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楚修正从值房出来, 准备回家,迎面撞见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女。
楚修目不斜视,正要走。那人忽然叫住了楚修。
“你有何事?”楚修说道。
那人陡然瞧见楚修的相貌,一时怔愣, 过了一会儿脸都红了, 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她看向值房的方向:“楚修在不在。”
“你找楚修什么事?”
“我家娘娘有请。”
“哪位娘娘, 我带你去通报一下。”
那人脸上忽然划过一丝倨傲, 似乎对自己的身份、自家娘娘的身份很是自豪:“钱贵妃。”
楚修陡然皱了下眉头。
“我就是楚修。”
“啊??”那宫女微微惊诧, 随即脸更红了, 她一对上长得过于好的就心跳加快、气促地说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羞答答地说道:“那你跟我走一趟吧。”
“好。”
楚修还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钱贵妃, 他倒是也想见见这位曾经独宠后宫的钱贵妃是何等人。倒不是化干戈为玉帛, 只是会想见一下, 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
再说了他也好奇钱贵妃找自己做什么。
秋月宫。钱贵妃正梳妆完毕, 在铜镜面前欣赏自己的美貌,她在每天都要在铜镜前欣赏许久自己的美貌, 这点贴身宫女都知道。贴身宫女推门进来通报:“人到了。”
钱贵妃被两个宫女扶着,慢悠悠地踏出殿门,乍一看,没瞧见楚修,反倒是瞧见了一个容貌过于俊俏的男子。她愣了一下, 随机脸上逐渐泛起热气。连眼神都热络了不少。
但她不可能纡尊降贵去问那个小郎君是何姓名, 于是她摆摆手, 给了身侧的贴身宫女一个眼色。
贴身宫女会意下去,问道:“你是何人?”
“在下楚修,见过钱太贵妃。”楚修朝钱太贵妃作揖。也抬眼悄悄看了一眼钱贵妃。的确是无上美貌, 娇艳欲滴。
钱太贵妃听到这个名讳,心下一惊,随即就有了些许防备,他居然是楚修,可惜了,他怎么会是楚修,唉,他要是不是楚修就好了。
眼前的男子站姿笔挺、肩宽腰窄,虽然年轻,有男子气概,而且气度平青云,一看就极为不凡。
钱贵妃心想,难怪自己的姐姐还有楚云盼在府上的时候都治不了他。是个有本事的。
她一瞬间脑子里划过无数个念头,陡然对上楚修偷看自己的视线,唇畔自发的浮上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美色本来就是一种资源,是一种很强大的外露的资源,可以让看到的人瞬间心情愉快。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自己美貌,对方也俊俏,岂不是般配,对方看了她一眼,怕是眼下心中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叹和欣赏。
这么想着,那些仇,那些恨,好像忽然消失了。
钱贵妃的大脑忽然开窍了,得罪楚修的是和她关系其实不太好的她的姐姐,和一个不中用的侄女楚云盼,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她们俩故意把自己扯进来的,自己又没有得罪楚修。
她眼下开始为叫钱芸去整楚修而感到后悔了。就是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件事是自己从中作梗,连带着有没有恨上自己。
这怕是要问问的。
“小公子请。”钱贵妃的声音婉转如莺啼。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却之不恭。”
钱贵妃让开路,楚修跟在钱贵妃身后进去,身后贴身宫女替他们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有钱贵妃和楚修,钱贵妃坐下,楚修站着,钱贵妃当然知晓女子一定要端着,更何况自己是这样的身份:“你就是我姐姐家的庶子楚修?”
“是的,娘娘。”
“很好,很好,出落的很好。”
“多谢娘娘赞誉。”
“云盼之前求过你,你拒绝了,不是吗?”钱贵妃越瞧他越满意,从头到脚哪里都好,头发乌黑,身体康健。英姿挺拔。气冲云霄。
“是的娘娘。”楚修的态度不卑不亢。
“为什么拒绝?”
“他们得罪过我,得罪过我娘。我不是软柿子,他们几次三番都要捏我。”
“那就是她们的错?”
“对,楚修只想自保,却没想到她们屡屡相逼。”
钱贵妃心说他说的没错,就是这样,语气也缓和了些:“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知道,娘娘是家中大夫人的妹妹。”
“那你恨我吗?”
“恨。”
钱贵妃哈哈大笑,心中越发喜欢他了:“你倒是实诚!”
她忽然眼眸流转,面上满是笑意,甚至有一丝羞怯,勾得人五迷三道,钱贵妃非常自己现在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迷人:“那你现在看到我,你还恨我吗?”
楚修愣了一下,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有些尴尬,但事已至此,只能顺着往下说,“不恨了。”
“哈哈哈,”钱贵妃笑起来颇为爽朗,她像是个无拘无束的塞外女子,“你是我家外甥,从前的事情不说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多来瞧瞧姑母。”
“应当的。”楚修硬着头皮说,他是知晓钱贵妃同钱芸的腌臜事的,此事也彻底明白了钱贵妃的意思。
心下一时有些愕然,看来长得太好也有弊端,有时候自己无心,却会惹来一些花草主动沾上来。
“你和楚云盼的事情,你愿意让我从中调解,从此原谅楚云盼吗?”
“不愿。”楚修如实说道。
“你个孩子倒是实诚,”钱贵妃直接拉过了楚修的手,楚修心下一惊,任由她拉着,她的手心微微发烫,“姑母很是喜欢你,姑母在这深宫里,人人都是一百个心思,只有你,如此好懂,让人省下多少脑筋。”
“姑母辛苦。”
“那你钱芸表哥,你也不愿意原谅是吗?”
“是的。”
“那你恨我吗?”
“娘娘,”楚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钱贵妃,“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恨你。”
“为什么。”
楚修状似不好意思,稍稍低下头:“我也不知道。”
钱贵妃忍住笑意,只觉得迷幻,眼前的男子实在是梦中情郎,哪里都好,比钱芸不知道好了多少倍,拿钱芸和楚修相比,简直是在玷污楚修。
“那姑母替你教训他们可好?”
楚修半跪下:“多谢姑母。”
钱贵妃虽然被迷得五迷三道,着急心切,但到底顾忌这自己的身份,又想着他是侍卫,进宫极其容易,这一趟自己太着急,怕是会吓着他。
于是有些依依不舍地说道:“你以后一定多来瞧瞧姑母。有什么事和姑母说,姑母帮你解决。”
“好的,多谢姑母。”
出了殿内,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楚修才瞧见正被大宫女呵斥的宜叶,光明正大,自己也不好帮她,还得和她撇清关系,于是他只是略略看了她一眼。
宜叶却如蒙大赦,立马兴高采烈起来,连连对姑姑道歉,姑姑被她忽然的谄媚捧到了,笑骂:“你什么时候一直这么机灵就好了!算了,你去吧,今天不和你计较了!”
出了秋月宫,楚修才变了脸色。神情冷漠无比。迟来的深情比早贱,再说了他绝不可能和钱贵妃发生点什么。
楚修在感情方面是个极其理智的人,所以他母胎单身,他找不到对任何一个异性的冲动,没有一种冲动想要结交,没有一种冲动想要更进一步,更没有一种冲动想要和她共度一生。
楚修更不想过凑合的日子,他绝不将就,他觉得找不到就等待,老天不会对他怎么残忍,让他一辈子都单着,可是的确等了这些年,他都没有遇见那个让他心动的人。
楚修宁缺毋滥,他不喜欢钱贵妃,不仅是因为她和钱芸的腌臜事,也有她身份的缘故,足足大了一辈,楚修不是个迂腐的人,他同钱贵妃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根本不到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步。
他能感受到他生理上完全不喜欢钱贵妃,甚至有些厌恶。他不想同钱贵妃靠近,一靠近就有点胃不舒服。
所以钱贵妃对他的示好,对他来说还有点恶心,她可能本只想当个说客,最后却……
他不接受调停,但他翅膀还不够硬,他还要再等等。等到自己掀翻这讨厌的人事物的一天。
——
楚修又回了趟家,已经初春了,万物复苏,焕发生机,外面的柳叶也稍稍发芽了,青草也泛着一点点翠绿,白氏种的菜有的也稍稍发了一点芽,让人看着内心宁静又有些细微的开心。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闲,大概是白氏种的菜给楚修的印象。那一瞬的感觉很美好很恬淡,可以让人忘掉很多烦恼。
白氏正同秦周争执,终于胜出,自己挑着水准备来浇灌她精心种植的菜,一挑着过来,就瞧见了蹲在那里在认真瞧着她的菜的楚修。
秦周也看到楚修了,无奈地说道:“小的努力过了。夫人执意如此。”
“是的,是我执意如此,你不要怪他。”白氏说道,“在府上能闲出病,所以我找点事情做,你不要担心我。我很开心。”
“还是注意身体。”
“我知道的。”
他静看着白氏浇菜,也不帮忙,任由她自己开心地忙活,等浇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
“对了,娘,你监视楚天阔怎么样了?”楚修说道。
一谈到这个,白氏左顾右盼,见四下无人,才朝他暗暗示意:“我们进去说。”
楚修点点头,跟着白氏进去,白氏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你爹和宫中的钱贵妃有一腿。”
“???”楚修突然瞪大眼睛。这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侍卫还有职责便利,钱芸和钱贵妃有一腿还算说得过去,楚天阔朝臣的身份是怎么做到的?白氏又是怎么知道的。
“娘,你……”
“我很确定,我没有胡说。”
“但这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钱贵妃还权倾朝野,后宫都是她的眼线,深夜想放个什么人进来,也容易。”
“那你怎么知道的?”
“老爷不防备我,有次我去他书房,他有事出去了,我翻了翻,我看到了他同钱氏的书信。”
楚修心说现代有这样的人的,拿性当投名状,入伙要先和自己发生关系,然后就是自己人了,这是真的裙带关系。
楚修不是个混乱的人,但是他见过很多性生活混乱的人,他不是不懂,他太懂太了解了,他只是自己不愿意而已。
“难怪他执意要对你如此狠心,又有恃无恐。”
“这事儿大夫人知道吗?”
“估计不知道。”白氏语气讽刺地说道,“她那个性子,知道了怎么会不闹出来?”
楚修心说楚天阔的确不是个能管得住他的裤带子的人,不然府上不会有这么多人了。
“娘现在和你爹接触都觉得恶心,心想自己当初一门心思逼你来府上真的是蠢……”白氏感叹了一声,“什么时候能过上那种,我们自己买个宅子,我照顾你,你好好办差事的生活……”
楚修愣了一下,心说白氏的想法倒是和自己一致,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娘,我也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们会过上的,就是你没讨一个好媳妇。”
“人生钱财姻缘都不能强求,要巧求,缘分到了,机会到了,会有的。”楚修安慰她说道。
“那就让老天保佑了!”白氏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祷的动作。
——
混元殿。江南玉的病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无论司空达怎么劝,他都执意要起来批奏折。是以他眼下披了件黑鼠皮的大氅在肩膀上,自己坐到了案前,开始翻看真的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已经有小半月没有时间仔细批阅奏折了,这里的奏折足足是之前一天的十五倍,有多少可想而知。
江南玉却没有任何怨言,从第一本开始,一本一本认真地看。
其实很多奏折都是废话连篇,官员们要么拍马屁,要么汇报一些无关轻重无关痛痒的为自己升官而发的奏折。
真实性有待考究,但以江南玉的身份,他每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根本没空去真的了解体会民生,就算奏折上有那么多假消息,他也得看。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了解外界的途径。
江南玉心想自己之前实在是糊涂了,山河破碎成这样,他还有功夫想自己的事情,他应该把全部的自己燃烧到治理国家上,哪怕殒命也在所不惜。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是他要做的事情,江南玉有这样的执着。他会奋斗到最后一刻。虽然目前他还没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事情总是在不断发展的,也许到了某一刻,他就会茅塞顿开,在此之前,他只需要不断积累不断努力就好。
他已经不期待楚修了。那只是个丝毫不关心自己的过客。让他当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已经够便宜他了。他还有个那样的爹。
人家对我不好,我干嘛要对人家好?他江南玉随便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任何人飞升。一身所系,天下仰慕,他何必在一个侍卫身上费神?渴慕他的恩宠的人宛若过江之鲫!
“看茶。”
——
楚修在茶房偶遇了司公公,司公公看着他的眼神讳莫如深,似乎有些对不起他,又似乎有些鄙夷他。
似乎怪他错过了机会,得不偿失。若是换了旁人,陛下亲封,肯定要多积极有多积极,偏偏就这个楚修是个大脑少根筋的,对陛下好像有点避之不及。
司公公都不知晓他是怎么想的,只觉得他缺心眼。
楚修倒是觉得,也未必要当这个三品御前侍卫,眼下他当个五品带刀侍卫,既能消息灵通,又能不那么显眼,等他真成了三品御前侍卫,讨厌他的也就更多了。
再说了他还没想好自己到底怎么对待郑党和皇帝党,所以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暧昧的、左右逢源的关系才是他需要的。
“你……”司公公替他叹了口气,皇帝的旨意他绝不可能提前告诉楚修,他原先是不怎么瞧得上楚修,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真的发现他是个能人,一个能人,陛下马上要降罪于他,司空达这么想着,觉得有点可惜,暴殄天物。
但也只能想想,他到底是一个区区五品带刀侍卫,离江南玉的世界实在是太远了。
“公公有什么要说的吗?”楚修疑惑道。
“唉。”司空达只是为他又叹息了一声。说起来他们还有点师徒之谊,毕竟楚修看茶的本事是从他这里学的。这么聪慧过人的一个徒弟从哪里找?
“你是不是对伺候陛下过于冷淡了?”司空达说道。
“是我的活,我干,不是我的活,我不干,楚修并不求达官显贵,只求不要犯错。”楚修说道。
“现在像你这么想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会有的。”
那边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对着茶房里就喊道:“陛下看茶。”
司空达蓦地想再给楚修一个机会,毕竟他是亲眼看见楚修是怎么亲近陛下的,陛下自登基五月来,除了自己和萧皇后,还从未有人能真的如此靠近他。
少一个亲信不如多一个亲信,只是他再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怎么也没想到,他这随手一帮,帮出了一段不忍直视的恋情。
“你去吧。”
楚修敏锐地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但是司空达到底没说,楚修泡茶的时候就在想,是不是御前带刀侍卫的事情有所悬念。
“去了同陛下好好说话。”司空达又叮嘱了一声。
楚修心下狐疑更甚,端着烧蓝茶盏出去,他泡了很多次茶,这会儿虽然水依旧是滚烫的,他却已经感觉不到烫了,他习惯了。
轻手轻脚进了混元殿的门,楚修望着人型高的奏折,和一堆庞大的奏折下瘦弱无助的江南玉就想笑,他想起自己的工作,于是出声说道:“陛下,茶来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闷头苦批,不得解脱,一时心中有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何苦呢?官员可以刁难皇帝,皇帝非要被人刁难吗?如果不是身在曹营,他倒是不介意帮一帮……不对,按照司空达的表情和言语的暗示,江南玉可能改主意了……
虽然他自己不那么想当御前带刀侍卫,他有自己的理由,怕这个时候太惹眼了,牵动很多方的利益,但是江南玉愿不愿意给、是不是君无戏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南玉罕见地没同他说话,头也不抬。
楚修也不是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我试探过,你不和我说话,我也不会再主动和你说话。人和人是要讲礼尚往来的。
他兀自将茶水端到了江南玉的案前,江南玉批奏折的手一顿,却依旧头也不抬。眼睛却依旧瞧不见去在奏折上的字了,只是还固执地瞧着奏折上的字。
楚修就静静地立在那边。一言不发。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好像太无情了。他总是砍杀别人,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可是世上哪有无暇美玉?
一件坏事都没做过的人,其实除了婴孩,根本不存在。可是他又想了想江南玉的年龄,他只有十七岁,自己十七岁的时候,还是个傻逼。
他却已经能做到这样。江南玉其实是优秀的,他只是太嫩了。可惜时间不等人。所以他要和时间赛跑。这么一想,心中又多了几分怜爱。
随即楚修又觉得这样不对,自己处境如此艰难,还替一个皇帝操心,简直是咸吃萝卜。人类的悲喜本就不相通。
“陛下休息会儿吧。”楚修还是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对江南玉的观感很复杂,但是要他轻易放弃对帝位的渴望,那是绝无可能的。
人家才不管你小不小,人家只管你干不干得好。自己对上江南玉是有年龄优势,但这也是没办法你必须要去接受的事情。
自己知晓江南玉小,天下人不会这么觉得,不会有任何同情他,怜悯他的心情。老百姓只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政府讨要。
楚修做完自己的差事就要出去,身后江南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要叫他,又开不了口,眼睛瞥见案上的茶水,忽然一下子打翻了茶水。
楚修一惊,立马回头,江南玉冷着脸:“你再去泡一杯。”
楚修心说这就是多事了,但也觉得一不小心打翻了很正常,于是又去茶房泡了一杯。热乎乎地给江南玉端上,“陛下小心烫。”
楚修在怜悯江南玉的同时,又陷入了深深的自厌中。你怜悯一个随时能让你掉脑袋的人,你连灭亡就不远了。但是他又无法克制这种自然的心情。他一时也陷入了极大的矛盾之中。
“陛下真的歇会儿吧,朝臣说的话没多少是重要的。”楚修还是有些想试探一下江南玉是不是真的变了,如果他真的对自己示好,他真的会考虑是不是要去皇帝党,至少做个双面奸细。
“真的吗?”江南玉忽然说道。
“当然,人说什么话,看动机就好了,说的话多半是废话。”楚修心说我不是在教你做事,但当他真的知晓他开始怜悯江南玉之后,他决心试探一下。给个机会总好比武断不是吗?
江南玉忽然不想批奏折了,这是他登基一来第一次想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于是他居然真的这么做了,这么做之后,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已经这么做了,已经从案上走下来了,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于是他似乎装出一副淡然自然的表情,缓步走进了内殿。
楚修停在了外殿,江南玉有些怒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进来。”
楚修不想和江南玉有太亲密的关系,于是说道:“奴才伺候不好陛下,奴才去叫司公公。”
“我叫你进来你就进来!你听不懂朕的话吗?!”江南玉怒斥。
楚修这才不得不进来,以为又是侍奉江南玉穿衣脱衣的差事,却莫名有些不想做。
上次这样对他的震撼太大了。他不想再感受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你过来。”
江南玉坐到了龙床上。楚修低眉顺眼,却看着那张床,总有一天自己会睡在上面。
只是多年之后,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确是睡在上面了,却是以另外一种身份,还同一个人有那样一段关系。
“我说你过来你听不懂吗?为什么和你说话这么费劲?”
江南玉的脾气本就暴躁,甚至可以说是有点阴沉,喜怒无常,变幻莫测,让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似乎意识不到这样给人的感觉,他一贯如此。
“你过来。”江南玉又肯定地说了一遍。
楚修这才缓步过去,却立在了江南玉跟前,和他保持了楚河汉界一样的距离。
“你把朕当什么?洪水猛兽吗?”
“奴才不敢,陛下乃天神降世!”
“你蹲下。”
“……?”楚修愣了一下。听话蹲下。觉得这个姿势怪怪的。但又不好抗拒。江南玉如果不礼贤下士,他是绝对不会帮江南玉的!
他要的从来是平等关系或者自己为上别人为下的关系。绝对不要有人踩在自己头上!
江南玉忽然又摸过了楚修的脸,带去一阵浅浅的几乎觉察不到的涟漪,楚修心下一骇,嘴上讨饶道:“陛下,您别这样对微臣了……”
“为什么?”江南玉忽然弯腰,捧住了楚修的脸。
“……”楚修望着近在咫尺的脸,一时有些呼吸急促。
“你喜不喜欢我?”江南玉忽然笑了。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暧昧了,以至于楚修一时有些犯迷糊他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江南玉极少笑,楚修从未见过他笑,他笑起来万物生春,冰雪消融。居然有点燃别人心情让人瞬间心头一空的感觉。
“陛下是天神,全天下的人都喜欢陛下!”楚修说道。
“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这重要吗?”
“你不喜欢我?”
“我……”楚修说不出那个词,他还捧着自己的脸。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他不知晓江南玉这会儿犯什么神经病。但是他在自己眼里就是个神经病。喜怒无常的神经病。
眼见江南玉的眼神逐渐冰冷下来,楚修无奈地委曲求全地说道:“我喜欢陛下……”说出来磕磕盼盼,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尴尬。太尴尬了。
江南玉却忽然笑得更加开心了,满满都是少年感,从未有过的爽朗的少年感。他总是很阴沉阴郁,让人猜不透心思。这会儿却仿佛一下子简单到了一张白纸。
“陛下……”楚修说完有些怔松。心说江南玉怎么了。他好像变了个人一样,骨子里都和之前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明媚简单、甚至有点……可爱。这个词出现的刹那,楚修心里吓了一大跳。
他正出神之间,江南玉已经捏上了他的下巴:“那你做朕的娈/童好不好?”
“………………”楚修陡然站起,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头脑风暴! ???他听错了吧???
是同音吗?没搞错吧?
江南玉说什么?说让自己当什么?
楚修熟读历史,当然也看了许多野史,当然知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不是在羞辱自己?
娈童,那是被豪门大户豢养的供下半身取乐的美丽男子。江南玉居然主动对自己提起这个。
他疯了吧??还是自己疯了??
他脑子有病,他真的是神经病!
自己是男的,他也是男的!自己是个现代人!江南玉难道是弯的??还是他是个双性恋??他怎么会想法这么跳脱??上一秒还让自己做御前带刀侍卫,后一刻却让自己做他的……
“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朕从来没有找过娈童,你是第一个。”
“…………”楚修这下确定自己没听错了。
“朕会对你好的。”江南玉保证地说道。
“……陛下厚爱,微臣担当不起。微臣出去了。”楚修浑浑噩噩地转头欲走。
身后的江南玉忽然冷冷道:“你要是敢出这个门,朕就砍了你的头。朕什么时候主动找过娈童,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你讨厌我?你不喜欢和我接触?你说是不是!”
“你回答我!”
“……微臣喜欢陛下。”
楚修已经麻木了。他必须这么说,不然真的是自己人头落地、身首异处、甚至牵连白氏和裴羽尚的事情,他努力这么久,要是轻易被江南玉砍了,那就太亏了!!!亏炸了!
他不知道江南玉哪根筋搭错了,他想和自己发生性关系??他这么想,他有强烈的性欲的需求,自己不这么想啊,而且那不就是现代的男鸭吗??
他能走正经路,干什么要当龙阳君的事情?自己可是个直男啊!
古代皇家是有一些皇帝同男子发生过关系,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江南玉也这样。
而且对象还是自己。
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太雷人了,而且他是皇帝,他可以直白到露骨、直白到雷人地、毫无掩饰地表达自己那一刻的真实想法,甚至眼里还带着一丝天真,一丝无知,一丝好奇,一丝好玩,一丝探究欲,自己不行啊。
他已经二十六岁了,他太懂那件事是怎么回事了,和喜欢的人做才是做,和不喜欢的人……而且他和江南玉谁上谁下啊?万一是自己被睡,他的自尊心将会受到强烈的打击。皇恩浩荡啊!!!太浩荡了!!
“陛下,微臣是喜欢陛下,可是陛下微贱之躯,不配伺候陛下,微臣有心上人,还望陛下海涵。”
“你有心上人?”江南玉狐疑道。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开心了。
“那同我有何干?”
“……陛下,您还年纪小,强扭的瓜不甜。”
江南玉见他几次三番推拒,自己也完全没了兴致,他面上有些过不去,冷冷道:“算了,朕也是随口说说,你不愿意,朕也不是逼良为娼的人,只是你真的不想当御前带刀侍卫吗?”
“陛下,人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没那个金刚钻,不揽那个瓷器活。陛下如果需要,微臣可以帮陛下寻找。”
“你把朕当什么人了?!”江南玉说不出只中意楚修的脸的话了。
他到底年纪轻,脸皮薄,被人拒绝后,没勃然大怒已经不错了。他万万没想到楚修这么不识抬举。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些心动的异样的感觉。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连他自己都诧异无比。
这种感觉又美好又朦朦胧胧又令人烦躁,导致他连专心处理政务都不能,他想着楚修答应了,他将楚修收入后宫,自己就可以安心批奏折了,所以才直白直接地、丝毫不愿意等待的表达了。
他才不喜欢那种拉拉扯扯的你来我往的感情游戏。他哪有那个时间。
他才不会管楚修喜不喜欢他。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是皇帝啊。皇帝对任何人霸王硬上弓,人家也得受着。
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君命如山,而且他这是在抬举楚修,他让他碰自己了,他甚至能让他上龙床,和自己亲密接触,他想着反正皇恩浩荡,他也不会拒绝,他也没有拒绝的能力。
却没想到他真的拒绝了,而且拒绝了好几次,一点都不给自己面子!他简直该死!自己早晚要弄死他!
他好像更加烦躁了。
但是他就是喜欢和楚修待在一起。他很想玩弄他。他很想叫他乖乖听话。
楚修当然知晓,江南玉这是拿御前带刀侍卫的奖励诱惑他,但他心说这个御前带刀侍卫不做也罢,牺牲太大。
再说了,江南玉之前欺负他的事情,他永远不会忘记,瓷白茶盏还放在床头,卧薪尝胆,怎么可能一下子完全成了江南玉的人?还是这种人?他是大男子,男子何患无妻?!
“陛下,微臣所图就是为陛下效忠!御前带刀侍卫还是带刀侍卫,都是浮云!都只是身外功名!”楚修半跪地说道。
“那如果朕让你连带刀侍卫都做不成呢?!”
江南玉脸上有了浓浓的热意,似乎为了自己表白失败而感到羞愧。这种羞愧让他用冰冷、高高在上、威胁来武装自己。
楚修心下一怒,那就是逼自己深深地进入郑党了,皇帝不仁,他就拉皇帝下马。
司空达一进来,就瞧见楚修跪着,皇帝在床榻上发火。
司空达心想皇帝大病初愈,不能发火,说道:“楚修,你是不是又惹陛下生气了?”
楚修心说,司空达救我!还好你来得及时!
“公公,小的恕罪。”楚修讨饶。
“朕没叫你,你怎么进来了!”
司空达一愣,随即立马跪下讨饶:“陛下,奴才错了,还请陛下饶恕!”
有旁人在这里,江南玉面上的热意更甚,也不好再为难楚修了。
“给朕滚出去。先停职,回家听旨。”
“是,多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