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你说我藐视皇室?

楚天阔在府邸门口等他, 这次由楚天阔亲自带楚修去皇宫,与接应他的人交接。

楚修到了,楚天阔上下扫了眼他的行头,暗自点头, 的确贵气而与众不同。

他其实心下也没底, 不知晓自己的儿子在躬亲卫里面算不算出众, 具体如何还要楚修自己去探路。

这是一条未知的路, 前面等待楚修的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他能做的事情很少。

小厮先扶着楚天阔上了马车, 楚修紧随其后,也上了马车, 等二人坐稳, 马车开始向皇宫行进, 楚府所在的锦绣街本就繁华, 但是他们现在要去更繁华的地方。那里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

车里,楚天阔坐在正中央, 楚修坐在他的下手,楚天阔提点道:“去了切莫与人争执,凡事伏低做小,暗自忍耐,他们都是前辈, 一定要让着他们, 爹不求你闻达, 只求你不给家里惹祸。”

“修儿知道了。”

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停下来了,楚修掀起帘幕, 看着眼前的朱红宫门,心说总有一天,这里会属于自己。

楚天阔也跟着下了车,宫门门口一个穿着锦衣的高大男子立在那里,似乎是在等人,他一瞧见楚天阔,立马走过去,恭敬又谄媚地对楚天阔行礼:“楚巡抚,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送我儿子。”楚天阔说道。

那个男子的目光落到了楚天阔身边的楚修身上,暗暗称奇,心道这小子模样长得倒是风流。

躬亲卫里长得这么好、这么小白脸的倒是没有过。

躬亲卫没有丑的,大昼朝招募躬亲卫,身高、体重、样貌都在考虑范围,审核筛查极其严格。

是以每个侍卫都颇为俊俏。但是长得像楚修这样的,却是凤毛麟角,万里无一。

“我是来接应他的,眼下时辰不早了,我就先带他进去了,楚巡抚海涵。”

楚天阔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楚修,然后才看着楚修被那个高大男子带进去。

宫门关上了,楚修正式踏入了金碧辉煌的皇宫。楚修一脸谄媚:“不知大哥怎么称呼?”

“你喊我鲍越就好。”那个高大男子说道。

他对楚修的态度并不亲近,显然自己也是高门大户所出,无需对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尊敬。他的态度不咸不淡,公事公办。

“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楚修点点头。

二人一路穿梭,路上不时有太监、侍卫向鲍越问好,他们的目光频频朝鲍越身边的楚修射来,里面满是惊艳和探究。

楚修伏低做小,亦步亦趋跟在鲍越身后,鲍越很快带着楚修去了值房。

值房是侍卫在宫里留宿的地方。

“这间是你的。”

说完鲍越就走了,显然并没有进一步招呼楚修的意思。

楚修礼貌地和人道别,等鲍越走了,才推门进去,陡然对上一双颇为无辜的鹿眼。两个人都愣住了。

“宿初???”床榻上那人最先跳起来,居然是裴羽尚。

楚修也惊了一下,他反手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说道:“这怎么回事?”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扫了眼他睡的床铺,心里却瞬间跟明镜似的,“你是带刀侍卫??”

“……”裴羽尚站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尴尬不已,支吾了半天,才讪笑说道,“我不是要骗你……”

“而且你也对我没说实话,”裴羽尚这才注意到楚修手上拿着带刀侍卫的锦衣,忽然吹了一声口哨,“原来你也是带刀侍卫啊,你还说你弟弟,原来是你本人。”

楚修也尴尬不已,面对面撒谎,结果直接碰上了。

还是裴羽尚先说话了,“不打不相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请多关照。”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楚修摸了摸鼻子,尴尬地说道。

“当然是真的了,怎么了?”裴羽尚刚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不会连名字都是假的吧?!”

“……”楚修也有些无语了,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一声。

裴羽尚立马从床榻上跳下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楚修扫了眼屋内的陈设,算不上阔气,但是胜在干净,该有的都有,而且二人睡一间。

“放心,你是新人,我罩着你,我来这里很久了。”裴羽尚坐在床榻上,眼睛盯着楚修,“所以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楚修。”

“姓楚?”裴羽尚愣了一下,“楚巡抚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爹。”楚修说道。

“那你家室也算不错。”

“我是家中庶子。”楚修说道。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庶子有这样的气度?庶子有这样的样貌?”裴羽尚满脸的不相信。

“那你呢?”楚修问道。

“我家父是三品大理寺少卿。”裴羽尚自报家门。声音有些怯意。

大理寺是三司之一,负责刑讯审讯,是一个非常很重要的官职,但是在躬亲卫里依旧有点不够看。

二人正还要说话,忽然有人一脚踹开了门,“小尚子,用膳的时辰了,还不快给我去拿饭菜!”

说话的人同样是一身躬亲卫的锦衣,表情显得有些跋扈。他大摇大摆地进来,一看见屋子里还有个人,愣了一下。

这人相貌实在是太好了。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语气有些警惕地说道:“你是谁?”

“在下楚修,家父楚巡抚。”

“哦,我倒以为是谁呢,原来只是楚巡抚的儿子。”

裴羽尚在楚修身边小声说:“他是恭亲王的幼子,你小心一点。”

“新来的呀?”恭亲王的幼子说道。

“是的。”楚修回复道。

“那你,今天就不劳烦小尚子了,你替我去。”

恭亲王的幼子笑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忌惮此人的容貌,语气非常之趾高气昂。似乎要给楚修一个下马威,让他知晓躬亲卫跟谁姓。

不能有人越过自己,连长的比自己好看都不行。

“好。”楚修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绝对不会轻举妄动。他按捺下,忍耐着,笑着说道。

“哟,你倒是个上路的,我就说不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怎么安排你和小尚子一窝,这可不是巧了吗?”

他语气阴阳怪气,别有所指,似乎裴羽尚在这个地方受尽了他的欺辱。

“我和裴羽尚的确很聊得来。”楚修欣然说道。

“那好那好,等你回来,你给我捶捶腿,捏捏肩,我昨晚值夜,也是累了。”恭亲王幼子说道。

裴羽尚有些不忿,向前一步,就要替楚修出头,楚修一把拉住他,给了他一个眼神制止他。

恭亲王幼子瞧见了裴羽尚迈出来的那一步:“你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

“他有些不懂规矩,还请大人海涵。”楚修朝恭亲王幼子作揖。

“你倒是个懂礼数的,”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拿!”

——

出了值房,裴羽尚才一脸抱歉道:“连累你被他一起骂了。”

楚修摇摇头:“没有你,他也会这样对我的。”

毕竟新人,初来乍到,职场就是这样,老人喜欢好好“招呼”一下新人。

他来之前不是没料想过这样的结局。所以心平气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眼下要紧的是慢慢摸清楚躬亲卫里的水深,不需要第一时间同恭亲王幼子争辩。

“难怪你不让我进躬亲卫。”楚修笑说。

“你还笑得出来!”裴羽尚也觉得自己在楚修面前丢人了,“我家室实在是太低了……”

“你是嫡子吗?”

“当然是,”裴羽尚诧异地说道,“不然的话,家族中子嗣那么多,怎么可能轮到我荫庇?”

“我是庶子。”

裴羽尚啊了一声:“天啊,你一个庶子得了荫庇?你家里是没有嫡子了吗?”

裴羽尚万分不敢相信,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大家子的儿子都要去争,他却没想到楚巡抚家里给了一个庶子。

“所以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楚修说道。

“那倒是,”裴羽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我这混得也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们都这样对你吗?”楚修说道。

“基本如此,”裴羽尚叹了口气,“也是我性子太懦弱了,但是反抗他们又怕给家族惹祸,我也才来没多久……”

“那现在不是有我了吗?放心,他们欺负你的情况会好些的,因为他们有个更适合被欺负的人选了。”楚修笑着安慰他。

“你和我真是难兄难弟。”裴羽尚又叹了口气,躬亲卫里最弱的两个人住一起了。

说话之间,眨眼楚修和裴羽尚就到了御膳房,御膳房很大,前头是给主子做吃食的,不起眼的后面才是给当值的侍卫宫女太监做饭的。

楚修经过前头的时候,扫了一眼,佳肴美酒,心说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但是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楚修拿了饭菜,一碗饭,几个大白馒头,两三个菜。一荤两素。比前头差远了,但是好歹也能吃饱。

宫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哪怕是权贵子弟云集的躬亲卫,说到底也是奴才。

奴才就是奴才,和皇帝云泥之别。

走廊上,楚修和裴羽尚并肩走着,楚修忽然说道:“借你口水一用。”

裴羽尚愣了一下:“你要干嘛?”他还没有意会到楚修的意思。

楚修扫了眼手中的饭菜,暗中瞥了裴羽尚一眼。

“不不不,这不行的,他万一发现了……”

“裴羽尚,你要面对自己的恐惧,你想想,他怎么可能发现?”

古代又没有DNA检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

“也对,有道理,口水是透明的,根本看不出来。”裴羽尚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二话不说从楚修手里结果饭菜,对着饭菜就吐了几口口水。然后晃了晃饭菜,把口水晃匀,从外表看上去,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怎么早点没想到这样的办法,幸亏有你!”裴羽尚大喜,“你可真是有你的,睚眦必报!”

楚修没说话。带着裴羽尚一起回去。

恭亲王幼子已经在他们的住处等着了,见他们二人回来,抖着小腿,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怎么去这么久?”

“去的时候那边还没做好,所以等了一下。”楚修说道。

“好好好,我懒得管你们,你们还不快点把饭菜弄过来?”恭亲王幼子说道。

裴羽尚率先抢过楚修手里的饭菜,要多恭敬有多恭敬地把饭菜端到他桌上。

“今天还有个肉,不错了,之前吃的是什么,都是猪食。”

恭亲王幼子本来想去家里吃的,但是又不高兴回去了,值了一夜太累了,想着御膳房给他们吃的饭菜虽然难吃,但也好过没有,随便扒拉两口,再睡会晚上回家吃佳肴、用美酒去。

楚修和裴羽尚站在一边。裴羽尚眼看着恭亲王幼子扒拉起饭,大口大口吃着,就激动地袖中的手攥紧,但是忍住了,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他转头去看了楚修一眼,楚修面无表情,甚至还透露出了对恭亲王幼子的几分恭顺。

裴羽尚心想,这个大兄弟也太会装了,自己要跟他学习。

恭亲王幼子很快用完了饭菜:“你们替我收拾吧,我回去睡觉了。”

他摸了摸肚子,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裴羽尚看着他出去,转头关上了房门,激动道:“你太厉害了!”

楚修心说,现代的一些厨子就是这样的,如果你在点菜的时候得罪了厨子,那么你很可能吃到带着厨子口水的饭菜,所以厨子是不能得罪的,给自己拿饭菜的人也是。可惜恭亲王幼子不明白这个道理。

——

皇宫大内,眼下是用晚膳的时候了,宫女鱼贯而入,端进去的却不是精美昂贵的佳肴,而是几道清新小炒,配上一点果蔬。

她们恭恭敬敬地把菜肴摆在桌上,司空达见菜肴摆好了,这才进入内殿,望着在窗边读书的江南玉:“陛下,饭摆好了。”

“那出去吧。”

江南玉放下书。他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矜贵,他腰杆挺拔,脖颈修长,动作不紧不慢。

他虽然没有接受过帝王的专业教导,却在仪态外表上一点都不输先帝。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少在外貌和气质上,不会有任何人敢对他不敬,更何况他嗜杀,底下的人就更怕他了。

就连楚天阔对上江南玉,也有点发怵,哪怕江南玉上次去其实没和楚天阔说什么,楚天阔依然打内心里就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诶。”

司空达应声,扶着江南玉的左手出去,江南玉坐到桌前,司空达先把饭菜都试了一下,确定无毒,这才恭敬地向江南玉递去一双筷子。

江南玉夹了一点菜到碟子里,随便用了用,细嚼慢咽,很是讲究。

“东厂的那边来报,说是楚巡抚于几日前去了郑府。”司空达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江南玉很轻很淡地“嗯”了一声:“他的意思朕明白,他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两边都不得罪。”

“但是朕最恨的就是这种墙头草!”

“谁强帮谁,哪有那么容易?如果没有过程的陪伴,想要在结尾坐收渔利,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眼底,江南玉一双眼睛生得过于漂亮,是桃花眼,明明是寡淡禁欲的长相,偏偏生了一双过于勾魂摄魄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眼底这会儿透着一两分杀意。

江南玉实在是太忙了,楚巡抚如今又不是当务之急,是以司空达如今才汇报给江南玉。但是司空达还是从江南玉眼底瞧见了对楚天阔深深的厌恶。

“郑府最近有什么动向?”江南玉说道。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郑国忠和冯氏,可是他仓促登基,手下皆非良臣。

性格稍微好一点的,不信任他,不可能为他所用,稍微差一点的,更不可能公然和郑国忠和冯氏叫板,没办法,冯氏和郑国忠给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满朝臣子,江南玉却陷入了无人可用的窘迫之地。

“我大昼朝无人,才为外人如此欺辱!”江南玉哀叹道。

这也是一个王朝走到偏后期的悲哀,满朝的酒囊饭袋,无一人心系国家大事,大家似乎都知晓眼下国运不好了,想着的不是救国救难,而是自己怎么在王朝崩塌之前捞到足够多的油水。

“人人想着自保,可偌大的国家需要有人来救!”江南玉叹了口气,他恨不得天降大将,庇佑大昼。

“冯氏这些日子屡办酒宴,拉拢达官显贵。”司空达语气颤颤巍巍地说道。

财可通神的道理司空达懂,郑国忠和冯氏富可敌国,自然是拉拢了一批有一批的人。

毕竟只要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帮新帝,就能坐享其成,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再说了,法不责众,真的新帝在这场拉锯中赢了,自己也不过是收受点贿赂,罪名不大。

先帝给江南玉留下的江山太残破了,国帑没钱,军队羸弱无力,朝臣心思各异,大厦将倾,这让一个肩膀削瘦的少年一时之间怎么扛得住?

大罗神仙都未必救得了江河日下的大昼朝,更何况江南玉是人,不是神。

而且他在解决郑国忠和冯氏的事情的时候,还要分神去处理天灾、处理西南起义、处理大寒外族屡屡犯境,他实在是有做不完的事情。

一人救国,实在是太理想主义了,可江南玉现在就是这样的处境,他是个光杆皇帝,没人愿意站出来为他出头。

没有人愿意相信大昼朝还有救,稍微有些智商、聪慧一点的朝臣都觉得大昼朝崩塌是早晚的事情,他们能看出趋势,却不愿意去拯救。

他们没有江南玉这样的信念,他们只想着苟活一日,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想着囤积资源,在大难临头之前快速跑路。

所以职位成了他们敛财的最佳途径。

“若天赐一位名臣大将,朕愿意做任何事。”江南玉叹了一口气。

独木难支的道理,他现在体会的太过深刻了。

众人齐心,其利断金,家和万事兴,国家也是这样,国和万事兴,现在众人心思各异,各有各的算盘,国家怎么能治理的好?

——

楚修初来乍到,自然不会一下子就让他值班巡逻。他没有任何规矩。

因为他长得太好了,又是庶子,前者令人嫉妒,后者令人不屑,所以没什么人愿意主动教授培训他。以至于这样的重任落到了裴羽尚身上。

院子里,裴羽尚说道:“对,胸膛挺起,腰腹收紧,下颌微抬,右手持刀,注意刀的角度,先走左脚,然后走右脚,要和前面的人步伐一致。保持两尺的距离……”

楚修在寒风里勤学苦练,这个时候不用功,到时候出了半点差错,都是可能掉脑袋的事情。

做带刀侍卫怎么了,人决不能好高骛远,有远大理想可以,但也要知道远大理想不一定能实现,事实上理想都是一步步实现的。

而且因为不可抗力的缘故,因为视野有限的缘故,最后得到的未必和最初期待的一样。

但哪又怎么样?毕竟他一步步走过。

做带刀侍卫就做最好的带刀侍卫,做马夫就做最好的马夫。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到廊下,裴羽尚陡然见到那人,像是见了鬼,耗子见了猫,立马不喊了,快步走到楚修身边:“咱们快走。”

“诶?你们这是要去哪?”几个躬亲卫笑嘻嘻地说道。

“什么来头?”楚修稍微皱了一下眉头,低声问道。

裴羽尚凑到楚修耳边说道:“钱芸。”

“姓钱?”楚修怔了一下。

“钱贵妃的侄子。”裴羽尚解释道。

楚修噗嗤一声笑开,当今圣上后宫悬置,哪来的妃子,既然没有妃子,那么这位钱贵妃必然是先帝的妃嫔,都是一介太妃了,还喊钱贵妃,难道还想惑乱后宫?

“你不知道,他厉害得很……你千万别和他置气。”裴羽尚有些着急地劝他,惹不了,躲还不行吗?

“你知不知道我家主母姓钱。”楚修说道。

裴羽尚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所以你同他什么关系?”

“可能是仇人关系。”

“……”裴羽尚无语了,“那还不快跑!”他瞪大眼睛。

大户人家的腌臜他还是懂的,他虽然是一介嫡子,但是因为家里宠妾灭妻,所以自己母亲的地位摇摇欲坠,他太恨那些同自己母亲争宠的姬妾了。

但是他不会恨屋及乌,连带着讨厌所有妾生的儿子,所以他可以结交庶子楚修,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他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人。

他们说话间,已经耽搁了时间,钱芸带着一行人已经过来了,他被人簇拥着,看上去颇有气势,他走到楚修跟前。

那是个长相偏阴沉的人,气质有些颓靡,让人一看到就难以生出什么好感,怀疑此人心术不正又阴险,他颧骨太高了,下巴又尖,嘴唇又薄。他个头不高,在躬亲卫里都算矮的了。

钱芸听了姑母吩咐,倒是要先见一见这位让三姑母头疼的家中庶子,他大老远就瞧见这么一个俊俏男子,顿时心生妒意。

他最自卑的就是自己的长相,没有继承钱家的好相貌,身高也不高,在躬亲卫里算矮的算丑的。

“弟弟,你好。”钱芸说道。

钱芸是钱贵妃的侄子,自己是钱贵妃姐姐家里的儿子,钱芸又比自己大,按照辈分,的确该喊楚修弟弟。

“你好。”楚修客客气气地说道。

“你来躬亲卫,怎么没直接找我,这也太见外了吧。”钱芸作势叹了口气,好像是在怪楚修没有劳烦叨扰他。

“不了不了,小生出身寒微,怎么好让哥哥教导。”

楚修其实不知道大夫人钱氏的侄子在躬亲卫里,毕竟这样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给自己透露。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他也绝对不会主动找钱芸,让钱芸教自己礼仪,那不是正中下怀?

但凡他一个什么地方故意教错了,到时候他露了点马脚,怕不是要惹人责罚?

“英雄不问出处,”钱芸目露不赞同,笑道,“咱们既然是妯娌姻亲,自然要多来往,这躬亲卫里卧虎藏龙,咱们自然要团结成一根绳,咱们都是一家的。”

楚修心说黄鼠狼给鸡拜年,嘴上却依然恭顺:“那就却之不恭了。”

等钱芸走了,身后不远处的裴羽尚才松了口气,他走到楚修身边:“你居然不怕他,你知道大家背后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毒蛇吗?”

“他真有那么毒?”楚修说道。

“你别看他笑嘻嘻的,背后阴人的时候多得是,”裴羽尚说道,“幸亏这次教你的是我,不然的话他从中作梗,让你不好好学,你就要出去了,出去还事小,就怕连累家里。”

这一招钱芸之前使过,排挤掉了另外一个颇为优秀的男子。是以裴羽尚记忆犹新。

“你怎么这么多仇人啊?”裴羽尚诧异。

“又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主动招惹我的。”楚修说道。

裴羽尚愣了一下,见他虽然高大,但是年纪轻轻:“你还是低调点吧,咱们没本事,就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我反正想开了,只要我活着,早晚熬死这些人!”

楚修没说话:“你继续教我吧。”

“好的好的。”

——

很快楚修就学会了礼仪,今日是他值班巡逻的日子。

裴羽尚本来今日休息,因为怕楚修出点什么事,所以特地卑躬屈膝和别人调整了一下,改到和楚修同一天去值班巡逻。

快开春了,天气略微有些回暖,这些日子也没再下雪了,但是大半夜还是冰冷刺骨,裴羽尚缩了缩脖子,又伸长脖子,他是带刀侍卫,蜷缩着身子像什么话,太难看了!

裴羽尚跟在楚修后面,心说楚修也够高的,比自己还高半个头,因为对队伍整齐的要求,楚修这个身高几乎完全遮盖掉了自己的视线。

这会儿没人,他们俩又因为资历浅,不受人待见,落在队伍最后头,裴羽尚轻轻靠近楚修:“你冷不冷?”

“冷。”楚修虽然冷,却没有缩头缩脑,依旧身姿挺拔,气度非凡。

楚修望着近在眼前的混元殿,心说这也是够近的。

他离皇帝只有一个大殿的距离,只是皇帝被太监宫女舒舒服服地伺候着,自己却在外面巡逻吹西北风。

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很大,不过早晚有一天他会接受万人崇拜,和皇帝一样睡在殿里。

“你怕不怕皇帝?”楚修突然说道。

“当然怕!”裴羽尚惊道,“你知道他拖出去多少大臣了吗?!”

裴羽尚一听楚修提起这个,就想起了那些大臣被拖出去的绝命哀嚎——又是哭又是叫,叫冤枉,求神拜佛告爷爷奶奶。

凌迟处死的都有好几个。那可是一块肉一块肉割下来,随后才给人一个痛快。

裴羽尚一想到皇帝,就头皮发麻,还好皇帝在殿内,自己和楚修在殿外巡逻。

他和皇帝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楚修这才从皇帝的半个身边人嘴里知道传言非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历史再怎么写,他也要以怀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一切。看来历史对江南玉的性子的描写没有错,他的确嗜杀。

前面的自顾自地走着,并未注意到后面二人的窃窃私语,楚修说道:“那你对皇帝是什么态度?”

“啊?”裴羽尚愣了一下,“我对皇帝是什么态度?你没说错吧,不是皇帝对我是什么态度?我敢对他有态度吗?我只要不犯错,他不杀了我,不连累我家,我就够谢天谢地的了。”

裴羽尚心说自己刚认识没多久的这位难兄难弟心也真够大的。

“你觉得他嗜杀对吗?”楚修说道。

“啊?”裴羽尚顿时大脑卡住了,“我不懂政治,我也不想懂,我只是个混饭吃的小小带刀侍卫,皇宫随便掉下来一块石头都能砸死多少个大官,我算什么?”

里面的门忽然开了,司空达出来,裴羽尚立马站好,右手握着刀,看上去十分敬业。

司空达扫了眼外面围着混元殿巡逻的带刀侍卫队伍,这才放心地替江南玉掩上殿门,转身出去了。

为首的带刀侍卫朝司空达点头哈腰,司空达招呼了下让他们好好巡逻,自己先回去睡觉了。

等司空达走了,裴羽尚才敢又凑上楚修:“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司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裴羽尚小心翼翼地同楚修介绍着。

“这么晚了皇帝还没睡?”

楚修有点诧异,这都子时了,还有几个时辰,皇帝就要上朝了。

“陛下一直都睡得晚,”裴羽尚望着还亮着烛火的殿内,“他一般要子时三刻才睡,有时候估计是奏折太多,丑时才睡。”

那不是才睡三四个小时,楚修心说太夸张了,难怪历史上江南玉身体不好。

正说着话,楚修听到殿内传来一声咳嗽,那人似乎压抑着咳意,以至于声音闷闷的,楚修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说这皇帝过得也不怎么样。

“陛下身体微恙?”楚修问裴羽尚,裴羽尚经常值班巡逻,知道的比他多多了。

裴羽尚点点头:“陛下的咳疾据说好些年了,反正我巡逻的夜晚他都是要咳几声的。”

楚修对江南玉更平添了几分好奇。

他在历史上的口碑实在是太差了,因为他杀了太多人,有许多历史学家都觉得他有精神疾病,多疑是被迫害妄想症,嗜杀是情绪暴虐躁郁。

过几年江南玉要选秀娶妻纳妾,历史上江南玉在自己自尽前,还把自己的所有妻妾都一并带走了。不是带她们离去,而是带她们离开这个世界。

他怕他们被攻破皇城的敌人百般羞辱,怕自己的妻妾成了敌人的俘虏性奴,所以狠心把她们全杀了。

这也是历史学家觉得江南玉有精神疾病的另一个佐证。

但如果不是呢?是不是江南玉的处境太糟糕了?楚修现在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是真是假还需要自己去探寻。

——

值班房,楚修下夜去拿饭了,他一回来,就听到裴羽尚的惨叫声,楚修吓了一大跳,立马把饭菜顿到地上,疾步小跑,推开了房门。

恭亲王幼子坐在座上,两个侍卫正对裴羽尚拳打脚踢。

楚修一把揪住一个,那人下意识就要反抗挣扎,却不知晓揪住自己的人怎么力气这么大,自己轻而易举就被人拽开,还因为巨大的拉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楚修如法炮制,拽开了另外一个人,挡在了裴羽尚身前。

裴羽尚已经鼻青脸肿,俗话说打人不打脸,但是他们却都是对着裴羽尚的脸打的。

“你们为什么打他?”

“大爷我打他还要挑日子找理由?”

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不是所有的王爷的孩子都长得俊俏,事实上恭亲王幼子长得又胖又油腻。

他这样的体型本来不能来当带刀侍卫,但是谁叫他是王爷的儿子呢?他似乎天生就代表着特权。谁敢不敢不让他进。

他年岁不大,所以格外嚣张跋扈,似乎要把躬亲卫弄成自己的一言堂。

“他居然敢对我不敬,在背后说我坏话!”恭亲王幼子说道。

“我没有!”裴羽尚为自己辩解。

“他如果背后说你,你怎么会知道?”楚修说道。

“谁跟你辩论?!我说他说了,他就是说了!他藐视皇室!”恭亲王幼子说道。

这罪名可就大了,裴羽尚吓了一大跳:“我没有!”他依旧稚嫩地辩解。

“你说他藐视皇室了?”楚修忽然说道。

“对啊?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谁?”恭亲王幼子哼了一声。

楚修又说了一遍:“你确定他一定藐视皇室了?”

“对啊,你也藐视皇室!”

恭亲王幼子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屡屡重复这句话,但是眼看着他庇佑裴羽尚,这就是公然和自己作对,哼笑一声说道,“你们是一伙的,你们今日逃不掉了!”

“你快走开!别被我连累,不就是打一顿……”

“是啊,他都习惯了,你何必如此?我反正不高兴了就拿他出气,反正他不敢告诉家里,就算告诉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得憋着,谁敢和我作对?”

恭亲王幼子把玩着桌上裴羽尚喜欢的小摆件,似乎把裴羽尚捏在了手里。

“你确定我也藐视皇室了?”楚修又问了一遍。

“那当然。”恭亲王幼子彻底烦了,搞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么反复问有什么意义?

忽然之间,变故横生,眼前的俊美男子忽然对着桌子猛地一踹。

恭亲王幼子正坐在桌前,被隔着桌子这么一踢,下半身立马遭受到重击,他嚎叫出声,声音比之前拖出去的大臣还要惨烈!

恭亲王幼子弯腰捂住自己的下半身,忍着痛瞪大眼睛说道:“你居然敢这样对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找死啊?!”

那跟着他欺负裴羽尚的几人都因为这变故愣住了,恭亲王幼子大怒喊道:“你们都是吃白饭的?!没看见他对我这样了!还不快上!!”

几人又都冲上去,却被楚修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一个个都瘫倒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疼,裴羽尚惊呆了,下巴大张,几乎可以塞下一个大馒头。

恭亲王幼子眼见情况不对,立马捂着裆部出去了,到门口还放狠话:“你完蛋了!你等着我汇报圣上!你藐视皇室!”

“你不是说我们藐视皇室?既然辩解不了,那我就做实这一点,不然不是太亏了,反正你总是要告状的。”楚修冷冷地说道。

恭亲王幼子愣住了:“你好大的胆子,你藐视皇室!你给我等着!你在这儿等死吧!”

他捂着裆部快步如飞地跑离了这里。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裴羽尚被吓得六神无主:“你干嘛要替我出头,他们就这样,我能怎么办?”

“你现在被我连累了,你知不知道藐视皇室的罪名有多大?”

裴羽尚现在彻底没办法了,人都打了,又不能回到事情发生之前,他承认这很爽,但是这也是一时之气啊。

忍一时一世平安,退一步海阔天空啊,这下是爽了,之后怎么办?丢了差事倒是还好,就怕小命不保啊!

楚修心说皇帝要是个不明是非的,那他也不用恭敬了,楚修说道:“我自有办法,你别管,你只管养伤。就算你没打他,他给你扣帽子,你也百口莫辩,人是我打的,和你没关系,锅我来背。”

“你真是好兄弟。”

裴羽尚叹了口气,心下微微有些感动,这些年还没有人会护着自己,娘亲自保都困难,爹更是眼里只有爱妾没有自己。

从来没有人会帮助自己,一切都得靠自己来,所以他才养成了这样的性格,却没想到有一天被认识没多久的人庇护了。

“我连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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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连载期一般早上更。