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京都(一)

“兵马?”

刘信腾得站了起来,目中惊疑不定。

“是,那领头的说,家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储君,还违背朝廷律令圈田占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

刘信脸色一变,这遽然之间,已经来不及细思太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何处调来的兵马。

一面往外走,一面下意识吩咐:“快,快去告知贵使……”

管事在一边急说:“老爷,您怎么忘了,崔氏贵使已经回京都了。”

刘信脚步倏一顿。

“那就去找严大人!”

说完,刘信自己已觉不妙。

因从松阳县到松州府,尚需很远一段路程,严鹤梅毕竟不是崔九,太子亮明身份,查抄他的府邸,就算严鹤梅赶来,也未必能阻止。

太子选择此时突袭,显然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信一咬牙:“立刻召集族中所有人手……”

但坏消息紧接着飞速传至:“族长,咱们庄子里的人马皆已被东宫的兵马控制。”

刘信面如土色,额上终于渗出汗。

针对刘府的查抄,一直到傍晚方结束,同时遭到查抄的,还有松阳县其他几个曾跟随刘信一起上山围剿的豪族。

其余诸县豪族闻讯,无不如惊弓之鸟。

临近的曲阳县豪族冯重,甚至直接丢下家业,带着心腹狼狈窜逃往京都,去寻求庇护。

“大人,听说太子直接绑了刘信和那几个豪族族长,要将他们押往京都定罪,这可如何是好?”

心腹也将最新消息禀报至严鹤梅处。

奚融突然出手,也委实出乎严鹤梅意料,严鹤梅沉面不语。

心腹道:“这太子下手也忒狠辣,听说不仅查没了刘府所有家产田产,连刘府的祖坟也没放过,直接以违法圈占百姓良田为由将刘家祖宗三代的坟地给掘了。为了逼刘信吐出所有家产下落,亲自坐镇刘府,让人当着刘信面折磨刘信几个儿子和刘府管事,那些财产说是充公,可刘信富甲一方,名下产业根本不可估量,到时多少充公,多少落入太子自己的腰包,还不是太子自己说了算。别的不说,就说那刘府祖坟里的陪葬品,都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

“崔氏贵使在时,太子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谁料竟会又在此时出来秋后算账。”

“大人,其他也就罢了,到了京都,这刘信万一把之前松州府的事都抖落出来就遭了,太子虽然不得宠,毕竟是储君,谋害储君的罪名可不小。”

严鹤梅目光闪烁,踱来踱去。

之前他们敢在松州府动手,一是崔九亲自压阵,众豪族联手,人多势众,二是太子遭遇刺杀,原本就受了重伤。

其实围捕太子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谁料中间会冒出个假太保,屡屡坏他们的好事,以致让太子有了反扑机会。

自然,他们也确实存在疏忽大意,低估了太子本人实力,以至于上次那次城门口的围捕,没有集聚更多兵马,让太子逃出包围。

严鹤梅慢慢停了下来,道:“本官写一封信,你亲自去一趟京都,用最快速度送到尚书令手中。”

“眼下陛下遇刺,京都形势不明,就算刘信真说出什么,也并不足以直接定案,其中还有许多周旋余地。”

“另则,太子既现身,那假太保的下落想来亦很快能锁定,届时东宫说不准还有更大的麻烦。”

月明星稀。

奚融一身玄衣,坐于院中草席上,听宋阳和姜诚回禀今日抄检成果。

虽然早料到可以从这批豪族身上榨出一批油水,可今日抄没出的财产数量之巨,仍旧令宋阳感到震惊。

宋阳握着完整清单,不掩振奋道:“松阳县五个豪族私产加起来,除了要上缴给朝廷的那一部分,便是剩下的也至少够西南一地一年的军费了。”

一年时间何其重要。

以京都目下形势来看,帝位之争随时可能被掀起。

届时,这批财富便是殿下争夺那个位置最大的底气。

短时间里,殿下再也不必为钱的问题发愁,而可以专注经营其他事。

奚融听毕,道:“先把现银和银票都清点出来,其他的交给韩飞虎直接带往西南,让陈长生妥善安置,之前藏在山里的那批东西也一并运走。”

宋阳应是。

打量了一下主君的脸色,道:“如今大事已定,殿下也该尽快返京了。”

奚融抬起头,看了眼寥落挂着几颗星子但依旧美如画的山间穹顶,良久,颔首:“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宋阳一笑,再度领命。

“属下这就让他们准备着去。”

奚融独坐片刻,便起身回了木屋里。

屋中一片漆黑,空荡得可怕,以往这个时辰,他们早已一道坐在草席上,或一起看书,或烹茶煮酒,欣赏夜景。

再往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亲密与厮磨。

遇到他需要服药的时候,顾容也会整日坐在药炉前,盯着翻滚的药锅,炼化冰魄。他自称没心没肺,做起事情来却心无旁骛,专注得惊人。

他便闲坐一边,随意翻书,陪着他。

可惜,这些原以为司空见惯的画面,如今是再也不可能看到了。

他就这样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除了那封冰冷决绝的信,什么也没留给他。

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他甚至记得打开猫笼,放那只畜生自由,说不准还摸着那只畜生的脑袋,有一番温声细语。

眼下,还有这座空屋子,可以让他寄托满腔思念与苦痛,等离开此地,他连最后一点依凭也会失去。

奚融默立片刻,如往常一般点亮外屋和里面石洞的油灯,随着灯焰自黑色瓷碗中慢慢亮起,屋中的陈设也清晰展露在眼里。

每一陈,每一设,都能勾出无数回忆。

奚融将书案、草席、食案这些他们经常待的地方都仔细擦拭了一遍,又把散落在外的几册书一一放回原位,才回到里面石洞。

此间回忆自然更多。

他甚至一度不愿再进来睡。

可今夜如果再不睡,以后怕是再也睡不了了。

奚融脱下外袍与长靴,在外侧躺下,望着外间木屋里亮着的火光,无端想起他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时,隔着洞门,看到那年轻小郎君一身广袖蓝袍,手握蒲扇,背对他坐在草席上,身侧伏着一只猫,对着火炉煮药的情形。

那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这个世上,他会如此爱一个人。

奚融颤抖着,于暗夜里,再一次无声流出泪。

他都待他如此狠心了,他竟还会担心,他连银票也没带,就这样一走了之,路上会不会吃不饱,穿不暖,会不会走不动路。

他那么柔弱。

奚融几乎枯躺了一夜。

次日,天未亮,宋阳、周闻鹤、姜诚及东宫众人便整装完毕,于院中恭敬等候。

奚融将银票放回原位,又将衾褥叠放整齐,用草席盖住,方出屋。他想,万一顾容路上钱不够花了,或许会改变主意回来,他得给他留一笔钱。

宋阳迎上来,道:“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人在这里盯着,一则保护这间屋子,二则,万一那小郎君若真的回来,殿下能第一时间知道。”

奚融点头。

如此,似乎再无没有不放心的了。

奚融由侍卫为他披上氅衣,大步往院外走去,走到院门口时,忽听到一声猫叫,循声一望,这两日一直在外游荡的花狸猫竟回来了,正蹲在外面一块石头上。

奚融盯着猫看了片刻,突然转身,从屋里将那只猫笼取了出来,丢给姜诚:“把它捉进去,一并带走。”

姜诚一愣,不敢说什么,立刻带着侍卫去执行命令。

一切妥当后,奚融将山阿悬于腰侧,翻身上马,冷冷一抿唇,再未回头,带着众人往山下疾驰而去。

**

一场雨后,京都亦迎来了第一个晴日。

作为大安朝政治中心所在,京都道路四通八达,布局方正严谨,主干道朱雀大街两侧建筑齐整如棋盘一般排列开来,一派开阔气象。

整个京都最宏伟最壮丽的建筑自然是天子所居宫城,然而在京都,人人皆知,比宫城还要高贵的门庭,是本朝五姓七望之首萧氏所在。

临近正午,日头正是炽烈,几乎占据了大半条街,以富丽森严著称,也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的萧氏所在地、萧王府门庭却罕见大开。

这些年因为年事已高,已经很少出面打理王府事务的大管家萧恩竟亲自带着仆从站在门前,等候着什么。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自长街另一头驶来,驾车之人也非寻常人,而是萧王最信任的亲卫之一,在银龙骑中已位至三品武将,连京中大部分官员见了都不敢轻易怠慢的莫青。

不久前皇帝于慈恩寺祈福时遇刺,萧王及时救驾,为皇帝挡了一刀,臂上亦负伤,这几日,中书省官员都是集中时间到玉龙台禀报事务。

此刻,几个怀抱文书从侧门出来的官员看到这一幕,无不露出惊诧色,好奇那马车里究竟是何人,竟能让银龙骑大将莫青亲自驾车。

那马车,分明也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盖马车,和萧王府门庭可谓格格不入。

马车徐徐于正门停下,萧恩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让人摆下脚踏,并亲自掀开车帘。

驻足观望的官员们越发睁大眼。

因车里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一身布衣的蓝袍少年,看起来还不足弱冠之龄。

然而无论在萧氏地位超然的萧恩,还是莫青,以及立在门外迎候的王府仆从,都对少年态度极为恭敬。

萧恩更是和蔼笑着,宛如一位亲和的长辈,亲自引少年入府。

但只要是和萧王府打过交道的官员,都十分清楚,这位出身内廷,资历深厚,曾经侍奉过先帝又被萧王赐予萧姓的萧王府大管家,手段是如何厉害。

少年自然是和齐汝一道从松州日夜兼程赶回的顾容。

一直等进了府门,莫青方委婉开口道:“王爷最重衣冠,世子一路舟车劳顿,就打算这么直接去见王爷么?”

顾容目不斜视往前走,道:“我看你还是给我找根鞭子比较靠谱一些,省得待会儿你们王爷找不到趁手的工具。”

莫青被他噎得咳一声。

“世子说笑了。”

萧恩则依旧是一副慈爱模样,笑道:“无妨的,世子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王爷不会计较这些的。”

此刻玉龙台,虽然风景宜人,日光晴好,气氛却属实称不上轻松。

刑部与大理寺一众官员都战战兢兢站着,大气不敢出,站在最前面的大理寺卿和刑部两个侍郎,后背已满是冷汗。

无他,圣上遇刺后,萧王责令刑部与大理寺审查真相,找出幕后真相,然而一直到今日,两部都一无所获。

众人如何能不惶恐。

萧王萧景明闲坐于一把檀木椅中,慢腾腾饮着茶,此刻,终于搁下茶盏,道:“一个居无定所的地痞流氓,怎么敢有胆量行刺圣上,又怎能轻车熟路混入诵经队列里。”

“那批僧人是谁在审?诸位查不出线索,难道是指望这刑讯逼供之事,也让本王亲自来做么?还是说,诸位身上这身官服,也需本王代你们穿。”

“下官不敢!”

负责审问的刑部两人先噗通跪了下去。

在那无形威压下,一人硬着头皮道:“那批僧人是第一批讯问的,只是,他们都来自慈恩寺,有两个是受过陛下御赐封号的高僧,下官们……实在不敢上太重的刑。”

“是么。”

萧王笑了声。

“你们既如此慈悲为怀,待在刑部倒委实屈才,直接剃了头去慈恩寺念经岂不更好。”

他再一次袖手抄起茶盏,言笑晏晏,仿若闲谈。

然而众人心神却绷得更紧,刑部两名侍郎更是流汗不止。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萧王,菩萨面孔,阎王手段,越是谈笑风生时,越是可怕。

二人当即颤声表态:“下官知错,下官这就去严加审问,一定审出结果。”

待众人终于退下,萧景明方丢了茶盏起身,看了眼恭敬站在不远处、已经站了有好一会儿的莫青,道:“让萧容给我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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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猫:论要跟着疯狗一起生活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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