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核桃酥

“不了吧。”

沈瑶和露比异口同声道。

她们原本就是替卫斯来的, 并没有经过雷蒙德的同意。

所以,不管雷蒙德和他这位住在疗养院的“家里人”关系如何, 都还是不要接触,保持着师生、朋友关系之间的边界比较好。

露比:“我们一会还有事情要做,下次吧,下次一定会来探望她。”

护工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遗憾,但还是没有勉强她们:“好吧,这里打车不方便,我帮你们叫个车吧。”

“来人!快来人帮忙!”

忽然, 从楼上传来一阵焦急地叫喊声。

与此同时, 护工身前的对讲机也接收到信号,可是不知道被什么所干扰,只能听到“滋滋啦啦”的模糊声音,还不如那一声叫喊来得清楚。

护工正准备调个频道,联系其他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就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通知她道:“216的人吃药自鲨, 赶紧通知医生去给他洗胃!”

“他吃了什么药?”

女人把手掌摊开, 把那几枚小药丸拿给她看:“他的降压药。”

换做是别人,要是见到有人自鲨, 早就吓得不轻了,女人却从容镇定地向护工描述着刚才发生的事,语气甚至没有丝毫地紧张。

在通知完医疗部的人后,不到五分钟, 几名医生就拎着抢救的仪器冲去了二楼的病房,同时更多的护工也前来帮忙,帮忙稳住其他病房里还不知情的病人。

和沈瑶印象中虐待老人、人情冷漠的养老院不同, 这家疗养院不仅有着更好的环境,医护人员的素质也很高。

经过专业医生的一番洗胃抢救,很快就把那人肚子里的药都清了出来,直线下降的心电图终于回归稳定。

再三确认生命体征恢复正常后,从房间出来时,几名医生拿出了纸笔,记录着刚才发生的情况。

“大半瓶的降压药,看起来不像是误食。”

“他最近的精神情况怎么样?”

“一向挺好的,而且也并没有出现阿兹海默症的症状。”

“心理情况呢?”

“也很好,三天前的心理健康诊断没有发现问题。”

“那就奇怪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吃下这么多降压药?”

走廊里,医生想破的脑袋都没琢磨清楚,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会突然吃下大半瓶的降压药。

直到住在215的女人看热闹地靠在门框上,一边吃着手里那一颗草莓,一边幽幽地说:“会不会是因为他说他肯为我付出生命,我说不相信,他就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呢?”

众医生:???

原来,殉情并不只是古老的传言……

住院的老人吃药自鲨可不是小事,即使被救回来了,也要写一份事故书交给他的家里人,说明具体的情况。

“维罗妮卡,这个月你闯了多少次祸了?”负责她的护工阴沉着脸说道。

维罗妮卡?

雷蒙德的家里人?

沈瑶和露比原本正坐在长椅上,等着他们忙完后帮自己叫车,没想凑这个热闹,可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时,还是不禁竖起了耳朵。

维罗妮卡有着一头银白的长发,看起来少说有七十多岁,不过她的精神状态却很好,完全不像是她那个年龄段的人。

而且,即使如今年龄大了,也能看得出来,她年轻时一定是个很漂亮的美人。

也难怪,如果不是冲着她长得好看,那位老人又怎么会为了她殉情呢?

面对护工的训斥,维罗妮卡根本没放在心上,而是晃了下手里空的玻璃碗:“今天的草莓味道不错,可以再给我一点吗?”

生气归生气,面对维罗妮卡的要求,护工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她又装了一碗。

继续享受着草莓的酸甜,维罗妮卡这才慢条斯理地说起了今天的事。

她确实经常在疗养院闯祸,但她可以保证,今天这事绝对跟自己没关系。

她不过是拒绝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老头子而已,他自己想不开,非要用死亡来要挟,又能怪得了谁呢?

等着护工奋笔疾书地记录着今天的事,维罗妮卡一转身,正巧对上了沈瑶和露比的目光。

“Woo~两个漂亮的小姑娘,也是要搬来疗养院住吗?”

“她们是雷蒙德的朋友,”另一名护工愣了一下,“你们难道没有见过面吗?”

雷蒙德。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维罗妮卡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触动,只是她藏得很好,并没有被人看出来。

“我的年龄大了,早就记不清她们是谁了?连经常来看我的小孩叫什么我都忘了。”

“卫斯,”护工回答道,“他的名字叫卫斯。”

维罗妮卡装出很惊讶的样子:“卫斯?那不是你前夫的名字吗?”

护工:……

“好了,我开玩笑的。”

端起那只装满草莓的玻璃碗,维罗妮卡自顾自地转身准备上楼,同时语气幽微地对沈瑶和露比说,“你们要来我的房间坐坐吗?顺便带上那两袋零食,如果那是送给我的话。”

沈瑶和露比原本是没打算看她的,但今天既然意外见了面,她又主动邀请自己,她们也只好陪她回房间坐坐。

不止是沈瑶和露比,负责照顾她的护工也跟着上楼了。

“玛丽,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们。”维罗妮卡一边给她们倒茶,一边说道,“你在这儿,我还怎么跟她们商量带我逃跑啊?”

见玛丽嗔怪地看了自己一眼,维罗妮卡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同时捏了一颗草莓塞进她的嘴里:“好了,不逗你了。”

玛丽:“那我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好。”

维罗妮卡很风趣,和一本正经的雷蒙德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

她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墙上还放了很多束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花都是假的。

坐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维罗妮卡随意地翘起了腿,“雷蒙德最近还好吗?”

维罗妮卡不知道雷蒙德摔伤住院的事。

“挺好的,只是比较忙,”以防不会撒谎的沈瑶一开口就穿帮,露比主动接上了她的话,“等他忙完后,就会来看你的。”

维罗妮卡用银匙压了压杯子里的茶包,笑着说:“你们和雷蒙德的关系应该很一般吧。”

姜还是老的辣,一下子就从露比的话中识破了她们的身份。

知道瞒不下去,两人只好向她坦白。

“我叫露比,是雷蒙德教授的学生。”

“我叫沈,是露比的朋友,跟雷蒙德教授只是认识。”

维罗妮卡点点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红茶的味道,“我就知道,因为我跟他交代过,平时没事的话不要来看我。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是陌生人,对他来说就已经很亲近了。”

见露比和沈瑶没说话,她又问:“那他应该也没告诉你们,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吧。”

两人继续摇摇头。

其实就算不说,通过他们四五十岁的年龄差距,和几分相似的样貌也能看出来,他们应该是祖孙关系。

“没关系,你们叫我维罗妮卡就行。”

看着沈瑶带来的那一袋零食,维罗妮卡提不起兴趣,但是令一只装着点心的糕饼盒里飘出来的香味,却勾起了她的食欲。

“我可以尝尝吗?”

沈瑶:“当然可以。”

解开外面那只蝴蝶结,里面装着好几种不同的中式糕点,看得维罗妮卡眼花缭乱。

“天啊,看来我真是太久没出去了,现在的甜品店已经发明出这么新奇的糕点了?”

露比笑着解释说:“这是沈自己做的,来自华国的中式甜点,在外面是买不到的。”

说话的功夫,维罗妮卡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绿豆糕,放进了嘴里。

和烘焙出来的点心不同,绿豆糕是更加湿软的质地,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清爽的豆香,这种香气不是浓烈的,是淡淡的、干净的,带着谷物特有的醇和。

入口时的口感最为精妙,用舌尖轻轻一顶,糕体就迅速酥散开来,细细研磨的绿豆粉糯、细腻,说是“入口即化”都不为过,并且没有粗糙的颗粒感。

随后,维罗妮卡又拿起了一块核桃酥。

和滋味清新的绿豆糕不同,核桃酥的坚果香味更足,面粉中加入了猪油,经过高温烘烤,到了口中融化时,又是另外一种奇妙的体验。

不过,维罗妮卡最喜欢的还是那颗蛋黄酥。

千层酥皮之下是软糯拉丝的麻薯,中间整颗的咸蛋黄,和表面裹着的红豆沙是相同的绵软,可味道却是一咸一甜,两种截然相反的体验,细细咀嚼,让人欲罢不能。

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准备,沈瑶带来的点心样样酥松绵软,不需要费力咀嚼,虽然香味很重,却不会过分甜腻,很适合她这个年纪的老年人。

“味道还吃得惯吗?”沈瑶问道。

维罗妮卡点点头,“你的手艺真不错,可以这么说,白宫里的厨师手艺都没你好。”

“我的天?”露比惊讶道,“你竟然吃过总统厨师做的点心?!”

“当然没有。”

维罗妮卡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不会听不出来吧?”

露比:……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但此时此刻,三个女人之间却好像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

沈瑶原本话就少,露比也不擅长和长辈聊天。

她们和维罗妮卡唯一的关联,就是雷蒙德,但是雷蒙德也不像是可以当做话题的对象。

好无聊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两人,只能沉默地看着维罗妮卡吃点心。

吃着手里那块蛋黄酥,维罗妮卡忽然好像被噎住了一样,双手卡住脖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她们:“里,里面有,有……”

有什么?有毒吗?

看到维罗妮卡逐渐变红的脸,沈瑶也被吓到了,“天啊,什么情况?”

维罗妮卡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指着剩下的半块蛋黄酥,然后做出很痛苦的表情。

“沈,你做糕点的时候放什么别的东西了吗?她的样子好像很痛苦。”

“没有啊,还是那些材料,不会是她对什么成分过敏吧?”

沈瑶手足无措地来到她旁边,试图帮她把嘴里的那口蛋黄酥抠出来,“快,快去叫护工来帮忙!”

可正当沈瑶准备动手时,她突然闭上了嘴巴,同时停止挣扎,脸上的惊恐也变成了得逞后的坏笑。

“惊喜吧~!”

沈瑶:???

露比:???

看到两人一脸懵逼地样子,维罗妮卡又拿起剩下的半块蛋黄酥,得意地放进了嘴里:“哈哈哈!别紧张,只是屋里的气氛太无聊了,所以想借机逗逗你们开心而已~等你们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些地狱笑话还是挺有意思的。”

沈瑶:……

露比:……

有意思?拜托,一点都没意思!!!

属于老年人的笑话,不应该是找口香糖时说自己的假牙还在上面?或者把养的小狗当成“喇叭”提醒路人吗?

事实证明,维罗妮卡的笑点可能和她们这些年轻人不太一样。

别人的幽默是把人逗笑,维罗妮卡的幽默是把人吓死,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沈瑶的心脏都被她吓得暂停跳动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还童”?年龄越大,越喜欢像小孩子一样开玩笑?

也不知道身为一家人的雷蒙德,有没有被她的地狱笑话吓到过。

“维罗妮卡,你真是差点把我们吓死。”抚着自己的小心脏,露比心有余悸道。

“你们的反应已经很好了,当初我这么跟卫斯开玩笑的时候,他可是吓得都尿裤子了,哈哈哈!”

虽说刚才的情况是有点吓人,但现在屋里尴尬的气氛确实被缓和了不少。

不过这么看来,维罗妮卡的心态还是听好的,在其他老年人都很避讳生死的时候,她竟然会用这种方式跟她们开玩笑。

低头看到自己的领口被豆沙弄脏了一小块,维罗妮卡又说:“你们先等我一下,我去清洗清洗,要是玛丽看到我的领口脏了,肯定会以为我没办法自己吃东西,晚上又要亲自给我喂饭了。”

看着维罗妮卡走进卫生间后,露比和沈瑶相互对视了一眼。

真的很不可思议,维罗妮卡怎么能这么活泼,完全不像是一个老年人该有的状态。

雷蒙德现在这么正经,会不会就是因为从小被祖母吓得太多,所以变得麻木了?

“对了,你跟着我来疗养院,档口怎么办?”

眼看时间快到中午,沈瑶这才想起了档口的事。

露比:“我让帕克和约瑟夫帮忙照看,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你的论文呢?下午不是还要跟翠西她们出去吗?”沈瑶又问。

“只能让她们等等我了,”露比轻叹了一口气,“谁让你这么神神秘秘,搞得我还以为你被骗了。”

沈瑶:“这不是答应了卫斯不能说嘛,事关雷蒙德教授,我总得守口如瓶。”

“这倒是,不过下一次再发生类似的事,你可以暗示我一下,我就不会多问,也不会担心你了。”露比建议她说。

沈瑶点点头,“好,下次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聊了半天,才意识到维罗妮卡好像已经在卫生间里呆了很久,而且还没有一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不会……

曼哈顿这地方邪得很,怕什么来什么。

沈瑶和露比刚平静一会的小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两人起身来到卫生间门口,露比轻轻敲了敲虚掩着的门,“维罗妮卡,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进去帮你?”

维罗妮卡没有回应。

但卫生间里并不是没有一点声音,可以听到浴帘拉动时“沙沙”的声音,还有极小的喃喃声。

试着把门推开,维罗妮卡正坐在浴缸里,紧紧地抱着一条浴巾。

看到沈瑶和露比时,眼睛里充满了慌张和恐惧,像是很怕她们把自己的浴巾夺走一样,赶紧把浴巾抱得更严实了一些。

“维罗妮卡?”露比又试着叫了她一声。

维罗妮卡侧过身,试图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看来她又是在盘算着什么恶作剧。

经过刚才那件事后,沈瑶和露比可不会再被她骗了。

靠在门框上,露比淡声道:“维罗妮卡,同样的恶作剧,第二次可就没有那么好笑了。”

她们才刚认识,还没有熟悉到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地步,偶尔开个玩笑可以调动一下气氛,但开得多了会让人很不舒服,尤其是老年人的这种“地狱笑话”。

“小雷,别怕,我在……妈妈在……”

维罗妮卡的声音很小,在对着浴巾自言自语时还带着哭腔,仿佛是在面对什么恶魔。

虽然没听出她在念叨什么,但沈瑶隐隐觉察到了不太对劲。

“玛丽?玛丽你在吗,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听到屋里有人叫自己,一直守在外面的护工玛丽赶紧推门进来。

看到维罗妮卡坐在浴缸里喃喃自语,玛丽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边示意她们先让开,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

“让我来帮你,我们一起保护小雷好吗?我们一起带他去个安全的地方。”

或许是感知到玛丽的善意,维罗妮卡稍稍放松了警惕,“真的吗?”

但当迈开脚准备从浴缸里出来时,看到沈瑶和露比在门口,她又怯怯地缩了回去,“她们,她们是谁?是要把我的小雷带走吗?”

分明五分钟前她们还在聊天,开一些“地狱玩笑”,但此时,维罗妮卡看向她们的目光却无比陌生。

沈瑶和露比赶忙从房间退出去,维罗妮卡这才被哄着走了出来。

把维罗妮卡哄到床上后,玛丽用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很快医疗部的人就又来了,同时另一位护工也顺便带她们下了楼。

“这次维罗妮卡发病有什么特征吗?”护工向她们询问道。

沈瑶:“发病?”

“应该是阿兹海默症,”根据刚才维罗妮卡的情况,露比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种病,“我们刚才聊天聊得很好,她还跟我们开玩笑,但是去了一趟洗手间就这样了。”

虽然之前听说过这样的病,但沈瑶第一次接触,心情还是会感觉很沉重。

看着前一秒还有说有笑的人,下一秒立刻变得陌生……换做是雷蒙德的话,身为亲人的他,一定会比自己这个旁观者更难受吧。

“维罗妮卡是一直有这个病吗?”沈瑶问道。

护工一边记录着这次情况,一边解释说:“是年初发现的,最初每隔好几天会发病一次,现在差不多两三天就会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

露比跟着问道:“那雷蒙德教授知道吗?”

护工点点头。

“这种病在老年人之中很常见,维罗妮卡今年已经七十九岁了,记忆力发生衰退是预料之中的事。”

疗养院对老人的照顾尽心尽责,除了监控摄像外,还会记录每一次老人出现的异常情况,方便他们的家里人后续进行了解。

再把今天的情况记录好后,护工把维罗妮卡的记事档案递给她们:“麻烦你们在这里签个字吧。”

“签字?”

把档案接过来时,沈瑶有些紧张。

这份记事档案是给家属看的,也就意味着,要是签了字后,雷蒙德如果心血来潮看这段时间的事,就会知道她们来过。

不,不是心血来潮,他一定会看!并且一定会知道她们来过!

但这是她们和卫斯之间的秘密啊……

正当沈瑶犹豫着该怎么签这个字的时候,露比的表情同样惊讶,眼珠子甚至差点从眼眶里飞到纸上。

“纯洁的圣母玛利亚啊……”

“怎么了?”沈瑶不禁问道。

露比指着关系栏,说:“你看这里填的是什么。”

记事档案上除了维罗妮卡的基础信息外,还有亲属关系,上面会写明她与送她来的亲属关系。

而在那一栏上,赫然写着【母子】两个字。

这下,不止是露比,沈瑶也觉得大脑宕机了。

维罗妮卡比雷蒙德大了将近五十岁,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是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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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这,这好像是个秘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