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

萧皇后的坤宁宫里, 萧皇后正在殿外修剪迎春花的花枝,贴身宫女笑说:“娘娘修剪得真好看。”

“治理宫务就像修理花枝,去掉难看的、会掠夺营养的,留下好的, 美观的。”

“娘娘说的是。”

“皇上这些日子可有进后宫?”萧皇后说道。

“未曾。”

“从未?”

“是的。”

“苦了楚婕妤了。估计日日以泪洗面。”

“娘娘, 皇帝怕是不喜欢楚婕妤。”

“也是, 雷霆雨露, 皆是君恩, 不喜欢便不喜欢, 当初南玉怕是为了应付我, 随手一点,根本没考虑太多, 不就是在这深宫熬着吗?你看那么多太妃, 以前不都是和我一样在深宫里熬着吗?多她一个楚婕妤又怎么样?等皇帝是她毕生的宿命。”

“娘娘可不是熬着, 娘娘精通诗书, 史书也博闻强识,娘娘胸有丘壑, 娘娘才是治国理政的好手,谁说女子不如男?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宫女谄媚道。

“可惜了,我这等身份,到底同南玉有些尴尬,离得近了, 也怕旁人说闲话, 影响南玉的名声, 要是有人能帮帮南玉就好了。他现在缺个左膀右臂。他又实在是个较真的。”

“娘娘,陛下年纪尚浅,较真也是正常的。”

“你说的是, 可是时局不等人啊,他必须快速成长成一个合格的皇帝。”

“你看,人有四肢,不能只有躯干,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

萧皇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南玉太缺人帮他了。自己多少有点使不上力气,再说了,深宫妇人议论朝政,传出去又是一片骂声。

她也只能在背后试图帮江南玉几把。

“娘娘可要再替陛下选几位妃子?”

“楚巡抚要是得知他的女儿在宫中不仅无宠还整日以泪洗面,怕是怎么也不愿意投靠皇帝了,甚至会投敌,皇帝不进后宫,我能有什么办法?还是罢了,先等等吧,毕竟年纪小,不懂事。”

“总会有人教他的。”

“是啊,年纪到了,情窦初开,什么都好解决了。”萧皇后心说南玉是年纪太小了,身上还有未脱干净的稚气,可是一个皇帝,怎么允许身上存在稚气?

外面忽然有个小宫女跑进来:“娘娘,陛下驾到!”

萧皇后立马出门迎接,江南玉一行人浩浩汤汤地过来。

江南玉其实有些烦这样的排场,让他不得不时时刻刻表现出距离感。时时刻刻得装得像一个皇帝。连见自己最敬重的皇嫂都是如此。

“皇嫂。”江南玉见到萧皇后出来迎接,快步上前,萧皇后朝他行礼,江南玉就要伸手拉起她,萧皇后却没有牵上他的手,自行站起来了。

江南玉愣了一下,等走进去,又呼退了下人,才说道:“皇嫂,为何……”

“南玉,”萧皇后眼神慈爱地看着他,“你长大了,有些事情在人前要避嫌。”

江南玉又怔了一下:“是他们又胡说八道什么了吧?我同皇嫂清清白白,日月可鉴,有什么怕别人说的。”

“他们是暂时没说什么,但是人言可畏,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江南玉才不信这些:“他们爱说说,谁敢说,我就砍了谁!”

萧皇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江南玉争执,只笑说:“皇帝来找我,是有何事?”

“皇嫂,南玉有一问。”

“你且说。”

“南玉得罪了一位朝臣,但是南玉现在想礼贤下士,还来得及吗?”

萧皇后陡然一惊,立马站起,站起之后,满脸喜意,自己之前怎么劝他都听不进去的话,怎么到这时候却忽然想通了?

“来得及来得及,这位不行就换一位。”萧皇后见他陷入了细细的思索,适时引导道,“先去试试,不行的话,还有整个朝堂等着陛下您。”

“皇嫂说的是,他也没什么稀罕的,只是朕想练练手而已。”

“陛下说得对。”

“不知是哪位朝臣?” 。“这就不同皇嫂说了。”江南玉忽然站起。

“南玉,你记住,大丈夫何患无臣!”萧皇后吐出这一句话,有丝毫不逊色于世间最厉害男子的气概!

“好的,我记住了,皇嫂,我会引以为戒!”

“那你回去吧,皇嫂等候你的佳音。”

“好。”

——

出了春意满满、迎春初开的坤宁宫,江南玉回到了一贯冷冰冰的毫无装饰的没有种植任何植物的混元大殿。

这是阖宫最大的一座宫殿,却金碧辉煌之余一点人气都没有。寸草不生,干净到苛刻。

江南玉望着自己一贯住习惯的地方,再比一比皇嫂所在的坤宁宫,忽然觉得有些冷寂。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多想,径直跨进了大殿。

“陛下,可要处理政务?有不少人等待陛下接见。”

“先等等。”

江南玉为了方便,早就把自己原先的书房搬到了偌大的混元殿内,他第一次没有直接批奏折或者处理政务。

而是走到密密麻麻的书架前,从上头翻找着自己这些年读过的不计其数的史书——上面写满了自己的批注。有的书上的批注说不定都比正文的字数要多。

“陛下找什么,奴才帮你找?”

“不了,我自己来。”

江南玉博闻强识,记忆力惊人,他按照记忆找了基本和从善如流、礼贤下士有关的史书,拿了下来,轻轻扶着梯子边沿,缓步下来。

一整个动作仪态轻盈优雅,满满都是帝王之范。

“你叫他们进来吧。”

“好的。”

一个个朝臣进来,江南玉都端坐在上首,单手忖头,仔细聆听,偶尔抿唇,偶尔面沉如水,偶尔面无表情,却从来没有高兴的时候。

一群大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时偷看江南玉的神情,暗中汗流浃背。

短短几分钟的汇报,都会让他们整个人仿佛从水中浸湿了一般。

其实谁也不愿意来见江南玉,如果不是非要汇报,不得不来,谁也不愿意来。

为了皇权富贵,他们要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别人只是羡慕他们官居几品,只有他们才知道背后的种种可怕的艰辛。

在江南玉杀了那么多大臣之后,有不少大臣都想辞职不干了,但是又怕辞职这件事本身触怒了喜怒无常、暴虐残忍的江南玉。

所以竟是连辞职都不敢了,这才闷着头干了下去,却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生怕江南玉什么时候心情不好想到自己把自己也一起发落了。

他们都是有苦说不出。

好容易汇报完了,一群大臣如蒙大赦,都齐齐出去了。

“一群蠢货。”江南玉说道。

他智商过人,能够轻易在朝臣复杂遮掩的言语中意识到根源所在,能够清晰地窥见别人丑陋拙劣的动机,但也许也是他这个过于敏锐的特质导致了他的多疑,他的焦虑症,他的厌恶大臣,他身上一点缓和的钝感都没有,尖锐无比。

“陛下,他们已经是人中龙凤了。”司空达叹了口气,安慰道。

他当然知晓皇帝到底有多聪明,可是他有时候也想,会不会就是太聪明了,陛下才永远不得休息?他总是在处理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养生的道理。

“人中龙凤就这样?也太担不起这个词了,一群酒囊饭袋。”江南玉语气尖酸地骂道。

“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朕看会儿书,你别说话。”

“好的。”

司空达虽然是这么应下了,却还是有些诧异,这是陛下罕见地没有从一见公事干到另外一件公事的时候。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开始批阅奏折!

江南玉居然有休闲的时候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极好的微小的变化了吗?

江南玉才不管司空达在想什么,他翻开史书,按照记忆清晰地找到那些和礼贤下士有关的地方。仔细审阅,也看了看自己曾经的批注“什么礼贤下士,此人根本并非名臣!心胸狭窄,好名图利!满嘴欺骗!自矜自傲!”

又或者:“此礼贤下士者虚伪、好粉饰、好名,其实并不是真的礼贤下士!”

江南玉用极短的时间很快就把这些例子浏览了一个遍,却都没找到符合他的楚修的例子。一时有些烦躁,直接把书扔地上了:“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陛下,”司空达一惊,忙捡起那书,握在手里,看着江南玉,等候他发落。

“礼贤下士好难,礼贤下士好难。”江南玉有些焦虑地嘟哝了两句。

司空达一时笑开,也只有自己在这里,江南玉才会暴露一两分稚气。

他小的时候其实特别可爱,非常爱撒娇,当了王爷也还好,虽然要时时刻刻端着,但是在背地里还是个可爱孩子,是真的坐上了帝王,伴随着一开始一群朝臣欺骗和轻视,才慢慢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算了,朕不看了,随便吧,反正朕也不是多稀罕他,之后就看他自己配不配了!”

“是是是,陛下能这么做,已经是给足他面子了,他要是这次还不识抬举,陛下一定把他砍了!”

“那当然!他要是敢投靠奸党,这脖颈上的脑子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

这日,裴羽尚来找楚修,说是京城开了家新的酒铺,人山人海,口碑很是不错,所以带他也去尝尝。

他们到了碧玉酒铺,店小二虽然不认识二位,一见二位衣着光鲜亮丽,门口虽然要排队,却依然直接越过人群,把二人带到了二楼雅座。

“特权真好。”等店小二走了,裴羽尚感慨道。

“我倒是不喜欢特权,我喜欢靠自己的本事一步步上来。”

“但是你现在走的是特权的路子,”裴羽尚说道,“皇帝一下子就让你踩过了多少人,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后嫉妒你嫉妒地发狂呢。”

“所以特权上来的最不安稳,下面的想拉你下来,上面的人瞧不起你。”店小二把热酒端上来了,给二位温酒,楚修停了停,没继续说下去,等人走了,才一边温酒一边继续说。

“况且我还搞不清楚皇帝如今是怎么想我的。我要不断地去揣摩他对我的想法、意思,这样太没安全感了。”

“你说得对,”裴羽尚代入一下,也能理解楚修的意思了。

“你说皇帝会不会不容分辨直接砍了你?”

“现在还没有下旨意,应当不会。不过谁知道呢。”

皇帝在他印象里是个颇为急躁的人,其实正常人也没几个能公正处理一件事情,都带着自己的偏见,更何况是杀人如麻的江南玉。

他不由分说,不给自己分辨的机会,一个心情不好,因为郑党昨日在楚家筵席上的举动,从而怀疑他是奸党,已经和奸党投诚,直接把自己杀了都有可能。

“那你怎么不跑?”裴羽尚低声道。

楚修苦笑:“现在怎么跑,跑不掉,那么高调,多少人盯着我,我往哪里跑?人家正愁摘不到我的把柄。”

“也是。”

酒热了,楚修端起,喝了一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不好喝吗?”裴羽尚也端起热水中的酒壶,倒了一杯在自己花里胡哨的酒盏中,喝了一口,瞬间也和楚修一样皱起了眉头。

裴羽尚虽然酒量不好,但是品酒的舌头很有一些东西。

这就分明掺了水,而且辣味很重,口感很直接浅薄,丝毫没有层次感,醇香馥郁更是一点都没有,绝对算不上好酒,甚至称得上低劣。

楚修从二楼往下看,看到那个排着的长队,说道:“我猜里面有不少都是托。”

“什么叫托?”

楚修解释了一下,裴羽尚恍然大悟:“对!不过还能这么玩!他这是欺骗客官啊!我们这么一喝不就露馅了吗?这是注水的酒!”

“我也是注水的人。”楚修无奈说道。这也戳中了自己的心事。

“这家酒铺浪得虚名,我不也浪得虚名嘛。”

“……你不一样,”裴羽尚想了半天,却找不到一点能反驳的话,“……好吧,你也是一样的。”

“被风口吹上来的人,幸运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很快就会跌的很惨。”

裴羽尚不太懂他说的某一两个词汇,但是也大概能知晓他在表达的意思,也不想和店小二争执酒水的问题了,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楚修的肩膀:“你要加倍努力了。”

“是啊。先看皇帝想不想砍我吧。”

“你这么摆烂?”

“其实这就好比天灾,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如果皇帝这个天灾非要降落,至少我问心无愧,我努力尽了。此事并非人力未尽,只是少了点天缘。”

“有道理。”裴羽尚也跟着有些惆怅。

“我终于意识到一个好皇帝的重要性了。”

“是吧。”楚修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在古代世界成为了一个皇帝,他一定让冤屈得以申诉,让有德有才之人得以伸展手脚,让人虽然身处不公平却相信未来有一天公平一定会到来。让人不用忧心自己会朝不保夕。

江南玉这个小东西还差得太远了。

“别太悲观了,郑党此举,一方面是给我伸来橄榄枝,一方面也是离间计,离间我和皇帝,就看皇帝上不上这当了。”

“原来如此。”

在楚修的印象里,历史上的永熙帝很聪明,但是却偏见甚多,他能克服这些,不发落自己吗?唉,想不通,不想了。

——

楚修在家摆烂歇完三天,第四天在府上等到了小太监的通传,要他进宫面圣,正式入职。

白氏已经成了平妻白夫人,本来应该再换一个更加宽敞气派的院落,但是她实在是舍不得自己种的那些已经发芽、欣欣向荣的菜,所以拒绝了楚天阔的提议,还和楚修住在柳湘院。

柳湘院里,白氏替楚修理着衣服。

“娘,你都是夫人了,还替我理衣服。”

“人靠衣装马靠鞍。娘无论成了什么,都帮你理,除非你有了妻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京兆描眉。”

楚修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

“娘现在真希望你能娶一位妻子。”

白氏说着就心疼自家儿子,自己毕竟能力有限,如果能娶一位达官显贵家的女子,也能在事业上帮到楚修。

楚修现在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所以白氏的想法也略有改变,从以前期望一位贤良淑德的儿媳到了如今期望一个位高权重的儿媳。

“娘,我先走了。”

白氏朝他点头,楚修跟着那个来通传的小太监进宫。

马车颇为豪华,布料上乘,上面还纹有暗纹,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暗纹浮动,颇有一番情致。车内也非常宽敞,甚至可以坐下三个人。

马车非常稳,和楚修之前坐的劣质马车截然不同,楚修上来的时候就瞧见了那两匹高大又健美的、身高一致的马匹,怕是价值不菲。

楚修背靠着马车壁,翘着个二郎腿看着闲书,他是个极其乐观的人,前路漫漫,及时行乐。

“楚侍卫,已经到了。”

楚修放下书,塞进自己的腰侧,从马车上跳下来,已经到了宫门外,宫内马车不能进去,要自己走进去。

今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天空空旷,太阳灼灼。紫禁城在这样的晴好的天下显得更加美丽——金碧辉煌、微微耀眼。

鸟儿歇在高高的屋檐上,打理着羽毛,姿态舒展。人望见这一切,心情也会好起来。

楚修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皇宫时的野心勃勃,居然觉得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真的到了更高的地方,反而觉得有所释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想得更多是提升自己,而不是满足自己的野心。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皇帝等着呢。”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对楚修说道。

楚修点点头,跟着他快步进去。又一次踏入了混元殿内。

不谈这次郑党搅和出来的事情,如果说楚修对江南玉没有一丝投桃报李的想法,那是假的,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给了自己许多东西。

如果江南玉不中这反间计,情况合适,他帮江南玉一两把,也是可以的,也算还清了。这是最起码的人性。你来我往,已经超脱了纯粹的党派之争。

礼尚往来而已。

楚修现在想清楚了,纠结自己是郑党还是帝党毫无意义,谁对自己好,自己就投桃报李,谁对自己坏,自己也睚眦必报,他在想清楚的刹那,感觉浑身都很轻松。

不过现在想这么远没有意义,先解决眼前的困难吧,江南玉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态度呢。

他其实有些怕见江南玉,所以到了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顿,想起之前的惊险刺激,一时心有余悸。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反常的、神经病的事情。

毕竟之前几次都实在是太令人震撼了。他好像每次遇到江南玉都讨不上什么好,他好像天克自己。

“楚侍卫,快些进去吧。”小太监在前面催促。

“是楚修来了吗?”殿内忽然传来了江南玉的声音。

“回陛下,是的。”

楚修听到这声,只好快步进去,江南玉第一次没有坐在案前批奏折,而是好像在画画——站立在案上雪白的宣纸前,拿着蘸了天然色彩的毛笔在宣纸上勾画。身姿迤逦风流,仪态万千。让人挪不开视线。

“陛下有何吩咐?”

“没吩咐不能找你吗?”江南玉头也不抬。

“那楚修就站在这里,陛下有什么吩咐,直接招呼楚修就好。”楚修声音淡然温柔地说道。

却打量着江南玉。

江南玉即使是轻弯着腰,身姿依然飘逸秀丽,他没了之前的病气,虽然面色依然不红润,但至少也不显得煞白了,他执笔的动作非常之优雅,似乎精于此道,气定神闲,从容非常。

胸有成竹,笔下乾坤。

这让楚修第一次见到了一个还算安静不是在发怒的皇帝。而且是一个不在工作而是在休闲的皇帝。这种感觉是新鲜而奇妙的,江南玉好像有一点变了,又好像没变,楚修也搞不懂他到底变了点什么,又是什么多样化的因素促使他去一点点开始改变自己。

江南玉这才抬头淡扫了他一眼,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就是要礼贤下士,也不是也绝对不用去舔别人,他是皇帝,皇帝最重要的就是摆架子让人觉得疏远害怕。皇权神授。

江南玉坐到了案前,望着眼前换了一身纹豹的锦衣的楚修,豹子在楚修的锦衣上栩栩如生,凶猛有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撕咬罪恶妖邪。

这身衣服让他更加丰神俊朗、俊美无俦了,他好像成熟了一点,比之先前少了一分俊俏漂亮,多了一点沉稳娴熟的气质。

“这衣服不错。”江南玉淡淡评价道。

他长得确实真的很好。这却于治国理政无益。其它的优点他暂时完全没看出来。

这却要自己礼贤下士。

而且他什么时候礼贤下士过。怎么礼贤下士啊?

好复杂。他这两天看了点史书,在史书上反复找了找,也觉得这些都不适合他和楚修之间,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

再说,哪有皇帝在臣子面前说要对方做自己的娈童的呀。这怎么办才好。

江南玉暗中有些耳热自己当初的随心一举。他应该是得罪了楚修的。就是不知晓他讨不讨厌自己。

他不敢厌恶自己。

“多谢陛下谬赞。”

楚修立在混元殿外殿的正中央,皇帝坐在案前后,他刚好立在江南玉的正对面,四目相对,一时略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升腾了起来。

“你可满意这个职位?”江南玉开始随意淡淡问话,暗中思忖着什么时候切入自己的真实目的比较合适。

“满意,多谢陛下,陛下帮了小人一大把,不知小人要怎么才能报答陛下?”

“不用不用,是你应该的,本就是朕言而无信。”

江南玉自认自己已经够态度谦逊了。史书上就是这样的,首先态度要足够的谦逊礼让,平易近人,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其次要恩威并施,恩要恩在对方真正的需求点上,威要能克制住臣子性格中的巨大缺陷。但是这好难啊,到底怎么做才好。

楚修愣住了。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好好干你的御前带刀侍卫就好。”

楚修心下惊诧。江南玉不仅没中反间计,反而对自己甚为宽容,甚至跟自己道歉了!

楚修其实现在也分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

他之前以为是站在混元殿内无声守候江南玉,说白了就是在殿内站岗,和以前的区别就是以前在殿外站岗,但现在看好像不完全是这样。

江南玉没有御前带刀侍卫,他防备别人,所以一贯都是自己一个人行事,最多带上一个老奴司空达,所以他也一时也不太具体地知道御前侍卫的职责。应当是守卫皇室。

历史上很多的官职都是的,听名字是一回事,具体的工作内容又是另外一回事,职责界限特别清晰的工作其实一般都是底层的工作,越往上越兼容,所以啥都要会一点。

楚修眼下也有点搞不清楚江南玉找他是干什么。

他眼见江南玉放下画,扫了眼奏折,说道:“陛下还打算批奏折?”

楚修主动发言,江南玉磕磕盼盼地说道:“朕上次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他说完都觉得这根本不像先前的自己了!旧的自己仿佛破碎了,新的却还没有形成,这种未知感让他有点害怕,于是在楚修眼里,他又恢复了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属下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江南玉端着,脊背直挺,十分矜持,看上去秀雅精致,用审视而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着楚修。

楚修似乎察觉到他的变化,他习惯性跟着别人的变化调整自己,他是个适应性非常强的人,是以也摆低了一点自己的姿态。

“微臣上次口出狂言,还多亏陛下心胸宽广,不然的话,微臣早就身首异处了。”

“陛下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

“谄媚!”江南玉忽然骂道。

楚修一惊,他还以为江南玉想听自己说好听的废话,事实上对于奏折的事情,他已经多嘴提醒过两三次了,江南玉都没改。

这其实也算一种试探,去试探一下江南玉是不是个能听进去旁人的话的人,但显然,之前几次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陛下恕罪,那陛下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真心话。”

“陛下……”楚修硬着头皮说道,“真心话是陛下应该多休息,注意身体,有些不重要的事情让旁人来,比如说司公公。”

“有道理。”江南玉说道。

“楚修,你是不是原谅朕了?”

“不敢责怪陛下。”

“那就是没原谅,是吗?”

“岂敢,陛下英明神武。”

“虚伪。”江南玉有些不耐烦了。

“郑国忠想要收你做义子的事情,朕知道了。”江南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终于表明了自己的来意。这话楚修已经等很久了。

楚修心下一惊,他其实早就知道,今天越不过这件事。他只是有点好奇江南玉会怎么处理这件事。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就看江南玉有没有这么大的心胸。如果他真的心胸狭窄、昏聩无道,只要自己能隐忍、委曲求全保下一条性命,早晚是江南玉的死期!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江南玉看向了楚修,一时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这人毫不犹豫地拒绝过自己,自己能在帝业上得到此人的帮助吗?此人又真的帮得上他吗?

“陛下,小人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让小人往东,小人绝对不敢往西,小人的心里只有陛下。”

“奸党伸来橄榄枝,你是真的一点心动都没有吗?”江南玉嗤笑一声。

楚修这会儿被难住了,但他沉吟一会儿,还是在江南玉冰冷的眼神中,硬着头皮说道:“有。”

“你倒是实诚,没有在朕面前说假话。”江南玉说道。

“岂敢蒙骗陛下?”

眼前人虽然已经隐忍了,但依旧藏不住意气风发,他实在是在外表和气质上太吸引人去探究了,江南玉一时心说,当初也不怪自己,谁也没想到一个侍卫有什么能耐。

本来以为收他进后宫已经算抬举他了,却没想到还有今日。他怕是要偷着乐了。

江南玉没忍住,更加渴望触碰他了,但是他现在又要礼贤下士,于是他斟酌片刻,自然地说道:“你能不能抱着我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