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二十分, 教学楼里大多数教室都已经开始上课了。
今天是这学期开学后的第八周，按照教学安排, 研究生们正在进行的各个项目的第一阶段，应该已经告一段落。
十点的时候，要开一个全体会议，参与项目的研究生们都要汇报一下第一阶段的成果，同时各个项目的硕导也要说一下接下来几周的安排。
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缝，原本无人在意，结果那人猫着腰进来时, 脚下一个踉跄, “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顿时引得不少人扭头去看。
“对不起，不好意思……”
从地上站起来，彼得向被自己吓到的那女生道了个歉，随即重新把包背好, 灰溜溜地走向了自己小组的位置。
“嘿, 你这是怎么了？”韦恩皱着眉戳了他一眼, “会议还没开始呢, 有什么可急的。”
坐在位置上，彼得自顾自地从包里拿出一份份资料, “教授不是说要提前半个小时吗？我已经迟到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边的理查德淡声道：“放轻松，教授现在还忙着呢，没空管我们。”
说着, 他就朝前排坐着的导师席扬了下下巴。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彼得看到了翠西和露比一左一右地坐在雷蒙德旁边，雷蒙德正在一边给露比讲说, 一边用笔在那一摞资料上做着标记。
彼得的心里莫名烦躁：不是说好大家提前半个小时来，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课题吗？单独把她们叫过去是什么意思？
翠西是他们研究项目的小组长，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是露比呢？
他们五个人都是雷蒙德的学生，一起进行着同一个研究项目。但即使是同组的同学，也不意味着关系会有多亲近。
在小组的四个人里，彼得和露比之间的关系是最疏远的。
说是讨厌倒不至于，严格来说，顶多是有点看不惯她罢了。
看不惯她凭着家世好就能当上小组长，看不惯她隔三差五还要像导师那样给他们安排任务，看不惯她总是要准备Plan B，看不惯她行驶着家里做生意的便利，轻松拿到各种需要调研的数据……
尽管上学期他们确实拿到了最高的成绩，但他并不觉得和露比有什么关系。
至于这学期，他们第一阶段的分数为什么垫底……大概是因为研究难度上升，加上翠西代替她成为小组长后瞎指挥吧，要换做自己当小组长，成绩一定不会差。
去年，露比家里遭逢变故，她也跟着休了学，虽然大家都很同情她的遭遇，但更多的，还是在心里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谁成想，这学期她竟然又来了。
“教授不会又让她当小组长吧？”彼得问道。
韦恩耸耸肩，“谁知道呢。”
“先别想这么多了，”把包从脚边拿起来，理查德做贼似的把拉链拉开，“吃饭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等会议一开始，估计就要到中午了。”
从包里拿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只还温热的烧麦，更小的那只袋子里还有一些腌制的小泡菜。
被捂了几十分钟，袋子里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纸一样的面皮几乎是半透明的，依稀可以看到里面有胡萝卜丁、香菇丁和青豆，吸收了肉粒的糯米变得更加油亮，可是却闻不到特别浓郁的食材味道，只有淡淡的麦香。
“这是什么？”
理查德一边解开更小的那只袋子，一边说道：“好像叫烧卖？翠西早上帮我带的。”
“烧卖？”彼得凑得更近了一点，仔细观察着袋子里的食物，“哪里买的？我怎么没见过。”
理查德：“昨天学校不是新开了个中餐档口，在那买的。”
身为小组长，虽然翠西带领团队的能力平平，但平常对他们三个的照顾可是实打实的。
生病了会准备药、受伤了会准备创可贴，想着他们今天可能来不及吃早饭，就特地去食堂给他们准备一份。
翠西很贴心，担心食物会有很重的味道影响会议，又想让他们吃一些热乎的，便挑了一笼牛肉馅的烧麦。
“吃吗？”
彼得撇撇嘴，“算了。”
他不爱吃中餐，食堂里的中餐档口开了两年，他一共就吃过三次。不能说中餐难吃，只能说不符合他的口味。
“好吧。”
理查德没有勉强，而是跟韦恩一人拿起一只放进了嘴里。
吧唧吧唧……嗯……
吧唧吧唧~嗯~
两人像是故意在馋他似的，一边嚼一边发出抑扬顿挫的哼声。
区区一只烧麦不过只比高尔夫球大了一点而已，两三口就能吃完，可他俩却能意犹未尽地嚼上好半天，几粒米不小心从薄皮掉下来，都要赶紧接住塞回到嘴里，生怕会浪费一点。
不得不说，彼得真的被他们此起彼伏的咀嚼声馋到了。
黏黏糊糊的声音配上一脸享受的表情……上次排队一小时去吃的那家BBQ，都没见他们俩吃得这么惬意！
彼得咽了咽口水，怀疑道：“有这么好吃？你们这也太夸张了吧。”
“兄弟……”
韦恩刚想开口，就又不舍得嚼了几下，直到把那一口咽下去，才继续说道：“不骗你，这玩意儿真的比肉还好吃，我从来就没有吃过这种口感的米！”
“不信你尝尝，我拿我死去的姨妈发誓，绝对跟你以前吃过的中餐都不一样。”
彼得：？？？
看来是真的没撒谎。
既然理查德这么坚持，彼得只好“不情不愿”地从袋子里拿起一只，抬头看了眼前排的方向，用文件挡住脸后，小口地咬了一口。
“嗯？”
味道好像还不错？
仔细再嚼嚼……
何止是不错，简直太好吃了！
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麦，里面不过都是一些很常见的食材，可很难想象他们组合到一起竟然会是这种味道。
有点像是1+1>2的不等式，看似每一样食材都不起眼，但一定是经过多次比较，才能搭配出这样完美的味道。
理查德没说错，这确实是他目前吃过最好吃的中式料理！
他的姨妈可以安息了。
烧麦的中间还是热的，牛肉里融化的油脂像是果冻一样和米粒包裹在一起，配上一口爽口的萝卜泡菜，“咔嚓”的一声脆响，简直就是敲响天堂大门的声音。
一袋里有七只烧麦，还没吃够，就只剩下最后一只了。
三人面面相觑，用眼神商量着这最后一只烧麦的所有权。
“要不要留给露比？”
韦恩心软的一句话，直接把他自己给踢出了决赛。
他本意是想着大家都是在同一组的同学，有好东西应该相互分享。
但理查德和彼得那嫌弃的目光却似乎在说：留给露比？凭什么给她？！
听说，她之前不是在唐人街最火的那家中餐馆打过工嘛，也没见她回来后请自己吃什么美味啊？
唉，富家女是这样的。
不过只是把他们当成关系一般的同学、听从她安排的手下、普通阶级的平民而已。
既然她都没把同学放在心上，自然不需要给她留。
要是真想吃的话，自己去买呗~
没有韦恩一起竞争，剩下的这只烧卖就好分了，一人一半，刚刚好。
把烧麦从中间一分为二，把剩下的小泡菜夹在中间，然后一口塞进嘴里……
嗯~是来自天堂的味道~！
几只烧麦完全不够吃，嗦着手指头上的余味，他们决定等会议结束后再去买一点。
九点五十三，距离会议开始还剩最后七分钟，露比这才和翠西一起从导师席回来。
放下手里那厚厚一沓资料，坐下时，尽管烧麦本身的味道不重，但经常闻的露比还是嗅到了一丝痕迹。
“哦对。”
刚才来的时候，她只顾着找雷蒙德交流项目进度了，差点忘记给同组同学带的早饭：“大家吃饭了吗？我带了一些吃的，刚才忘了拿出来分了。”
“不用了。”彼得低头翻着自己的论文，淡声道。
理查德也婉拒了她的好意，“谢谢，我们刚才吃过了。”
韦恩：“对，吃得很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迟来的客气，比草贱！
就算她带的食物再好吃，他们现在也没兴趣了。比起她带的早点，他们还是更想把肚子里的位置留给中餐档口的烧麦。
翠西替他们解释说：“我早上给他们带了早点，他们应该是吃饱了。”
“你呢？你吃了吗？”露比又问她道。
“还没，正准备吃呢。”
露比：“那我们一起吧。”
说着，她就从包里拿出了几只茶叶蛋、包子还有一张用锡纸包起来的煎饼，里面不仅有香肠、煎蛋、生菜还有一些似乎和中餐档口是同款的小咸菜。
三人：？？？
这就是传说中，只有唐人街那家“沈”奇小馆才售卖的茶叶蛋？还有只有早上在乔顿学校门口供应的包子？
三人面面相觑，都在默默地为自己刚才冲动的决定而后悔。
“要不要再吃一点？”
露比在剥鸡蛋的时候，再次询问道。
“不用这么客气的，”接过那颗表面布满浅褐色纹斑的茶叶蛋，翠西一边轻轻掰开，一边把中间那颗裹着淡金色泽的蛋黄塞进嘴里，替他们回答道，“他们刚才肯定都吃饱了，对吗？”
三人：！！！
没吃饱！一点都没吃饱！
上午十点，各个导师简单地点了一遍名后，便正式开始了今天的会议。
说是整个系的大会，其实更像是一个小的汇报会：每个小组分别总结自己过去几周的进度，再提出一些碰到的问题，最后由各位导师提出一些解决建议。
因为每个组研究的项目不尽相同，所以大多数时候的内容都不用细听，只需要整理好自己论文，同时梳理好内容大纲，等着一会上台后提问就好。
过去的几周里，翠西他们这个四人小组，统计总结的数据不少，也往论文的框架里填充了一些内容，但也仅限于此。
就像是给房屋装修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似也做了不少活儿，但完全不成系统，来之前他们还没意识到什么，听了几个小组的发言后，才发现自己组的进度已经是垫底水平了。
为了一会在上台的时候能说点什么，他们这会都在疯狂地梳理着手头的事项。
还好，还好露比早上带了一些早餐，彼得他们一开始还嘴硬着说不吃，可真小声讨论起来的时候，还是不由得把手伸进了抽屉里的塑料袋。
咀嚼的动作可以帮助缓解焦虑，美味又可以帮助大脑分泌多巴胺物质，一减一加，勉强能让他们的情绪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线。
“一会关于这一部分的案例……”
不知道是不是嘴里的那口叉烧肉馅太香了，指着大纲上的内容，理查德一开口就把话给说错了，“这一部分的案例，就由翠西来说吧，你比我们更了解这些内容。”
翠西：“好。”
“我可以负责讲解这些数据，”韦恩主动请缨道，“这数据都是我计算出来的，我知道过程。”
彼得把最后一口蛋白塞进嘴里，把剩下的版块用笔圈出几处重点：“那我来负责收尾。”
四个人里，每个人都有各自负责的部分，以前身为小组领头羊的露比，现在倒在团队里显得有些多余了。
昨天是她回到学校的第一天，直到今天上午，她才大概了解了项目的当前进展。
在他们商量一会上台汇报的分工时，露比一直在低头奋笔疾书，总结着自己在过去半个小时里消化了解的部分。
幸好，刚才雷蒙德教授给她讲解了一下他们项目的研究方向，所以理解起来不算特别费力。
会议结束后，各位导师会根据表现给每个人进行打分，这次多半是要拿零分了，只能快速赶赶进度，争取下次汇报会能跟上他们的节奏。
“一会我们一起讲这部分吧，”把手里那一沓案例放在露比面前，翠西主动说道，“这里面一共有五个案例，你可以先看看，然后挑几个你觉得自己能讲得清楚的部分出来。”
露比怔了一下，连忙拒绝说：“不不不，这都是你的心血，分给我了，你怎么办？”
翠西笑着反问道：“但我们是一个团队，不是吗？”
对比其他组，他们这次汇报肯定是拿不到高分的，既然注定大家都要垫底，那又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四个拿到四分组员、一个拿到零分的组员和三个拿到四分、两个拿到两分的组员，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上学期你帮了我那么多，就让我帮你一次吧。”
翠西自认为不是团队里最聪明的，只能做一些收集和整理的工作，但露比从来没有挑剔过她的问题，甚至还会在她需要数据的时候，主动帮她解决。
尽管她也是要动用家里的关系，可她原本就可以不插手。
钞能力不属于她，但她却是使用钞能力的那只手。
把材料往后翻了几页，翠西主动把第二个案例的内容标了出来：“这个你应该会熟悉一点，我们上学期就讨论过的，就交给你吧。”
拉着翠西的手，她的善意让露比感觉鼻腔有些微微发酸，“翠，谢谢你……”
几个月没见，露比好像有些变化，不对，她似乎没有变。
彼得他们三个人都是这种感觉。
围绕在她身上的那一圈“富家女”光环消失了，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暴露出什么被金钱所掩盖的缺点。
就像之前她也会给他们带一些贵价的零食，即使他们都没有吃，但不可否认的事，她并没有用这些小惠小利就让他们多做事，把自己的责任强压在他们身上。
哪怕最后大家的成绩并不是全是依靠她，但……
“这部分数据也交给你吧，”在露比把案例了解得差不多后，韦恩也把几个表格递给了她，“都是上学期跟着你们公司那位主管帮忙收集的，你应该能比我更了解。”
就像翠西说的那样，大家都是一个团队，应该共同进退。
既然没人能拿到高分，那就让大家的分数更平均一点，就像上学期一样。
“你们这太麻烦了。”
彼得皱了一下眉，不耐烦地把自己的文件往后翻了几页，然后把订书钉拆掉，索性把最后那一部分交给了露比，“给你，我们现在还有时间，这段时间我们所做的工作基本都在这上面了，你赶紧把这部分内容反复看几遍，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直接问我。”
这部分其实是彼得的“杀手锏”。
他本想着在这次会议上拿个高分，就算高不过其他组，也得超过翠西，这样他就能向雷蒙德申请更换小组长，以后由自己带领大家继续研究项目。
可是……
算了算了，反正这次大家都是“瘸子”，再怎么努力想比其他人跑得远，也算不上出色。
露比上学期当上组长多半是靠她的钞能力，这学期她既然变成了普通人，和他们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那大家就公平竞争，彼得就不信了，这次自己还不能成为小组长！
上台的汇报不分顺序，准备好就可以排队申请。
为了让露比快速地过一遍过去几周的研究内容，他们这一组排在了最后一名。
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巧合，基斯他们那一组就在他们前面，而且三个人都拿到了很高的分数，差不多是能排到前五的水平。
等露比他们结束汇报后，各位导师的表情都有些凝重，不出所料，他们每个人都拿到了D-，但是只要团队里没有一个人拿到F，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完成今天的目标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们都会拿F。”
“我看雷蒙德教授的表情都释然了，估计也知道我们拿不了高分。”
“没事啊，还有两次机会呢，现在露比回来了，说不定我们下一次就能拿到A+呢~”
“别急着做白日梦，先把肚子填饱再说吧。”
“快快快，这都快十二点了，感觉再慢一点就真吃不上饭了。”
从教室出来，露比本想说让他们不用急，她可以请大家吃个饭，结果一抬头，彼得和理查德已经架着翠西跑出十几米远了。
哥伦比亚大学里有两个食堂，JH食堂里的档口提供的美食种类最多，也最受欢迎，所以大多数学生都更偏向来JH食堂用餐，尤其是昨天开了一家中餐档口，一下子就吸引了更多的人。
来到食堂时，已经是十一点五十了，不仅每个档口都有人在排队，大部分餐桌也没有空位了。
一进门，彼得他们就朝着中餐档口走了过去，他们本以为自己能成为发现美食新大陆的哥伦布，结果到了之后才发现，学校里完全不缺能发现美味的味蕾。
从前门庭冷落的中餐档口，今天竟然挤满了人，分成两条队伍都不够用，拐了个弯后，后面排队的人都快插进旁边墨西哥档口的队伍里了。
和其他档口的自助模式不同，中餐档口的学生不是在交费后自己盛菜，而是由沈瑶和另外两名厨房的帮工给大家打饭。
没办法，这都是被学生给逼出来的。
今天午餐刚开始的十几分钟，沈瑶的档口还是让学生自己盛饭打菜，刚来的几个学生也很正常，每样菜都来半勺，最后用米饭把餐盘上的主食槽填满。
可很快，来打饭的学生就变成了“吃不上饭的难民”，拿起勺子咔咔就往盘子里盛菜，恨不得在餐盘上垒起一座小山。
有个更过分的学生，竟然问沈瑶，能不能把餐盒里剩下的红烧肉都让他盛走……
于是她赶紧联系了食堂的负责人，负责人这才给她单独开了绿灯，让她可以随意控制每一盘的菜量和饭量。
站在队伍的末尾，彼得他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么长的队伍，也不知道最后能不能排得上他们……
可就在他们考虑要不要去别的档口时，一抬头就看到露比正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捧着的餐盘上，还盛着比其他人多出两三倍的菜量。
“你们要吃什么菜？我请你们吃。”
看着餐盘上那几块炖得软烂的东坡肉，还有鲜香微辣的水煮肉片，彼得赶紧咽了咽快要从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我……你……这……”
翠西：“露比，这家中餐档口是你承包的？”
“不是，你们误会了，我现在哪还有钱开档口啊。”
几人刚要松一口气，露比又笑着说：“是我的合伙人开的。”
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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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彼得：这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