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宫变

另一头, 宫墙根的暗影里,厮杀声骤然炸开。锦衣卫的衣服猩红似血,与东厂的番子的皂色短打撞在一处,瞬间搅乱了深夜的死寂。

刀出鞘时带着破风的锐响, 寒光劈开夜色, 直劈番子面门。

番子们也不含糊, 短刃反握在掌心, 专挑甲胄缝隙狠刺, 招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拳脚相击的闷响、刀刃入肉的噗嗤声、痛骂声混着濒死的惨嚎, 在青砖地上炸开。

有人被踹得撞在宫墙上, 喉头涌上腥甜,血沫溅在猩红衣服上。

有人死死箍住对手的脖颈, 滚在地上扭打, 指甲抠进对方皮肉里。

情况万分危急, 楚修手提着刀, 刀尖淌着血珠,宫变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来。

刀光剑影里, 他双目赤红,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一刀劈开面前一人的肩胛,鲜血喷溅在那人的衣服上,与猩红的袍料融成一片。

脚下的金砖早已被血浸透,滑腻得站不稳脚跟, 他却不管不顾, 踩着满地尸身往前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刀刃砍得卷了边,手臂震得发麻,可他硬是凭着一股狠劲, 在密不透风的包围里,生生劈开一道口子,血路尽头,是那扇虚掩的宫门。

东厂的最后几个番子保护着江南玉撤退。

江南玉依旧临危不乱,散发着独属于皇帝的威压,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当上这个皇帝,早就做好了身首异处的准备。

他根本不怕死,在这个基础上,任何事都不能让他慌乱,他凝神、气定神闲地指挥。

还是有几个锦衣卫杀进重围,被皇帝身前最后几个番子格挡住了。

本来东厂的番子和锦衣卫大概是伯仲之间,但是或许是因为穷途末路,他们格外的有血性,杀意不止,滔滔不绝,一人就要挥刀向江南玉砍去,刀光在月下一闪,那刀忽然被直直劈断!!

那人还没明白过来,已经被楚修一刀封喉杀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

“你傻啊???”楚修一把拉过江南玉的手。

眼见刺杀不成,又有几个锦衣卫上前,楚修一刀结果一个,江南玉在楚修身后。

背后有人偷袭江南玉,楚修身前的敌人太多了,他一个转身,又把江南玉扯过来,替他挡了一下。

手臂忽然被划了一道,皮肉应声外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茬,鲜血混着温热的皮肉碎屑,“哗” 地一下涌出来,

顺着腰侧往下淌,很快浸透了纹豹衣袍的布料,在衣服上晕出大片刺目的红。

他闷哼一声,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倒下,抬手按住伤口,指缝里立刻被血灌满,滚烫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溅出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楚修!!”江南玉瞪大了眼睛。

楚修忍着疼,带着江南玉跑了出去,或许是皇帝跑了,锦衣卫自觉大势已去,气势大不如前,身后的番子在司空达的指挥下,开始密切反扑。

“你没事吧?”江南玉替外楚修捂住伤口。“走,我们去太医院。”

“我不疼,我还好。”

“你真不疼?”

“我真的还好。”

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轿辇,人早就跑光了。他牵着楚修的另一条手臂就往太医院的方向小跑。

“你现在关心我?”

江南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楚修还有闲工夫笑:“那你之前砍我一刀?”

“……”

江南玉没敢回头了,本来沉郁到了极点的心情却好了一点。

心说这人这张嘴,早晚作死自己。

到了太医院,院判一急急忙忙过来,江南玉刚要吩咐他给楚修治伤,楚修左手挥刀,一刀把院判给砍了。

江南玉吓了一大跳:“你这是??”

“他是钱贵妃的人。”楚修说道, “你信我吗?”

“我不知道。”江南玉看着他汩汩冒血的手臂上的狰狞伤痕,一时有些焦虑,目光找不到聚焦的点,他冷声道,“换个太医。”

太医眼看着院判都死了,一时吓傻了,但是圣旨不可违逆,立马又有一个老太医上前。

老御医跪在锦垫上,花白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捏着一柄细长的银针,指尖稳得不见半分颤抖。

他先拿烈酒淋过伤者外翻的伤口,听得对方疼得闷哼出声,在江南玉要吃人的眼神中,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楚大人忍一忍。”

“没事,你尽管弄。”

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伤口四周的穴位,手法又快又准,不过片刻,便将汩汩往外涌的血势止住。

随后他取过金疮药,用竹片挑了厚厚一层,小心翼翼地敷在皮肉翻卷处,指尖避开露出来的骨茬。

末了,他扯过干净的白绫,一圈圈缠紧伤口,每缠一圈,都要伸手按一按,确认松紧适度,忙完这一切,才在皇帝的摄人威压中,抹着额头的汗说道:“再来晚了手怕是要废了。”

江南玉一惊,没想到他这么疼。

楚修也吓了一跳。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这么抗疼了。

“手要修养一段时间。”

老太医去拿药了:“你知道我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要是少了只手,你的快乐就没有了。”

“什么快乐?”

“……”江南玉忽然想到上次楚修冒犯自己的行为,脸瞬间红了。

“我技术不错吧,多年手!淫。”

“……”江南玉别过了脸,没去看他,心情却好了一点,好了一点之后,忽然意识到他好像在逗自己开心,却也不好再问他的伤了,毕竟已经心领了他的意思了。

“唉,这事儿怪我,我想到可能会出事,却没想到必然出事。本以为放一马不会那么快狗急跳墙,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不用自责,我的势力太弱了,穷寇莫追的道理,我懂的,你做的没错,唯一的关键就在于,帝党的势力太弱了,我才登基大半年……”

“你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我们躲在这里别出去,我怕郑党冯氏的人得到消息,也加入……”

江南玉忽然有些自责,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特别差劲?”

楚修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摸了摸他的脸:“没有。”

他忽然想到了历史上这个少年的惨死,他已经尽力了,用尽了他能用的一切,却还是没能逃过命运。

如果说什么时候让他不相信人的努力,不相信天命,在历史上看到这个努力至极的少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

“一网打尽了很好,你要这样想,本来揪出这些人还很难,现在他们自己暴露了。”

“你不用安慰我。”江南玉目光灼灼,“只要我熬过今晚,我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楚修笑了,心底越发高看江南玉一眼,这个少年小小的身体里总是能爆发巨大的力量:“其实你这么辛苦,可以考虑换个方向?”

“什么意思?”

“培植亲信吧,和郑党一样。固守一方是不行的。你得学会信任人,哪怕会被背叛。”

“楚修,”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茫然,“你会背叛我吗?”

楚修说不出我不会的话,他不是个愚忠的人,“短暂的信任,长久的怀疑,是没错的。你得学会用人,你得学会分权,你得学会休息……”

“我好好想想你说的话。”

江南玉一时之间不可能放下自己的那么多习惯。但是他已经开始选择去听楚修说的话。

楚修陪了他一夜,见他累睡着了,替他拨了拨脸上的一缕秀发。

等他睡着了,他才出去,站在太医院外面,疼得两眼发白。

玛德,装男人真累。

——

“陛下!!!”

天边终于撕开一道口子,一点鱼肚白挣扎着漫过宫墙的轮廓,将檐角染成了淡淡的青灰。

厮杀声不知何时歇了,只剩下满地的兵器碎片与暗红的血渍,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空寂的宫道,地面被第一缕晨光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

天,终究是亮了,可这亮,却带着一股子洗不干净的血腥味,透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司空达到处寻找江南玉,终于在太医院看到了累睡着的江南玉,他早就熬了好几天,体力不支。楚修在一边也睡着了,司空达一时如释重负,终于找着了。

皇帝没事。

现在全宫上下最安逸的两个人就在这里了。

司空达仔细打量着江南玉,确定他毫发无损,一根汗毛都没掉,这才大松一口气。

来的所有人都一身狼狈,有的浑身染血,有的甲胄破裂,有的头发削落……

一时偌大的太医院只有江南玉一人不染纤尘,清冷干净。他依旧是那个干干净净、高高在上的皇帝。仿佛任何妖孽贼子都不能伤他半分。

“陛下!!!”

他当然希望江南玉能多睡会儿,但他也知晓这个时候得江南玉出来主持大局,所以他再不忍心,也把江南玉喊醒了。

江南玉悠悠醒转,眼见是司空达,眼底睡醒之后的几秒的茫然可爱瞬间消失,又恢复了清冷冷淡:“怎么样了?”

“全部击杀。”

“萧皇后也遇到了袭击。”

江南玉忽然握紧了桌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颤抖地说道:“皇嫂可有事情?”

“并无,萧皇后正气凛然,靠一人震慑住了全后宫的钱贵妃势力!!!女中豪杰,名不虚传!”

锦衣卫是专业的,后宫的那些反叛的太监和宫女毕竟是业余的,所以难度不是一个层次。

“陛下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后宫反叛势力?”楚修这会儿也醒了,插话道。

楚修和江南玉对视一眼,有了同样的想法。

“走,我们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