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 距离午餐时间还有十分钟，塞巴斯蒂安的跑车准时停在了“沈”奇小馆的店门口。
在学校辛苦学习了几个月, 好不容易迎来假期，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睡到中午再起床。
可看塞巴斯蒂安那一身干净利索的穿搭，还有精神抖擞的精气神，并不像睡了懒觉，更像是忙碌一上午后，顺便来吃个饭的上班族。
“塞巴斯蒂安。”
刚要进店，斯黛拉就叫住了他, 并朝他招招手：“来一下？沈和露比要跟你谈些正事。”
正事？
塞巴斯蒂安有些惊讶, 但还是走进了她的手工陶艺店。
坐在沙发上等待，沈瑶和露比正喝着一杯冰镇过的果茶，白色的奶冻混合着淡绿色的茶冻，还有一颗颗软糯的黑糖珍珠、芋泥圆子，用吸管喝的时候, 能交替尝到不同的口感和味道。
她们给塞巴斯蒂安也留了一杯, 只是放得时间有些久, 杯子里的冰块化了一半, 杯壁上也凝着一层水珠。
餐馆里开始接待今天的客人了，把塞巴斯蒂安带进来后, 斯黛拉就去隔壁帮忙。
被太阳晒了一路，他确实很需要一杯冰饮来降温，坐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塞巴斯蒂安很自觉地端起那杯果茶喝了一大口。
他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沈瑶和露比对视了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们有三个问题想问你, 你可以诚实地回答我吗？”
塞巴斯蒂安没说话，只是继续喝着杯子里的果茶，随意地耸耸肩。
沈瑶：“第一，你为什么非要来我们餐馆当学徒？”
“我记得我说过，我希望我们将来能合作，并且不会轻易放弃。”
等了十几秒也没见他要继续说下去，露比不禁问道：“所以，你说的不放弃就是为了当学徒？”
“可以这么说。”
想要进入一个行业，就要了解一个行业，才能赚到这个行业的钱。
塞巴斯蒂安能看到沈瑶的能力，可他对中餐其实一无所知。
他来“沈”奇小馆的目的，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接近沈瑶、让他看到自己的诚意，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从后厨的基层做起，充分了解中餐和西餐的区别，中餐最独特的地方，才能知道未来合作的方向。
所以，哪怕沈瑶选择不见他，几天不来餐馆，也丝毫不影响他在观察和工作中学习。
瞧沈瑶的脸色有些微微泛红，塞巴斯蒂安安慰她道：“别担心，销售员、服务员、快递员这些我都干过，工作比在后厨当学徒累多了，这点工作还难不倒我。”
沈瑶：！！！
谁在担心你？！
她只是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尴尬而已。
是沈瑶想得太多了，以为塞巴斯蒂安会像电视剧里那些男主角一样，为了接近女主角而……好吧，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塞巴斯蒂安的一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骨分明，手背还能看到微微浮起的青筋，不过在店里工作了这么几天，除了那一条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外，还多了好几处烫到、蹭到、划到的伤痕，原本戴在左手小拇指的尾戒也摘掉了。
不再像是属于富家少爷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又吸了一口杯子里的珍珠，沈瑶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你当初说想跟我们合作，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吗？”
“开展外送服务，”塞巴斯蒂安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毕竟如果你们想把餐馆做大的话，这是必然要走的一步。”
“沈”奇小馆再火爆，来吃的人也都是附近这些街区的人，对于曼哈顿、对于纽约，它还有更大的市场没有被发掘。
现在人人办事都讲求性价比，谁会想折腾大老远，排几十分钟的队去吃饭？
哪怕味道再好、再与众不同，顶多也只会在周末或空闲的时候来试试，可是到了周末，在门口排队的人只会更多……
站起身从收银台拿来纸和笔，塞巴斯蒂安快速地在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餐馆的客流量工作日基本保持在五百左右，其中回头客大概有百分之六十，新客有百分之四十。”
“而新客又有将近百分之九十会变成回头客，也就是说，按照理想的发展模式，餐馆每天都能提高百分之四十三点六的利润，可是餐馆的接待量有限……”
沈瑶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计算过每天的生意：每天有多少客人，每桌大概点多少菜，肉菜和素菜的比例，用餐时长平均是多少……
别说是沈瑶了，在看到这么一大串的数字时，露比也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细心，但是跟塞巴斯蒂安这么一比……她好像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坐不到学生会会长的位置了。
一句接着一句，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谈起工作时，塞巴斯蒂安的语速很快，手上写字的动作更快，不过因为他是用左手写字，所以有些数字要等笔尖移开时才能看到。
“……我可以联系那些想要找假期兼职的学生，这样一来，就能把‘沈’奇小馆的味道送到纽约的大街小巷，利润起码比现在翻五倍不止！”
看得出来，这些想法早在塞巴斯蒂安的脑海里构思过一遍又一遍了，所以他才能讲解得这么流利，同时还能画出一个稳步上升的趋势图。
这确实也是沈瑶和露比所想的。
塞巴斯蒂安提供人力，“沈”奇小馆提供物力，大家一起合作共赢！
“最后一个问题，”收起了眼神里对美好蓝图的喜悦，沈瑶一本正经地问道，“如果我们愿意合作的话，你能不能接受仅限于合作？我的意思是，我们只谈工作，因为我不喜欢你，哪怕你说是害怕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也不想把两者搅和在一起。”
在塞巴斯蒂安的认知里，爱情应该服务于自己的事业，可沈瑶并不是这么想的。
爱情就是爱情、事业就是事业，她做不到像他那样，为了利益而出卖自己的情感。
塞巴斯蒂安想了想，“如果你能保证你不跟别人谈恋爱的话，我可以接受这项要求。”
“为什么？”沈瑶不解道。
塞巴斯蒂安：“我不想我的合作伙伴是个受情感支配的人。”
露比：“什么意思？”
塞巴斯蒂安轻笑了一声：“无意冒犯，而是根据我的经验来看，我以前所接触的女人，大部分都很感性。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感性的人容易做一些冲动的行为，吵架、冷战、分手这些都容易影响一个人的状态，我不希望这些情绪会影响到你的状态，这样会让我很抓狂。”
“同样，我也不想跟更多的人分利润，因此你也要保证你的合作伙伴除了露比以外，只有我一个人。”
沈瑶好像把塞巴斯蒂安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他理性、果断，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事业上，所以，他需要一个和自己一样心无旁骛，一心赚钱的合作伙伴。
“好，没问题。”沈瑶答应得干脆。
“沈？！”
沈瑶的回答让露比措手不及。
“放心，我们不会吃亏的，”沈瑶安抚她道，“现在我们的店才刚起步不到一年，不会有什么投资者会想跟我们合作的，平分利润也没什么不可以。”
露比皱着眉，说：“我是说谈恋爱，他连你谈恋爱也要禁止，这岂不是太过分了？”
沈瑶笑道：“无所谓啊，反正我也不打算谈恋爱。”
谈恋爱有什么意思？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赚钱。
“既然你禁止我谈恋爱，那我能不能也同样要求你？”沈瑶又对塞巴斯蒂安说道，“就像你说的，我也不想我的合作伙伴是个恋爱脑。”
塞巴斯蒂安欣然回答说：“当然可以。”
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果茶喝掉，塞巴斯蒂安起身说，“既然说定了，那我们签个合约？这样如果谁违反了条约，就要对对方进行赔偿。”
沈瑶：“也好，你可以先抽空罗列一下具体内容，然后我们再商量。”
“不用，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塞巴斯蒂安就起身出门，差不多两分钟左右就拿了一只档案袋回来。
“你早就准备好了合约？”露比惊讶道。
把里面的几张纸拿出来，塞巴斯蒂安语气平淡说：“对，一直放在后备箱里。”
沈瑶：“可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跟你合作？又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这些要求？”
“因为我知道，你是聪明人，迟早有一天会选择跟我合作，”在把笔交给沈瑶时，塞巴斯蒂安自信地挺了挺胸脯，“同样，我也是聪明人，你的要求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沈瑶：？？？
真自恋！
反复看了几遍合约上的内容，确定没问题后，沈瑶便在两份上面都签了自己的名字，同样，塞巴斯蒂安也签了自己的名字。
塞巴斯蒂安：“好了，祝我们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
见塞巴斯蒂安把文件收好准备离开，沈瑶随口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
塞巴斯蒂安怔了一下，自诩聪明的他似乎没想到沈瑶会这么问。
“当然是回厨房继续工作啊，没有我帮忙，莫罗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沈瑶：……
下午两点十五，送走店里最后一位客人后，大家便开始收拾各个卡座，准备吃今天的午餐。
以往塞巴斯蒂安下班后就走了，今天却很自觉地拉来一张椅子坐下。
“你今天……不走了？”布莱尔问道。
大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塞巴斯蒂安的状态不错，心情更不错，像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脸上一直挂着时有时无的笑意。
像转笔一样熟练地转着筷子，塞巴斯蒂安淡淡地道：“对，以后的员工餐我都要在店里吃。”
之前不在店里吃饭，是因为没有得到沈瑶的允许。
现在他是沈瑶的合伙人，可是共赢的合作关系，当然可以留下来和大家一起吃饭。
趁着今天塞巴斯蒂安的心情不错，平常不怎么敢和他说话的泰德也坐在他旁边，好奇地问他道：“你真的喜欢吃中餐？”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如果不爱吃中餐，我为什么要留下来。”
布莱尔跟着问道：“可之前在学校，我从来没有在中餐档口见过你。”
塞巴斯蒂安笑着摇摇头，“在档口排队纯属浪费生命，我是不会把我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
手指像摩挲雪茄那样，慢慢在筷子的表面滑过，塞巴斯蒂安继续说：“毫不夸张地说，不止是中餐档口，就连餐馆菜单上的菜我也全部都吃过。只需要一口，我就能尝出来是不是沈瑶做的。”
“而且据我所知，除了菜单上的菜色以外，沈瑶平常做的隐藏菜肴应该还有四十六道。”
在此之前，他也吃过星级厨师做的中餐，可不过是形似味不似的花架子而已。
沈瑶不同，她能把每一道菜都做出独特的“灵魂”。
因为喜欢中餐的味道，所以塞巴斯蒂安会对中餐产生兴趣，继而想要剖析中餐的制作过程，以及了解制作中餐的人。
而经过这一学期的观察了解，他自认为是最了解沈瑶的人，比陈晨、帕克甚至是露比更加清楚沈瑶的手艺。
“真的假的？”泰德狐疑道。
“当然是真的，”塞巴斯蒂安胸有成竹地说，“沈瑶会按照每周不同的剩余食材，来决定隐藏菜的菜色，所以如果是隐藏菜的话，我还能说出是大概哪一周推出的。”
正说着，露比就端着第一道菜和第二道菜过来了，“这么厉害啊？那你尝尝，这是什么时候做过的。”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刚出锅的焦香，周围有一圈凉调的酸甜菜，可以吸收多余的油味。
“是炸肉丸子，”塞巴斯蒂安想也不想就回道，“这也不是沈瑶隐藏菜单上的菜，平常做砂锅或者炖菜的时候都会放。”
露比又说：“你先尝尝再说。”
用筷子夹起一颗“丸子”放进嘴里，塞巴斯蒂安只嚼了一口就顿住了。
咔嚓！
这是……
大脑飞速旋转，从记忆里的菜单中寻找着和它相匹配的名字，可搜索了一圈都没能找到。
外面的一层面糊被炸得酥脆，可当牙齿咬破后，内里那股鲜汁“噗”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鲜虾的海味和五花肉的油脂混合在一起，咀嚼时能尝到荸荠的清甜以及蒜苗的植物芳香，五香粉、胡椒粉还有一点不知道来自什么调味料的鱼香，咸甜与辛香层层叠加，组合成了一种复杂而又和谐的香气，没有半点杂味。
嫩、弹、润、爽，咀嚼时能尝到四种完全不同的口感，这么单吃已经很美味了，再蘸一点小碟子里的橘子酱，清甜的果酸又能与肉丸的咸鲜酥香形成绝妙的反差，最后再来一些清口的黄瓜丝和泡菜……
“怎么样？想起来这道菜叫什么了吗？”露比追问道。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这道菜是沈瑶的手艺，不过应该不是隐藏菜单上的菜。”
乔琳替她回答道：“那叫干炸虾枣。”
塞巴斯蒂安又夹了一颗放进嘴里，感受着虾枣酥脆又爆汁的滋味，不禁在心里又加了一道：看来沈瑶的隐藏菜单要从四十六变成四十七了。
“其实沈根本没有什么固定隐藏菜单，完全是看心情和食材来决定的，”乔琳把第三道和第四道菜从厨房端来后，又说，“要是用菜单来给中餐设限，就有点太小瞧中餐，也小看她了。”
塞巴斯蒂安赞同地点点头，“我的错。”
三个人做饭的速度就是快，忙活了不到半个小时，八道菜就全部做好了。
三杯鸡、蒜香排骨、干炸虾枣、蜜汁糯米藕、客家酿豆腐……今天不止比平时多了两道菜，菜色看起来也更加丰盛，说是员工餐，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的庆功宴。
不过今天确实值得好好庆祝，毕竟从今以后塞巴斯蒂安也算是“沈”奇小馆的一员了。
在正式动筷子之前，沈瑶首先举起了手里的杯子：“让我们欢迎塞巴斯蒂安，正式加入我们餐馆。”
“欢迎欢迎！”
忙活了一中午，大家都累坏了，简单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就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的盘子里夹菜。
塞巴斯蒂安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大桌饭”。
看到大家的叉子筷子一次次地从自己面前经过，虽然有些不适应，但这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氛围也确实挺热闹。
“自己做的豆腐真的好好吃！”
“确实，我上次也去超市买了一块想回家做，味道特别奇怪。”
“主要是沈的厨艺好，做什么都好吃~”
“这个蒜酥，我今天一定得再带回去点，我家的那一瓶都用完了。”
除了那道干炸虾枣，其他的菜都是沈瑶做过很多遍的了，可大家吃着还像是第一次吃一样惊喜，往碗里的米饭浇一些汤汁，越吃越香。
“这个糯米藕的味道好像跟平常的不太一样。”泰德嚼着嘴里的那口藕，说道。
乔伊吃了一口后，跟着点点头：“确实，感觉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
沈瑶平常做的糯米藕用的是枫糖，所以做出来会有一股很浓的植物香。
今天的糯米藕吃起来却多了一股花香，而且是从来没有尝到过的花香。
不知道是不是这股花香的作用，感觉今天的糯米藕更好吃了，本就软糯的藕片吃起来更粉面，表面那一层蜜汁的颜色也更加清亮。
“是桂花酱。”沈瑶解释道，“上次托郭带的桂花酱只剩一点，我就放进糯米藕里又蒸了蒸。”
沈瑶很喜欢桂花，那一瓶桂花酱她吃得已经很省了，但还是没能撑过一季度。
想着今天要庆祝和塞巴斯蒂安的合作，她索性把最后几勺都舀了出来和糯米藕一起蒸，好让大家也尝尝来自华国的花香味。
“桂花？”
经沈瑶这么一提醒，琼恩果然在藕的表面找到了几朵金色的小花。
在罐子里腌了几个月，明黄色的桂花已经变成了橘黄色，褪去了苦涩，只剩下如蜜一般的香甜。
“那还能让郭再带一点吗？”乔琳一边吃着碗里的排骨一边说道，“或者你等今年过年，我让我爸妈给我寄几瓶。”
沈瑶：“已经跟郭说过了，不过可能得再等几个月。”
想从华国带点东西来不容易，郭云龙也要等有机会，才能托人从国内寄过来。
“这桂花真的很好吃哎。”布莱尔再次说道。
沈瑶：“是啊，桂花不止可以做糯米藕，还可以做米酒、做甜点，哪怕是用来泡茶味道都很不错。”
“你很喜欢桂花？”塞巴斯蒂安问道，“我以为女人都会喜欢玫瑰才对。”
沈瑶：“不是所有女人都是‘你以为’的，每个人都有各自喜欢的话。”
沈瑶对普通的花没有太大兴趣，但是却对桂花情有独钟。
可能这就是独属于吃货的浪漫吧，只有能吃的花，才是最让人喜欢的。
给自己也夹了一片粘着桂花的糯米藕，她又说：“等等吧，等到秋天桂花送来之后，我再给你们做点桂花糕。”
“好！”
众人异口同声。
……
放假了就是好啊~
以前每天早上，都要早起去食堂档口准备早饭，上午忙午餐、下午忙晚餐，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现在就好多了，不用经营档口，餐馆又有帕克和陈晨这两根顶梁柱，沈瑶可以每天都睡到自然醒，想什么时候去店里都可以。
嗡嗡……嗡嗡……
睡得正香，沈瑶好像听到了手机在震动。
嗡嗡！嗡嗡！
没听错，手机确实在响，她不是在做梦。
翻了个身，沈瑶闭着眼睛把床头柜的手机拿了过来，按下了接听键：“喂？”
“沈瑶，你还在睡觉吗？”
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
“别睡了，快准备起床，我马上就到你们家了。”
沈瑶的脑子还在迷糊：“我家？这一大早的，你来我家干嘛？”
“我给你拉来了一棵树，”塞巴斯蒂安回道，“一棵桂花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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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