过来。

萧王抬眼,视线在晋王腰间的香包上顿了下,吩咐莫春:“立刻让御医去禅房给晋王治伤。”

莫春应是,与侍卫一道送晋王回禅房。

萧容迟一步出来,却是径直走到魏王面前,笑着问:“不知殿下是从哪一条路出来的?”

魏王眼睛一眯,问:“世子这是何意?”

萧容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有些好奇,殿下走得是哪一条路罢了,听说殿下也是刚出来,我们刚刚在佛林里转了一个时辰,也没遇到殿下,想来殿下一定是寻到了捷径,一时好奇,才有此一问而已。”

魏王漫声道:“天黑草长,本王也是误打误撞走出来的而已。”

萧容又道:“听闻殿下对书法也颇有研究,写得一手好字,殿下一定看到前朝寄空大师留下的那一句‘寂寂空空离离’了吧?”

魏王不由摇头笑道:“久闻世子过目不忘,记忆力超群,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记错了呢,寄空大师留下的分明是三句佛家谒语,而非什么寂寂空空离离。”

“哦,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吧。”

萧容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轻掀唇角,转身离开。

一旁崔燮不禁皱眉。

魏王也萌生出些许古怪之感,皱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崔燮脸色难看至极道:“碑林里只有寄空大师留下的两句谒语。”

“不可能,分明还有……”

魏王想到什么,脸色亦骤然一变。

不禁有些咬牙切齿捏紧拳。

“无妨。”

崔燮盯着那道背影,道:“碑林里碑文那么多,殿下偶尔记错属正常,只是此子狡诈得很,殿下下次与他交际,一定要当心。”

姜诚和宋阳等人站在奚融身后,远远看着这一幕。

姜诚不解问:“那小……萧世子是什么意思?”

宋阳摇扇一笑:“魏王常自负才高,今日一定是头一次懊悔自己太过才高。”

崔道桓自也将方才一切看在眼里,与萧王道:“世子伶牙俐齿,当真令老夫大开眼界。只是老夫久闻萧氏教导子弟甚严,世子这样的性子,到底还是太轻狂了一些。”

萧王闲然道:“萧氏如何教导子弟,就不劳尚书令费心了,若因萧氏的事令尚书令鬓边多添白发,倒是本王的不是了。”

崔道桓果然沉下面,没再说话。

众人各自回禅房休息。

原本今夜应有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但入夜风云突变,毫无预兆下起雨,法会只能取消。

萧容刚回到自己居住的禅房不久,莫冬就进来道:“世子,御医来了。”

萧容正想事,闻言迷惑抬头:“御医?”

莫冬点头:“是。陛下特意吩咐御医给今夜所有被困的人都检查一下身体,看有无受伤。”

萧容登时眼皮一跳。

他如今的状况,岂能让御医诊脉,立刻道:“不用了,我没事,让他们回去吧。”

莫冬看他执意如此,只能出去,将提着药箱侯在外面的两名御医打发走了。

雨声如注,夹杂着雷声。

萧容很快没心思想事了,因为马上就要到他和奚融约定的时间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他自然很不想出门,可要是不去,便是失约,奚融如今看他的眼神都阴恻恻的,恨不得一口吞了他,他若失约,奚融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他。

而且……这样的天气,他其实也不怎么愿意自己待在房间里,出门也并非完全没有动力。

奚融居住的禅房位于东边,他要穿过一条长廊才能到,不算很远,麻烦的是如何避开守卫,好在他白日里已经研究出一条完美可行的路径。

萧容计较片刻,先将莫冬打发出去,告诉他自己要睡觉,不许进来打扰,接着便灭了屋里的所有油灯,摸黑戴上幕离,而后悄悄打开后窗。

禅房的窗户都很矮,萧容很轻松就隔窗爬了出去。

因为有雨声遮掩,这点动静自然也惊动不了莫冬和守卫。

后窗外种着一片桃树,萧容借着桃树掩护,等一波巡逻的侍卫走开后,立刻借着桃木和夜色掩映往快步往东边禅房走去。

刚走一段,一道惊雷滚过天空,在头顶炸开。

萧容脸一白,不受控制停了下来,一直到雷声变小,才敢拢紧幕离,继续往前走。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顺利摸到了奚融居住的禅房外。

姜诚在外守着,显然已经得了吩咐,见熟悉的黑影飘过来,一个字也没多问,直接开门放萧容进去了。

一进禅房,温暖气息立刻扑面而来,原来房间门口放着一个炭盆。

寺里的禅房都不大,萧容往里走了两步,扫视一圈,很快看到了只穿着一件宽大的玄色单袍,盘膝坐在蒲团上的奚融。

萧容立刻走上前,摘掉幕离放到一边,而后从袖中取出伤药,在一旁蹲下,道:“我给殿下换药吧。”

“世子来晚了。”

奚融转过脸,冷淡陈述着事实。

他声音颇是无情,萧容道:“我不是故意的,外面天气不好,又在打雷。”

“天气不好,世子就该早点出门,这不是世子来迟的理由。”

“若换做晋王,世子一定不会迟到吧。”

奚融白日没有展露的沉郁在夜里毫无遮掩全部释放了出来:“世子来迟了,孤该怎么罚世子呢?”

萧容低头看着自己湿淋淋的袖袍,不说话。

奚融道:“怎么,世子还打算让孤怜惜世子么?还是说,世子想反悔了?”

“我没有。”

萧容立刻反驳。

奚融道:“抬起头。”

萧容不想抬。

但转念一想,这样也太没出息,就一咬牙,抬了起来。

奚融问:“世子这是哭了么?”

萧容刚刚眼睛的确有些发酸。

换作以前的三哥,一定不会舍得让他在下雨天出门,夜里只要是遇到打雷天,一定会紧紧将他抱在怀里,用温热坚实的胸膛为他隔绝那些可怕的雷声。

可现在,外面惊雷阵阵,奚融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害怕打雷的事,还冷冰冰陈述他的过错。今日在佛林里对他的片刻体贴,仿佛也只是他的错觉。

他鼻子和眼睛就有些发酸。

好在他没心没肺惯了,只是酸了一小会儿,就很快认清了现实。

很镇定道:“没有。”

“我只是在反思自己而已。”

“殿下说得没错,这事的确怪我没有安排好,我既然答应了殿下,就应该准时过来的。殿下想让我如何,都可以的。”

奚融盯他片刻,点头。

“世子如此躬身自省,实在令孤欣慰。”

“不如这样,世子来迟了多久,就亲孤多久,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