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卡尔来“沈”奇小馆跟沈瑶解释了鲍里斯的事。
为了不打扰他们，露比和乔琳都去了隔壁斯黛拉的店里, 本以为他们要聊很久，没想到不到半个小时卡尔就离开了。
不知道沈瑶跟他说了些什么，但从那天之后，卡尔就再没出现过。
沈瑶远比她们想象中坚强，没有哭、没有闹，对她来说，卡尔就像是人生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过客, 走了便是走了, 没有什么值得过分伤心的。
不过，她们买的那几罐啤酒倒没有浪费，因为沈瑶第二天中午用它们做了一道啤酒鸭……
融雪的这几天，温度最冷，等路面的积雪都化得差不多后, 终于迎来了几天艳阳高照。
在床上晕晕乎乎地睡了好几天后, 露比的感冒完全恢复了, 她恢复的第一天, 就是跟沈瑶一起出去看房子。
半个月试营业的效果还不错，“沈”奇小馆随时可以正式开张。
但是在正式开张之前, 她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搬家。
好歹是个正规餐馆，总是住在餐馆楼上算是怎么回事？
这些天，沈瑶一直请郭云龙帮忙找公寓。他认识的房东多，手里的房子也不少, 沈瑶挑中了几处，只等和露比一起看过房子后就能决定租那一处了。
砰砰砰！
郭云龙刚准备盛饭，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打开门, 不等郭云龙开口，来人像是一阵风一样“蹭”地一下从他身边走过。
“太过分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爱挑刺的人！”
是维克多。
瞧他那面红耳赤的模样，就连嘴边的两撇胡子都被气得跟着抖。
郭云龙：“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你让我帮忙租房子的那两个年轻姑娘！”
话音刚落，维克多正想去给自己倒杯酒顺顺气，一回头，就看到厨房里正在往盘子里倒菜的沈瑶和露比。
好巧，郭云龙的家里也有两个年轻姑娘。
更巧的是，她们竟然也是一个白人，一个亚裔哎。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她们不会就是那两个租房姑娘本人吧……
这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
当你说一个人坏话的时候，碰巧被她听到……世界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此。
六目相对，维克多表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实际上，脚趾快要把鞋底抠出五个洞了！
尴尬归尴尬，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毕竟自己确实是帮了忙，反倒是她们，应该为自己的“无理取闹”忏悔才对。
维克多是郭云龙认识的一名房产公司的高管，也是给沈瑶她们介绍房源的人。
在今天之前，维克多并没有见过她们，只是听手下的房产销售员说她们是难伺候的“事儿精”。
为了平时去餐馆方便一些，维克多按照要求给她们找的都是下东区的公寓。
像下东区这样“廉价”的地方，大部分统仓公寓都是一个样的。
七八十平方的面积，卧室、客厅等其他功能区合并在一起的空间，无非是干净不干净、治安好不好、物业行不行罢了。
可她们挑剔的点，确实维克多无法理解的：厨房。
厨房设施太老旧、没有通燃气、没办法排放油烟、电压负荷不了烤箱……看了二十几套房子了，几乎每一套房子的厨房区都达不到她们的要求。
拜托，吃个饭而已，能有个地方把食物做熟不就可以了？
对于女生来说，难道不应该是卫生间的好坏更加重要吗？
这很难让人不怀疑，她们是来故意找茬，好以此为借口压低租金的。
“对不起，我们给你添麻烦了。”沈瑶主动开口向他道歉，“那我们还是自己找房子吧。”
面对她的道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维克多淡淡道：“相信我，小姐，如果你们对厨房的要求这么高的话，整个下东区都不会有一间公寓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那你应该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了，”朝这边走来，郭云龙顺势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在我看来，姑娘们的要求很合理啊，对厨房要求高一点怎么了？”
维克多：？？？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们可是认识十多年的好兄弟，他竟然会帮两个租客说话？
而且，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
好啊，他一定是被她们的美色迷惑了！
沈瑶：“没关系，我们可以回去自己再找找看。”
把袋子都收起来后，露比也跟着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再打电话。”
等到她们离开，维克多又走到楼梯处往楼上看了一眼。
“你胆子真大，你这么做不怕你妻子发现？”
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啤酒，郭云龙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顺着他的问题回答道：“正因为她不在家，我才能吃点好的。”
郭云龙很喜欢吃美食，尤其是沈瑶做的中餐，每次都能吃到从没吃过的菜式。
前几天下雪，他天天在家吃妻子做的炖菜，吃得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趁着今天妻子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他才叫了这么一桌菜改善改善伙食。
维克多默默地给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厉害。”
招呼着他坐下，郭云龙也给他拿了一套餐具，“来都来了，一起吃点吧。”
正好自己中午还没吃饭，维克多索性就做了下来。
桌面上一共有六七个菜，除了那一只烤鸡之外，其它全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菜式。
那一盘油润的红辣椒里是鱼吗？
这炸过的肉片外面怎么裹着一层酸酸甜甜的汁？
那个肉球好大一颗，等等，好像不是肉球，是丸子？
如果没看错的话，这个好像是鱼头？鱼头怎么能吃啊？！
鲜香、酸甜、油润、麻辣……
每一道菜，光是闻着味道就能勾得他口水直流，可是，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造型，又确实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动刀叉。
郭云龙：“吃啊，别客气。”
维克多：……
他不是客气，只是单纯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吃。
见维克多一直没动刀叉，郭云龙索性直接伸手帮他撕下一根鸡腿。
鸡肉被烤得很嫩，郭云龙用力一扯，直接把整根鸡腿骨给抽了出来，鸡腿肉像是吊坠一样挂在那只鸡上，而被扯破的鸡皮则往外渗着一些鲜亮的油汁。
刚烤好的鸡还是热的，随着鸡腿骨被抽出来的瞬间，一股浓浓的肉香气倏地涌了出来。
好奇怪，这鸡分明是烤出来的，但闻起来的味道却跟普通的烤鸡不太一样？
帮着把那根鸡腿切下来时，维克多几乎没怎么用力，鲜嫩的鸡肉堪比豆腐，用叉子轻轻划动，甚至可以直接把鸡腿上的一根根纤维分开。
“我的天，这，这真的是烤鸡吗？！”
只一口，维克多就被窑鸡的香味和口感征服了。
不用于普通烤鸡的柴硬，被泥土包裹着的窑鸡口感是极致的鲜嫩，肉质瘦而不柴、油脂香而不腻，咬下去时，还会有晶莹的鸡汁爆出来，每一滴都吸收了鸡肉和调料的香气。
他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口咸香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辛辣味。
那种味道，仿佛是有一只苗条的鸡走在夏威夷的沙滩上，在涂上料汁后，躺在沙滩上晒了好久的日光浴，直到身体里的每一滴油脂都被炙烤出来，才蹦跳着跑进自己的嘴里……
“我的天，我感觉我的舌头都要一起被吞下去了。”
嘴里那一口还没咽下，维克多就又用刀切下一块到盘子里，不过那平整的切口看起来有些奇怪，于是他索性像郭云龙那样伸手去撕。
他吃过不少烤鸡，但从来没有一只的味道能比得上盘子里的这只。
天晓得厨师是怎么制作的，那种浓浓的田园气息，是任何烤箱都复制不出来的。
试着蘸一点碟子里特制的辣椒粉……耶稣啊，您真该尝尝这只鸡的味道！
看维克多快把十根手指头嗦一遍了，郭云龙又把别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别只顾着吃鸡了，吃点别的菜，其他菜也很好吃。”
“上帝啊，你这是叫得哪家的外卖？一会一定要把电话发给我。”
郭云龙笑道：“就是刚才那两个年轻姑娘做的。”
刚夹起一块锅包肉准备吃的维克多：？？？
难道她们不是来送“外卖”，是真的送“外卖”吗？
“什，什么？”
“否则你以为她们为什么会对厨房的要求这么高，”郭云龙一边嚼着嘴里滑嫩的鱼片，一边幽幽地道，“如果是在破烂的厨房里，用着断断续续的火，你能尝到这么完美的味道吗？”
维克多沉默了，想想自己进门时那气势汹汹的态度，还有凶神恶煞的语气……
自己真是该死啊！
不仅误会了她们，要是因为自己导致她们做不出这么美味的味道，那他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上帝？！
又把五个手指头都嗦了一遍后，维克多站起身拿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喂？再把所有的房源给我捋一遍，一定要严格检查厨房，全部按照那两个姑娘的要求来！”
……
有了维克多的交代，手下的房产销售们更上心了，只用了三天，就筛选出了一处完美符合她们要求的公寓。
“这里距离唐人街只有一个路口，走路的话，差不多五分钟就能到。”
“二楼的位置也很不错，看，这有两个朝阳的阳台，平常可以种一些植物，放一张椅子用来晒太阳也不错。”
“最重要的是厨房，这里的租户原本是一对墨西哥的夫妇，你们看，厨房的区域多宽敞，灶台他们改过了，也有蒸箱和烤箱，排烟的管道也是清洗过的，十分干净！”
这是一间差不多八十平的统仓公寓，面积和她们的餐馆差不多大。
虽然只有一个空间，但房东贴心地分隔出了两间卧室，巧的是，两间卧室几乎是差不多大，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那对墨西哥夫妇有六个孩子，房间太小可能睡不下的缘故。
用统仓公寓的价格，租到两室一厅的房子，这简直是白捡的便宜。
最让沈瑶满意的，还是这里的厨房，烤箱、蒸箱还有微波炉，即使是二手的也能替她们省下不少钱。
“怎么样？这里还可以吗？”
带着她们参观一圈后，房产销售双手背在身后，似是在等待着她们的夸奖。
“真是太棒了，巴里！”露比给得情绪价值很足，又是给他鼓掌，又是从包里拿出一袋点心主动递到了他面前，“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签约？”
拿出一块桃酥，巴里回答说：“我这就去打印拿合同，等我十分钟，马上回来。”
“好的。”
巴里走后，沈瑶和露比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着房子有没有什么潜在的问题。
不得不说，巴里真是个很尽职的房产销售，能在众多房源中找到这么符合她们要求的一间，这段时间肯定没少到处跑。
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有，就是有点旧了。次卧的三张高低床也用不上，不过拿去旧货市场卖掉就行，重新买一张床也用不了多少钱。
卫生间里的浴缸和莲蓬头都是房东新换的，下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洒在那朵干枯的小盆栽上，让这冷冰冰的屋里多了几丝家的温暖。
“沈，我们终于能有自己的卧室，可以每天都洗澡了！”
露比激动得不行，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躺进浴缸里，想象着未来洗泡泡浴的画面了。
“是啊，”沈瑶也在厨房区域反复试着灶台的火焰，“而且以后还能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不用再对着收音机听广播了！”
铛铛……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响了虚掩着的房门。
“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只见一位穿着皮草的女人推开了门，脚上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步履妖娆地走了进来。
她像是在逛超市一样，目光随意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才落在沈瑶的身上：“我想，这里应该还没租出去吧。”
女人的声音和脸上浓重的妆容，让沈瑶不禁愣了一下。
分明是一张如妖精般妩媚的面孔，怎么说话的声音却是个男人？唔……她那一头橘红色的长卷发好像也是假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一位变装皇后。
听他的口音应该是墨西哥人，一米八的身材甚至比不少女人都要好，要是不开口的话，很难发现他是名男人。
“对，”沈瑶调整好情绪后，礼貌地露出一丝客气的微笑，“不过我们很快就搬进来了。”
“好吧。”
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自顾自地在房间里参观了起来。
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有个身高近两米的“女人”在家里走来走去，露比也有点懵。
“你们的房子看起来很不错，”用手抚过那套旧沙发，他的语气有些嫉妒，“比我的房产中介推荐的好多了。”
“你也在租房子吗？”露比问道。
“是啊，刚才中介带我看了这栋楼里的几套房，都不怎么样。”睨了露比一眼，他眼神里的羡慕嫉妒恨都快溢出来了，“真是羡慕你们……”
“谢谢~”
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像极了黑色星期五那天去超市抢购，从一堆九十美刀的衣服里找到了一件五十美刀的特价款，不仅价格更低，质量还更好，很难让人不高高地举起来显摆一圈。
从包里拿出那一袋桃酥，露比递到了他面前：“你长得好漂亮，怎么称呼你，小姐？”
小姐？
露比的称谓一下子叫到了他的心坎上，刚才眼里还满是羡慕嫉妒恨呢，一下子就只剩下羡慕和嫉妒，以及藏也藏不住地欢喜。
拿出一片桃酥，他的动作好不娇羞：“芭芭拉。”
“我叫露比，她叫沈瑶。”
“哦~你们是一对吗？更羡慕你们了~！”
“不不不。”两人异口同声道。
沈瑶：“我们只是好朋友。”
“好吧~”
芭芭拉说话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好像什么都能让他感到惊讶一样，“哦~这曲奇的造型好独特啊，闻起来的味道也不太一样。”
沈瑶解释道：“这个叫桃酥，是一种中式糕点。”
“是我们自己做的，”身为一名生意人，露比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宣传她们的餐馆，“我们在唐人街开了一家参观，叫‘沈’奇小馆，有机会可以来尝尝，保证是你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
中式糕点？
芭芭拉没觉得这桃酥有什么独特的，不过是撒了一点芝麻的曲奇而已，一条条粗糙的裂痕，像是在龟背上烤出来的一样。
可当他试着咬下一口时……
簌！
这桃酥的口感比曲奇更有空气感，牙齿还没用力，就碎在了嘴里一块，那一口干脆利落的声响听起来十分解压。
因为里面的结构比曲奇蓬松，所以更容易掉渣，芭芭拉没有做好准备，使得好多碎渣都掉在了地上，嘴唇的口红上也沾上了几粒香酥的颗粒。
一口接一口地咀嚼，让芭芭拉的表情变得愈发惊喜，他很想开口叫一声上帝，可又怕一张嘴，那股坚果和黄油的香味会偷跑出来。
和曲奇不同，桃酥在嘴里不会变得黏糊，反而会在碰到口水时迅速融化，几乎不用费力咀嚼，就能尝到烘焙之后的浓浓麦香。其中还放了瓜子和核桃这些坚果碎，丰富的味道，让舌头一时分不清它们谁才是主角。
“耶稣他妈的天呦~”捂着嘴，芭芭拉惊讶地音调都变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我还要酥软的小曲奇啊~！”
沈瑶：……
露比：……
露比把袋子的口撑得更大了一些，“沈会做各种各样的中式美味呢，你要是住在这里，以后可以经常来吃。”
“我还没定好，刚才看的房子都不太行。”芭芭拉有些遗憾道。
露比：“没关系，多看几个吧，我们也是看了好多才定下这里的。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们的中介推荐给你，他很负责的。”
“也行，你们的中介呢？”
“去楼下打印合同了，马上就回来。”
“等一下，”急着把嘴里那口桃酥咽下去，芭芭拉眼神里倏地又亮起了光，“你的意思是，你们还没租下来，还没签约？”
露比解释说：“对，不过一会就……”
“皮特！！！”
芭芭拉的声音突然变得跟野兽一样粗。
不等露比把话说完，就站起身跑到门口冲着楼道里大喊道。
短短几十秒的功夫，就看到一个穿着西装、拎着公文包的男人急吼吼地从楼下跑了上来，看他胸前那个写着“皮特”的胸签，应该和巴里是一个公司的。
“怎么了怎么了？”
芭芭拉：“签约，我要租这一套房子，206。”
沈瑶：？？？
露比：？？？
沈瑶：“喂，先来后到，是我们先租的。”
继续吃着手里的那一半桃酥，芭芭拉把脊梁挺得笔直：“你们签约了吗？既然没有签约，我为什么不可以租？”
“我们的中介去打印合同了，马上就回来。”
“哦？”
芭芭拉像是动画片里的反派一样，露出了阴谋得逞后的坏笑，勾了勾手指，示意皮特把公文包里的合同拿出来：“不好意思，我们的合同就带在身上。”
说完，芭芭拉就当着她们的面拿出笔，在盖了章的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还写上了沈瑶她们这间公寓的号码。
“蠢货，赶紧拿着合同去公司啊！难道还要等着她们的中介回来跟我争吗？”
签完后，芭芭拉随手把笔丢进了皮特怀里，像吩咐狗腿子一样骂了他一声。
皮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电光火石之间，房子就这么租出去了？
不过他也不敢耽误，毕竟只要能把房子租出去就行。
捧着签好的合同，他一溜烟地跑下楼，生怕这位难伺候的主子又会临时改主意，或是挑出什么刺来。
露比：“芭芭拉，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了！”
吃干抹净后，芭芭拉淡然地咂了咂嘴：“姑娘们，‘你打瞌睡、你就输了’，难道你们没有听过这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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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瑶：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