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看到熟悉的学校大门, 露比脸上的震惊要远多过于高兴。
沈瑶欣然回答说:“当然是陪你办理入学手续啊。”
在一起生活了几个月,沈瑶怎么会看不出露比的想法?
分明可以过上普通的生活, 却还要精打细算地省钱,不就是为了能够攒够上学的学费嘛。
当初她之所以休学,正是因为受到了父亲的连累,家庭资产被冻结后拿不出下一期的学费。
“办理入学?”露比无奈地扶额道,“我都没有钱,怎么支付学费?”
沈瑶拍了拍肩上的挎包,“你没有, 但我有啊~”
现在虽说她们的收入比不上她以往的开销, 但是负担她的学费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瑶算过了,过去的这段时间,她一共攒了差不多有一万美刀,再加上利润有一半分给了露比,所以她们加起来至少有两万美刀。
来之前, 沈瑶特地打听过哥伦比亚大学的学制和学制。
金融学硕士项目的学制是三学期, 露比已经结束了第一学期的课程, 也就是说露比只需要在上两个学期的课程就能顺利毕业。
一个学期的学费差不多要三万多美刀, 好在学费是按学分来计算的,平均下来, 一学分大概需要一千多美刀。
沈瑶又从别人那打听到,说学分是支持“分期”的,也就是说可以先支付关键课程的费用,然后再补齐其他课程的费用。
沈瑶算过一笔账, 硕士项目的一学期有十周,也就是两个多月,虽然她们现在手里只有两万美刀, 但只要能在两个月内支付剩余的一万美刀,露比就能继续她的学业。
店里现在的生意不错,除去房租和其他成本,一天的净流润至少有五百美刀,完全能够覆盖她春季学期的学费,然后再省吃俭用几个月,那最后一学期的学费也是可以省出来的。
替露比把被风吹得凌乱的领口整理好,沈瑶温声对她说道:“当初是你帮我开起了这个店,是你帮我实现了我的梦想,现在也该轮到我帮你实现你的了。”
“不,不不不,这不是我的梦想。”
露比往后退了几步,她的表情分明是在笑,但唇角却透着几分苦涩,“我不想回到学校,不想曾经那些同学用可怜的眼光看我,更不想听到‘看,她现在在唐人街打工’、‘曾经的哥伦比亚高材生竟然在餐厅工作’、‘她父亲就是华尔街那个臭名昭著的卖国贼’这些话。”
曾经身家过亿的富家千金,哪怕如今沦落成服务员,自尊心也是不容践踏的。
露比决不会接受别人的同情,包括沈瑶。
“你不用管他们啊,你来是上学的,又不是要跟他们交朋友,能顺利完成学业不就好了?”沈瑶不解道。
“不,你不懂,”露比举起右手的食指,再次向她强调道:“听着,沈,如果非要我用尊严来交换才能入学的话,那我宁愿放弃。”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瑶没有和露比一起回家,而是来到了餐馆。
来到餐馆时,乔琳正在和安东尼他们一起在店里收拾早餐车。
见沈瑶若有所思的样子,乔琳问道:“在想什么呢?”
“你说,面子和未来哪个更重要?”沈瑶反问道。
来到斯黛拉的店里,沈瑶把方才的事情跟她们说了一遍。
斯黛拉和沈瑶的想法一样,觉得未来更重要,但乔琳却更能理解露比选择拒绝的原因:“她不是不想上学,只是不想面对之前的旧同学而已。”
和沈瑶这样,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向高位的经历不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露比,可谓是起步就在绝大多数人一生的顶点,更何况斯通家还是纽约的“老钱”。
积累了几代财富的世家、真正意义上的资本家,类比到国内,大抵就是清朝那些什么镶白旗、正黄旗的世家格格们。
对她们来说,面子和体面的重要性高过一切。
“其实你细想就能知道,露比她当初为什么会选择来唐人街?不就是觉得这里最不容易碰到以前的熟人嘛,”说着,乔琳还拿出了自己上学时的例子,“我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的父亲贪污被抓,他第二天就转学走了,就是害怕面对我们这些同学。”
听乔琳说了许多,沈瑶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我不好了,没有考虑到这么多……我一开始只是想给她个惊喜而已。”
斯黛拉安慰她说:“我知道,露比肯定也知道,放心,她不会生你的气的。她家的事情迟早会过去,她也迟早会放下。”
乔琳:“是啊,反正只是休学,不是退学,多等等也没关系。我想,她应该也是想等事情过去后再回学校吧,这样就不会站在风口浪尖上了。”
“沈?”
正聊着,隔壁的安东尼急匆匆地跑过来叫她:“有人打电话找露比。”
“露比她不在。”
沈瑶想了想,担心会是她学校那些同学打来的电话,于是又说,“等等,我先去替她接一下吧。”
来到餐馆,从奥利维亚手里接过电话,沈瑶礼貌地同对面的人问好:“你好,请问是哪位?”
“我找露比·斯通。”电话那头是个稳重的男声。
低沉又带有几分严肃的音色,让沈瑶想起了厨房里的行政总厨、公司里的严厉上司、学校里的教导主任……哪怕隔着电话,沈瑶都不禁站直了几分。
“她现在不在,我是她的合伙人,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我会转告她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回答说:“不好意思,我是她硕士导师,有些事情不方便告诉其他人,等她有空你让她……”
话说到一半,男人又改口道:“这样吧,我晚餐时间会去贵餐馆一趟,请你代为转告,说我有些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跟她说。”
硕士导师?重要的事?
多半是跟学校有关。
男人估计是想到了露比不会联系自己,所以才会特地来餐馆来找她,觉得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逃避了。
不过也未必。
沈瑶:“好的,我会跟她说,但我不能保证她会出现。”
不管导师来找她的目的是什么,沈瑶都会坚决地站在露比这边,要是露比不想见他的话,沈瑶绝对会帮她把人给赶出去。
“好,谢谢你。”
说完,男人就挂断了电话。
和“教导主任”说话情绪难免紧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瑶这才稍微缓过来了一点。
居然要直接来店找露比,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幸好今天是星期二,店里休息不用接待客人,否则等导师来了他们还要去别的地方谈事。
趁着下午没什么事,沈瑶和乔琳把店里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
不管怎么样,总得把场面给撑起来才行,露比好歹也是自己的合伙人,拥有着一半的店面,一定要给导师留一个好的印象,让他看到露比其实过得并没有那么差。
“请问……”
下午六点整,一名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推开了店门。
放下手里的抹布,沈瑶回道:“不好意思,今天店里休息。”
摘下头上的帽子,男人淡声道:“我是来找露比的,上午跟你打过电话。”
他就是露比的硕导?
沈瑶想象中的金融系导师,应该是年龄四五十,留着两撇小胡子,戴着一副比墨水瓶底还厚的眼镜,顶着地中海发型,平时不修篇幅的中年男人才对。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年龄绝对不会超过三十五,如果不说他是硕导,沈瑶还以为他是华尔街上某家金融公司的CEO呢。
连忙把抹布从桌子上又拿起来,沈瑶赶忙招呼他到最宽敞的那处卡座坐下,“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客人。请你先休息一下,我这就让人去告诉露比一声。”
其实在上午结束电话后,沈瑶就回家去找露比了,可是露比并不在家,在家一直等到下午也没见她回来。
所以沈瑶也不知道,露比会不会想见自己的导师。
从餐馆出来,沈瑶一个闪身来到了隔壁,赶忙把家里的钥匙塞给斯黛拉,说:“帮我回去看看,露比回来了没有。要是她在家的话就告诉她,她的导师来了,有事要找她,看她愿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斯黛拉:“好。”
不管怎么样,导师都算是重要的客人,总不能自己回家去找露比,独自把客人晾在店里。
重新回到店里,沈瑶就像是接待食客那样,礼貌地询问道:“我叫沈瑶,你可以叫我沈,请问怎么称呼你?”
站起身,男人微微躬身同样客气地向她伸出了手:“雷蒙德·费尔南德斯。”
沈瑶:“要喝点什么吗?茶?咖啡?或是什么饮料?”
“都可以。”
拿出茶包,沈瑶给他沏了一壶热茶,同时还给他拿了一份店里的菜单:“已经到晚餐的时间了,先吃些东西吧,店里请客。”
雷蒙德简单地看了一遍菜单上的菜名,随后又把菜单递了回去,“谢谢,来一碗普通的面就好。”
“米粉可以吗?”
米粉?
这个名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你来安排就好。”
回到厨房,沈瑶从冰箱里拿了一些米粉出来,又去后面的冷库拿了几样配菜。
其实在沈瑶把菜单给他的时候,当时就后悔了。
因为今天她们休息,店里没有送什么新鲜的食材来,他刚才要是真的点了什么水煮牛肉、红烧鱼、蒜蓉虾球这些菜,她还真的没办法做。
还好,还好他最后只点了一碗面。
把锅里水烧热下入米粉,趁着煮米粉的功夫,又把豆芽和胡萝卜丝一起焯了遍水,最后热油再把肉酱简单快炒一遍浇在米粉和配菜上,一碗简单的肉酱米饭就做好了。
浓郁的酱香一阵阵从厨房里涌出来,换做是别人,早就被这味道勾得直流口水了。
可雷蒙德只是自顾自地翻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份报纸,虽然偶尔会被肉酱的香味引得抬头,但大部分的注意力还是在报纸上的财经版块。
“米粉来了。”
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端到他面前,沈瑶又给他配了一碟小泡菜。
“谢谢,”为了表示对沈瑶的尊重,用餐前,雷蒙德把报纸叠在放在一旁,微笑地对她说道,“闻起来很香,看起来也很好吃。”
米粉看起来和普通的面条很像,可当他想用叉子和勺子相互配合着卷起一些时,才发现米粉要比面条更加地滑溜,更像是意大利面。
吸溜~!
沈瑶一开始还以为雷蒙德是不喜欢中餐,所以态度一直都是淡淡的。
可当他嚼着嘴里那口米粉,眼神里的惊讶却是没办法遮掩的,包括在咀嚼时,一遍遍用叉子挑动着碗里米粉的动作,更能证明他对这来自东方的味道有多么惊喜。
米粉在被叉子挑起来时颤巍巍的,透着光,口感要比普通面条更Q弹、比意大利面更软,煮熟后在冷水浸泡一番,能让它在入口时变得更加爽滑。
一口接着一口,能感受到它内里的柔韧和筋道,在齿间微微抵抗,但又不会费力,每一根都挂满了肉酱的味道,又会在一次次咀嚼中逐渐透出米香。
肉酱的滋味也和以往吃到的有所不同,切碎的肉末七肥三瘦,每一口都能尝到油脂的香味,却又不会过分油腻,加上酱油、香醋、豆瓣的调和,再次被热油炒香后又加入了一些爽脆的配菜,是汇聚着咸、鲜、香、浓的丰富滋味。
“这米粉……”
雷蒙德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是不停用点头表示称赞。
像是突然抹除某种偏见后的醒觉。
桌子上还有盐、醋和辣椒油这些调料,试着依次加入一些。不管是酸还是辣,都能完美地与肉酱的滋味融合在一起。
一口米粉一口配菜……很快,一碗米粉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碗里连一点肉末都不剩下。
“沈……”
露比来得时间刚刚好,沈瑶刚把碗拿去厨房,她就推开了店门。
看向坐在卡座的雷蒙德,她礼貌又有几分尴尬地叫了他一声“教授”。
上午从哥伦比亚大学离开后,露比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别的地方散心,中午在外面吃了饭,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多了。
听斯黛拉说导师来店里找自己,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决定来见他一面。
露比:“你怎么来了?”
“之前你休学后就再也没你的消息,听说你在唐人街的餐馆工作,我就想着过来看看。”
用纸巾擦拭着嘴角的油渍,雷蒙德肯定地点点头道,“确实跟他们说的一样,这家餐馆的味道是在纽约任何地方都吃不到的。”
想着他们还有正事要谈,自己留下可能会打扰到他们。于是沈瑶主动摘下了围裙,准备给他们留个安静地空间:“你们先聊,我去隔壁和……”
“留下吧,”坐在雷蒙德对面,露比拍了拍旁边的空位,“沈,我想你能陪着我。”
经过一天的冷静,露比为自己上午对沈瑶发火的行为感到抱歉。
她愿意拿出所有的积蓄支持自己念书,是出于一片好心,而这片好心,是她在以前那些朋友那里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是自己太过分了……所以她现在想让沈瑶知道,她不是外人。
看了看雷蒙德,见他并不反对,沈瑶这才拘谨地坐在了露比旁边的位置。
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雷蒙德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要休学?就因为你家里发生的那些事吗?”
露比:“是的。”
看得出来,他们之前的关系应该很亲厚,所以身为导师的雷蒙德才会来找她,而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露比也不会觉得被冒犯。
环顾着店里的环境,雷蒙德叹了一口气:“我承认,这家餐馆未来很有前途,但你的前途不该只是这样,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而如果你现在选择放弃学业的话,那将来华尔街也会跟你说再见。”
“我不是放弃,我只是……”
“只是什么?”雷蒙德打断了她的话,“他们的话会伤害到你的身体吗?不管是嘲笑还是同情,对你的未来而言,真的那么重要吗?”
“我认识的露比,是一个很独立、很有自己想法的女孩。她的出色不只是因为她的家境,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束光,所以才能吸引来同样美好的事物。同样的,既然外面的条件并不重要,那你同样不该被影响。”
“你的父亲可能成为了你人生的一个污点,但对于一个公司而言,难道破产重组后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吗?之前那么多案例,你都忘了?”
露比也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教授,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劝我回学校去?”
“不,我是希望你以后能走得更远,”说着,雷蒙德不禁看了一旁的沈瑶一眼,“这家餐馆现在很不错,我勉强把它当成你想要奋斗的事业吧。你是希望你的事业未来能在证券所上市,还是希望它永远都只是唐人街一家普通的小店?”
露比当然会选择前者,身为斯通家族的后代,她不可能接受平庸。
“我不会放弃学业,只是……我想再等等。”
事情才过去不到半年,她还没有做好去面对学校里那些目光的准备,起码现在还没有,或许再过一段时间,等到和她相熟的人都毕业后,她就能下定决心了。
雷蒙德:“等?露比,你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等了。”
“为什么?学籍不是会保留三个学期吗?”露比不解道。
雷蒙德反问:“但你能确定,会有导师在三个学期后选择你吗?”
斯通家族的丑闻闹得很大,虽然对于学校的教授来说并无影响,无非是一出八卦罢了,但没有人会想要和八卦搅在一起。
雷蒙德是露比的硕导,从上学期露比就跟着他研究项目,项目的内容分为三个阶段来完成,如果露比选择继续休学,也就意味着到时候她要重新选择项目,而那个时候,雷蒙德已经要进行下一个项目了。
如果没有导师愿意带领她,那她到时候将会被退学,换句话来说,如果她现在继续选择休学,那就相当于已经退了学。
露比有些着急了,因为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在意自己的体面,也同样在意自己千辛万苦考来的学历。她可以休学,用时间来让大家逐渐忘记斯通家的事,但她并不想为此放弃自己的未来。
“当然,除了这方面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因为项目需要你的帮助。”雷蒙德继续说道,“这一个多月,研究项目推进的速度很慢,他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没有方向,他们需要你。”
比起这个的原因,沈瑶倒是感觉会被退学的原因更重要。
不过,她也能理解雷蒙德这么说的原因,因为只有这样说,才能让露比意识到自己是重要的,哪怕没有家族的光环,她也是十分出色的。
露比有些动摇了,不管是内在原因还是外在原因,她都有不得不重返校园的理由。
见露比还在摇摆,沈瑶也握住了她的手,“学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存款足够支付你这个学期的,大不了以后忙一点嘛,努力攒攒,下个学期的也能攒出来。”
将手搭在沈瑶的手背上,露比分明感动地在微笑,眼眶却有些湿润:“钱都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没关系啊,反正平时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口袋里钱多钱少都无所谓的。”
就像雷蒙德说得那样,要想让“沈”奇小馆走得更远,总有先有一个人站得更高才对。
所以现在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擦了擦眼角的泪,露比好奇地问:“对了,我记得我们加起来一共就只有两万多美刀而已,这多出来的五万是从哪里来的?”
“等等,什么意思?”沈瑶怔了一下,“你一学期的学费不是三万美刀吗?怎么会多出五万?”
露比也愣住了:“三万?我一学期的学费是七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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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一学期七万……你鲨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