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围山(一)

后半夜,浓云涌聚,圆月被吞噬成一弯残月,流泻出的那点疏薄光辉,还未落到实地,便被黢黑不见五指的夜色吞没。

除了小屋里亮着的灯光,连绵起伏的大山仿佛都变成了一头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准备鲸吞一切活物的怪兽。

木屋里,顾容盘膝坐在草席上,广袖自然垂落,手里拎着今日新从山下打包带回的一小坛酒,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不多时,奚融从石洞里出来,冠服齐整,腰间也挂上了那柄一直被他搁在枕下的长剑。

“山里冷,以后别总喝冷酒。”

他垂目,看着随性而饮的顾容,温声说了句。

顾容又灌了一小口酒,才搁下酒坛,起身,眼睛轻轻一弯,如往常一样,道:“酒这种东西,便是想喝就喝,才有趣。”

“兄台,我当你是性情中人,你怎么也和那些老酸腐一般,连喝酒也要立个规矩。”

奚融眸底仍是一片温色,道:“那就尽量不要跑山下喝,否则,我怕你又找不见回家的路,被人拐走。”

空气默了默。

只有虫鸣声隔窗传来。

顾容眼尾轻扬,再度没心没肺笑道:“兄台放心吧,我这样好吃懒做,四处骗吃骗喝的,没人会拐的。”

“你有表字么?”

奚融忽问。

顾容想了想,点头。

“有。”

“是什么?”

“知微。”

“知微。”奚融念了下,颔首道:“知微见著,好字。我也告诉你我的字,你记住了,免得日后有缘再见,还是不知名姓的陌路人。”

“我表字,君璟。”

“君子之君,美玉之璟,亦是好字。”

顾容称赞。

奚融神色很平淡:“这是我母亲为我取的,鲜少人知道,但我希望,你能记住。”

顾容点头。

“兄台放心,我一定记着。”

他游荡在外,随遇而安惯了,这两年不知遇见过多少人,从未刻意记过谁,但顾容想,这个人,他应当会记很久的,便很郑重答应了下来。

“那就好。藤椅我帮你修了下,洞里日光少,以后多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一日三餐要按时吃,另外,无论是为了谋生还是其他目的,都不要再拿成亲这种事当儿戏了。”

顾容想,那可真是断了他的大财路。

但这种时候,他自然不会说扫兴的话,便爽快道:“我答应便是。”

“口头不算,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下辈子变小狗。”

奚融铁面无私道。

顾容:“…………”

顾容咳咳两声:“不用这么麻烦吧……”

“怎么?难道你刚才在敷衍我么?”

奚融问。

“……”

“当然没有。”

“那就去写。”

“…………”

好好的离别气氛,突然变得奇奇怪怪。

顾容还在磨蹭,试图蒙混过关的功夫,奚融已经变戏法一般,取来一副纸笔,直接往草席上一铺:“写吧。”

“我看着你写。”

“你总不会,连这么点事都不愿答应我罢?”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顾容哪里有理由再拖延,只能认命一般,提起笔,老老实实在奚融注视下,按着对方叙述,一字字写了下来。

“签字。”

奚融道。

顾容指着右下角:“我签了。兄台你看。”

“不算,那是什么鬼画符,我不认识。”

“…………”

顾容只能老老实实又把名字写了一遍,最后按上手印。

奚融伸手捡起纸,从头到尾扫了眼,还算满意,点头道:“你字写得挺漂亮,怎么以前不好好写?”

“嗯?”

顾容不是很理解。

他以前何时不好好写了。

奚融却没多解释,将纸折起,放入怀中,道:“东西我收着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下辈子变成小狗,我是不会救你的。”

“公子,一切已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姜诚恭敬声音自外传来。

“你早些睡,不必送了,我走了。”

奚融简洁道,寒眸凝定片刻,终于将视线从少年身上移开,再无停留,大步朝外走了。

打开屋门,现身屋外一刻,奚融眼底已恢复惯有的冰寒霜意,以及杀意。

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恭立在院中,侍卫和暗卫们则侯在院门之外。

所有人都明白,今夜,他们将追随主君开始新一轮的生死搏斗,去搏那一线生机。

这样的处境,对于东宫上下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称熟悉。过去许多年,太子奚融便是凭借远超常人的顽强毅力,一次又一次绝地求生,在大安朝堂劈开一条血路,做成了一桩桩在世人眼里几不可能完成的事。便是宋阳与周闻鹤这样的文士幕僚,关键时刻,也是可以提起刀砍人的。

“出发吧。”

奚融负手立在阶上,玄色袍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俊美面孔刀削斧刻一般,在疏淡月光与灯光交织下弥漫着锐利的冷酷,淡淡吩咐一句。

众人恭敬应是。

奚融大步往院外行去。

暗卫已经在牵马恭候。

见太子出来,立刻单膝跪下,请太子上马。

奚融翻身上马,其他人亦跟着坐上各自坐骑。

奚融挽着缰绳,驻立片刻,到底还是偏头,朝里看了眼。

木屋门敞开着,一身蓝袍的小郎君,仍盘膝坐在草席上,清瘦身影浸在一室昏光中,不紧不慢地饮着酒。

宋阳与周闻鹤早看出殿下待这小郎君非同一般。

这座山间木屋位置荫蔽奇巧,正常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留下来作为藏身之地,但殿下却执意冒险离开。

周闻鹤原本担忧这小郎君见过殿下,刘府那边又出了高额赏金搜寻殿下踪迹,想向奚融提议直接把人一道带走,免除后患。

他也知,对方是殿下救命恩人,他有如此险恶想法,实在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不配为人,然而身为幕僚,他又不得不设身处地为主君安全考虑。

毕竟,过去那些年,殿下遭遇了太多背叛。

是宋阳阻止了他。

“殿下若有此意,何用你来提。”

“殿下宁愿连夜离开也不愿牵累那小郎君,又岂会带他一道涉险。这话你千万不要提,否则那小郎君但有分毫闪失,你都脱不清干系,也会彻底失了殿下信任。”

“若有人敢伤害他,孤定斩不赦。”

奚融收回视线,强压下眸底迅速涌聚起的浓重赤色,冷冷落下一句,便当先策马而去。

众人凛然应是。

周闻鹤与宋阳对望一眼,满是庆幸,揩了揩额上冷汗,也紧忙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

伴随着马蹄声离去,木屋也彻底恢复寂静。

顾容展袖坐在草席上,又灌下一口酒,终于抬眼,看了眼门外阒然夜色。

浓云不知何时散去,月光再次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在小院空地上落下一片银白,春虫便蛰伏在那大片银白与幽谧的草丛间,发出一声声叫嚷。

如此,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过去两年,顾容都是在这样的安静里度过,也早已习惯这样的静,兴致来了,或者单纯无聊了,或者看书看累了,像这般彻夜饮酒,醉了直接倒在草席上睡一夜更是常有的事。

但今夜,顾容却觉得屋里静得有些过分。

他素来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就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绪,也不会放在心上,看月色不错,便拎起酒坛,出了木屋,直接盘膝坐在门槛外面,继续喝起酒来。

花狸猫游荡回来,跳到主人身边,安静趴伏在地上打盹儿。

一人一猫,都被月光笼住。

一直到喝空一坛酒,院子里起了冷风,月亮复被云层掩住,再也无法赏景了,顾容方搁下酒坛,长长伸了个懒腰,抱起趴在一旁的花狸猫,把屋门简单上了锁,才回了用来睡觉的石洞。

石床上尚摆着两个枕头,被褥也铺得整整齐齐,顾容收起其中一个,不由想,今晚睡觉肯定没有那么暖和了。到明日,被褥也别想维持这么规整的模样了。

没办法,每日叠被子这种事他实在做不来。

太麻烦了。

如此想着,顾容捞起里侧自己的枕头,准备挪到中间,让石床恢复原样,移动间,动作忽一顿。

因那属于他的枕头下,竟然压着一沓银票。

顾容拿起数了数,足足有十多张,每张面额都高达五百两银子。

是何人所留,显而易见。

顾容不由一愣。

对方匆忙离开,竟然还给他留了这么多银子。

一向没心没肺的顾小公子难得心情复杂,头一次对天降的“横财”沉默了。

但因为喝多了酒,顾容又的确控制不住有些困了。

将银票妥帖收起,便脱了外袍,抱着花狸猫钻进了被窝里。

大约外头起了风,今夜的阿狸的确不够暖和,连皮毛的触感也和前两日略有不同,顾容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将被子裹得更紧。

好在有酒意催助,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顾容是被一阵急促拍门声惊醒的。

睁眼坐起,才发现外面尚一片青黑,正是黎明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刻。

拍门声还在继续,似乎还伴着焦急的人声。

顾容不免奇怪,这么早,天还没亮,谁会来敲他的门。

但这样的动静,必然是有急事,顾容不敢耽搁,迅速下床穿好衣袍,打开屋门去查看情况。

刚到院子里,顾容便脚步一顿,皱眉。

因原本安静沉睡的山体,此刻正从四面八方传来隐约的震荡,以致群鸟惊飞,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张皇尖叫。

花狸猫亦竖起尾巴,警惕环顾四周,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叫。

拍门声一阵紧似一阵,还在继续。

顾容快步走过去,打开院门,待看清外面的情景,却是一怔。

“小郎君,你终于醒了!”

正卖力拍门的三人几乎同时惊喜道。

天色尚一片晦暗,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本应已经离去的奚融。

后面则是看起来比离开前更狼狈的宋阳与周闻鹤,以及武艺高强,发丝罕见有些乱的姜诚,再后面是影影绰绰半隐在暗处看不出脸容的许多护卫。

“容容。”

奚融轻唤了一声。

顾容察觉到,他声音格外嘶哑低沉。

人也与之前大为不同。

不仅容色苍白,眼底一片浓重的赤红,垂在一侧的手,更是根根青筋暴起,仿佛是在忍受什么看不见的酷刑一般。

“兄台,你怎么又回来了?”

顾容问。

宋阳代为解释:“小郎君,你这里已非安全之地,我们公子特意命我们折返,带你一道离开。”

其实已经不需宋阳解释。

站在半山腰处,顾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密集火杖在暗夜里闪烁如长龙,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涌聚而来,伴着越发清晰的震荡。

“可惜,现在恐怕走不成了。”

奚融低声道,眼底赤色越发明显。

顾容看着他,道:“兄台,你看起来情况很不好,不如先进屋吧。”

宋阳也道:“公子,就听这小郎君的吧,您必须尽快休养。”

这话果然奏效。

奚融颔首。

一行人进屋坐定,奚融直接闭上了眼,掩住眸底还在疯狂涌动的赤色,问:“一共来了有多少人?”

“以刘信为首的八大豪族私兵,还有松州府各大衙门的官兵,恐怕至少有万人之数。”

“万人之数。”

奚融发出一声笑。

“为了杀掉我,真是辛苦他们了。”

几人都神色凝重,不敢接话。

奚融直接道:“备战吧。”

“我倒要看看,他们准备怎么杀了我这个‘匪首’。”

宋阳道:“不必公子吩咐,我们自当全力应战,只是公子病情不容拖延,还请公子速速休养,勿要再耗费心神。”

奚融没有应声,只唤了声:“容容。”

顾容没有坐在草席上,而是抱臂倚站在木屋门框上,打量看着外面。

听到声音,才转过身,在奚融身边空着的草席上展袖坐了下去,问:“兄台,你怎样了?”

奚融没有睁眼,只偏过头,声音转为柔和。

“是我连累你了。”

“你放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不会让他们伤你。”

顾容一如既往笑眯眯点头。

“我自然相信兄台。”

“兄台你一定可以战无不胜的。”

“你真这么想?”

“当然!”

奚融唇边露出一抹笑。

一旁姜诚:“……”

要不怎么说这小郎君没心没肺!

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鼓励殿下血战!

拍马屁是这么拍得么!

然而姜诚还没有在心里腹诽完,就霍然睁大眼。

因下一瞬,他就看到,那笑得人畜无害,看着没心没肺的小郎君,趁着殿下闭眼的功夫,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根金针,手法堪称快准狠刺入了殿下后颈!

奚融当场便陷入昏迷。

姜诚直接吓得跳了起来。

宋阳与周闻鹤亦面色大变。

“小郎君你这是——”

宋阳声音都有些发抖。

顾容缓缓松手,展袖坐回原处,目光扫过众人,却是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静,道:“我虽不知他患何怪病,但我能看出来,他若再不休息,会经脉爆裂而亡,你们,应当不愿看到这个结果吧?”

少年声音一字字清晰落于室中。

另三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们自然担心,也自然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他们自然也恨不得殿下立刻去休息。

可是他们万万没料到,这小郎君,竟敢直接一针把殿下给扎晕!

真是——好大的胆子!

偏这小郎君还一副淡定从容,丝毫不把这事儿当作什么事儿的模样。

姜诚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道理是这样。”

“可殿……公子还未发布指令,接下来要如何应战……”

“小郎君你动手之前,是不是应该与我们商量一下啊。”

姜诚跟着奚融南征北战多年,第一次遇到眼前这等棘手情况,也是第一次有些慌。

顾容道:“那就请诸位先告诉我,正在追杀你们公子的仇人,究竟是谁?”

事已至此,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最终道:“不瞒小郎君,我们公子的仇人,来头的确很大,昔日五姓七望之首的崔氏,小郎君应该有所耳闻罢?”

“我们公子产业做得很大,因为一些生意上的事得罪了崔氏,崔氏便与松州府官府豪族勾结,给我们公子扣上了一个匪首的罪名,要将他斩杀。”

宋阳隐去一部分关键信息,道。

宋阳话音刚落,整个木屋便突然震荡了起来。

一名布衣装束的暗卫闪身进来,道:“宋先生,他们的人马已经在往山上来了!”

三人俱面色大变。

虽知这一刻迟早会来,可当真的要直面那近万人的大军,饱经风浪智计百出如宋阳,亦禁不住心慌意乱兼心惊肉跳起来。

因这回的情况,实在太过糟糕。

他们只有东宫自有的护卫与暗卫,殿下还突然发病,深陷危境。

和那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近万大军相比,说是以卵击石亦不为过。

“宋先生,现在怎么办?可要迎敌?”

姜诚捏紧剑,看向宋阳。

如今奚融昏迷不醒,宋阳便是整个东宫的主心骨。

“崔氏么。”

“听过一点。”

顾容忽然开口,仿佛刚回味过来宋阳的话。

接着施施然站了起来,道:“正好,我久闻这崔氏威名。”

“俗话说得好,百闻不如一见。”

“今日我倒要亲眼瞧一瞧,这崔氏,究竟有何等大的威风。”

另三人都看向顾容。

姜诚更是睁大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不靠谱的小郎君。

他不得不好心提醒:“这可是崔氏。”

顾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怎么?崔氏就可以随便杀人,随便在别人地盘上聒噪拉屎么?”

“…………”

姜诚虽然很认同这话,甚至恨不得疯狂点头附和,但姜诚真心觉得,这话是不是太张狂了一些!

“你们照顾好他。”

顾容偏头,与宋、周二人道了句,澄澈乌眸里,是罕见的清冷色。

接着看向姜诚。

“这位兄台,就劳驾你,与我一同去瞧瞧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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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我一般不狂,狂起来真的很狂。

流感后精力实在不济,先更这些,明天继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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